李大嘴是真的很生气。

儿子和他说得好好的，大学毕业后去考公务员，谁知转眼就变卦。

李大嘴当然知道公务员难考，难考也得想办法，难不成儿子要像他一样，一辈子看鸟？

没错，李大嘴是白石水库保护区的管理员，看鸟护鸟是他工作的重中之重。

说到看鸟他就更生气，知道的人都懂，为了给儿子考公务员铺路，他可是亲手送出两只鲜活的野鸭子！

一、鸟事

春夏之交，白石水库保护区最牵动小城人心的，无疑是候鸟归来。

身为保护区管理员，李大嘴比小城任何人都更激动，一天到晚打起十二分精神，密切留意鸟们归来的一举一动。

第一只飞来的是黑嘴鸥，第二只是灰鹤，然后是白天鹅，再然后是野鸭……

李大嘴让自己变身大喇叭，逢人就兴奋地报告鸟们的最新动向。

观鸟、拍照、游玩的人很快多起来，小城随着鸟的到来渐渐复苏沸腾。

鸟们并不介意被人观赏拍照，这一点也伤害不了它们。

真正会伤害它们的，是那些捕杀偷猎者。

但是对于这些人，鸟们无可奈何。

除了躲避和坦然接受自己的鸟命，它们，再没有第三条路。

总不能改变迁徙路线，改变千万年鸟祖先们一代一代留下来的迁徙习惯吧？

那可是刻在鸟们基因里的生物本能，无可抗拒。

再说，就算改变迁徙路线，一样有捕杀偷猎它们的人。

既来之，则安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人如此，鸟亦如此。

不过，虽然同样是鸟，却总有些鸟更容易被盯上。

比如，野鸭。

它们比家养的野更含蓄，更矜持，更自由自在，也更活力满满。

每年它们飞到小城的时候，都会让不少人垂涎三尺。

野味等于美味，家花没有野花香，家鸭哪有野鸭好。

野鸭当然知道自己的劫数，保护区管理员李大嘴更知道。

养鸟、喂鸟、看鸟、护鸟，他就是鸟们的保护神，没谁比他更熟悉它们。

为了保护鸟们不被伤害，他每天都早早地扒完饭，随后便提着电话出门，巡视看护，不敢一丝一毫松懈。

二、人事

对于自己的工作，李大嘴满意又自豪。

儿子眼看着就要大学毕业，对口工作不太好找，随便找个工作又不愿意，不上不下最是愁人。

总不能辛苦读了几年大学，还是和他一样看鸟吧。

儿子对此倒是无所谓，跟他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不是说这是一项高尚的职业吗？”

“那也不行，就是不行。”

李大嘴干了一辈子鸟事，自认没啥出息，当初老婆可不就因为这个撇下他和儿子跑了？

这么多年，李大嘴独自把儿子拉扯长大，还培养成为大学生，多不容易。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儿子像自己这样过一辈子，公务员再难考，也得想办法考。

李大嘴不敢耽搁儿子的终身大事，一大早进城买完鸟食，就进了执法局局长家里。

开门的是局长夫人，也是李大嘴的表姐。

“这么早？”

“这不，鸟都回来了，趁着味好，赶紧逮两只肥的给表姐尝尝鲜嘛。”

心里恨着自己谄媚的样子，可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不能不说。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些年连个鸟蛋都没吃过你的，今儿个是咋了？”

表姐边咋咋唬唬说着，边将野鸭转身拎进去，仿佛稍慢一点它们就会飞走。

“哟，是够肥的，还是活的呢。”

“轻拿轻放啊，姐夫不在家？”

李大嘴心里难受得不行，真想抓住鸭子不放手。

“嗯，现在市里边搞创城，每天都起早贪黑的。”

有求于人，不能不低三下四，李大嘴勉强和表姐唠了一会，告辞出门。

好在表姐最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说都是自家人，放心吧。

李大嘴如释重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尾声

为了给儿子考公务员铺路，李大嘴亲手送出自己守护的鸟。

这可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哪想儿子转头就说不考了，打算自主创业。

李大嘴心里气恼，别的都不说，他是真心痛那两只鲜活的野鸭。

这时表姐夫（也是局长）开车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你这是监守自盗，亏你看了一辈子的鸟，我吃过你一个鸟蛋吗？喏，你的鸭子好好的呢，还给你。”

没等李大嘴回话，局长又接着说：

“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自主创业好，他不是学电子的吗，让他搞搞新型监控设备，如果设备、手续没问题，可以走招标程序，把保护区都安上监控，就帮你大忙了。”

李大嘴没等局长说完，迫不及待打开袋子。

果然，两只野鸭都在，看起来倍儿精神。

白小川作品《鸟事》，主人公李大嘴看了一辈子鸟，为了抓住偷盗者，有一回他用嘴死死咬住歹徒，从此获得李大嘴这个响当当的绰号。

可是鸟事那么多，只指望李大嘴一个怎么能行？

幸好还有李大嘴的儿子，还有李大嘴的表姐夫，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

鸟事复杂，人事也复杂。

不过，只要这世上仍有人心存善意，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