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0-29 06:43
武松因不堪嫂子潘金莲的勾引,离家公务出差,临别还不忘话里有话地叮嘱武大一番。
可见,武松对金莲的美色和调情毫不在意,乃真汉子一枚。
果真如此?
且慢,我们先来看看武松是如何答应搬到武大家与兄嫂同住的。
先提一个问题:武松武大兄弟感情究竟如何?
武松原本是回家探兄的,无意间喝醉酒打死老虎,成了都头,却忘记探兄这回事了,每日只在街上“闲行”。
武大呢,天天走街串巷卖炊饼,肯定听说了自家兄弟的英雄事迹,却不去隔壁清河县找武松。
两人因在街头撞见,才“偶然”兄弟相认。
似乎,武氏兄弟之情并不深厚;也可能因为,武松成了 英雄之后,对武大这个“三寸丁”哥哥没那么上心了。
接下来武松被邀请搬到哥哥家居住,竟然只是嫂嫂潘金莲的邀请,而站立在旁的武大从头到尾没表达过这个意思。
及至夫妻两人送兄弟出门,金莲殷殷叮嘱:
“是必上心搬家里来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
武松回应:“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
潘金莲的私心固然明显,但她毕竟用“俺两口儿”来显示夫妻一体;而武松只提“嫂嫂”,把哥哥放在哪里了?
况且,本来已经闲散了个把月不来见兄长的武松,如今嫂嫂开口邀请,当晚便要搬来,也太性急了吧?
莫非此时动情的,不只嫂嫂,还有小叔?
此后,潘金莲挑逗武松,细看武松的反应,何尝不是他欲拒还迎,用一招“妙技”在鼓动嫂子的痴情呢?
雪夜那晚,武松回到兄嫂家晚了,潘金莲陪他烤火驱寒,饮酒聊天。
武松没话找话,问“哥哥哪里去了?”,他难道不知道武大卖炊饼每天很晚才回家?
可见,跟金莲在一起,武松是有点紧张和尴尬的。
如果武松眼中不见潘金莲的美丽,心中不受潘金莲的吸引,他又何必紧张?何必尴尬?何必没话找话?
接着金莲给武松布酒,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
武松明知此时叔嫂之间的气氛已很微妙,却还要递一杯酒给嫂子。这一举动,无疑助推了金莲的“焚心如火”,何况他俩本来就坐在火旁。
此时,“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
武松并非不谙世事的愣头青,他对世俗人情了解得很,只要看看《水浒传》中他诱打孙二娘便知。
最妙的是这句描写,“只把头来低了”。
这已是武松第三次在潘金莲面前“低头”了。
第一次, 武松初到武大家,喝过茶后,“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
第二次, 还是武松初到武大家那一回,潘金莲陪他喝酒时,“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
武松三次在潘金莲面前低头,是因为老实本分吗?
设想一下,如果是鲁智深、李逵,甚至林冲出现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他们会动不动就“低了头”吗?
我觉得不会。
真正天真烂漫之人,对潘金莲这种女性是祛魅的。或者就算动心了,也不必展现出这般遮遮掩掩的“低了头”。
中国古代的女性,往往用“低头”来展现自己的动心和顺从。因为依照那时的两性关系,低头就是默认,就是欲拒还迎。
比如潘金莲就频频在西门庆面前“低头”,引得西门庆更加急不可耐。
而用低头显示“欲擒故纵”的妩媚,后来被张爱玲效仿,用在了《倾城之恋》的白流苏身上。
范柳原当面评价白流苏:“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
白流苏怎样回答?
她说:“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
范柳原一阵见血:“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
不能说武松对潘金莲有故意勾引之意,但他被潘金莲吸引,享受那一刻两人之间的暧昧则是毫无疑问的。
而这一点,就能解释武松最后灭嫂的时候,为何要用侮辱意味的“虐sha”了。
话说几年之后,西门庆已驾鹤西去,潘金莲正等着情人陈敬济凑钱来买自己。
此时,流放回来的武松表示,愿意出100两银子,迎娶潘金莲。
潘金莲听闻,埋在心底深处对武松的爱慕马上喷薄而出。
此刻,她忘了陈敬济,更忘了横亘在她与武松之间的武大之死。
爱欲的召唤,让一向嗅觉灵敏的潘金莲昏了头,没有看见死亡之神正通过打虎英雄向她招手。
同样是武松sha嫂,《金瓶梅》的描写同《水浒传》完全不同。
“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
这是《水浒传》中的描写。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剥干净了,跪在灵桌子前……用两只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
这是《金瓶梅》中,武松复仇的过程。
貌似过程相似,实则文字和细节不同,透露出的深意天壤之别。
《水浒传》中,武松“扯开胸脯衣裳”,是对潘金莲的彻骨之恨。而“扯开衣裳”本身,是为了下刀的方便,整个过程没有把潘金莲当女人看待。
而《金瓶梅》中,武松先把潘金莲“旋剥干净”,此后又“摊开他胸脯”,整个过程透露着一股男人对女人的“性”的羞辱。
动手之前先羞辱,武松不仅报了武大被毒的之仇,也报了自己曾经对潘金莲动情的英雄之恨。
整个过程,武松都没有避开武大唯一留下的女儿迎儿。待武松大仇得报,快意离去之时,只留下身后亲侄女的哀哀痛哭:
“叔叔,我怕!”。
《金瓶梅》中的武松显然不是《水浒传》中的武松。
很难想象,打虎英雄会羞辱一个女人;更难想象,为兄报仇的武松会伤害哥哥的骨血。
“千古淫妇”潘金莲,终于完成了跟英雄武松的零距离接触,虽然罪有应得,但确实太悲惨了。
而最无辜的迎儿,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参考: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