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2-15 06:34
《徐家往事》第二十二章
徐家蒙难,少小离家老未回
李维龙 /文 吴家良/编辑
拱辰楼北 刘云平 摄
拱辰楼南 刘云平 摄
1953 年的春节前夕 , 腊月二十九 , 云南省政府举行新春茶话会 , 昆明震庄宾馆喜气洋洋 , 高朋满座 , 云南军政要员 、社会各界名流 、英模代表、知识分子 、工农代表齐聚一堂 , 共迎新春 。刘林元和徐克也应邀出席。
吃过中午饭 , 刘林元就对徐克说:“ 我去武成路的大众浴室泡澡 , 换换衣服 , 晚上参加茶话会 , 你去不去? ”
徐克回道:“ 我在家洗 , 你去吧。”
警卫员对他说:“ 首长 , 您怎么老爱去大众澡堂 , 那里人杂不安全 。去安宁温泉 , 条件好也安全。”
刘林元:“ 你说得轻巧 , 安宁温泉条件是好 , 可收费也高 , 路还远 , 不可能经常去 。关键是我就喜欢大众澡堂 , 和大家一起泡 , 天南海北地吹吹牛 , 听听老百姓都在说些什么 , 这可是了解民情的一个窗 口 。衣服一脱 , 一个晓不得一个 ,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 那才叫畅所欲 言 。走吧 , 没有什 么不安全的。”
警卫员无奈 , 只好陪同。
刘林元泡澡时 , 还喜欢一边泡 , 一边大声歌唱 , 就像他说的谁也不认识谁 , 不消害羞 , 且他觉得泡澡时嗓子特别亮 , 比平时唱得好 。他经常会唱在 延安抗大时唱的 《在太行山上》《黄河大合唱》 等歌曲 , 但更多的时候唱的还是《满江红》。
他是常客 , 到了澡堂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 , 梭进泡池 。里面大多都是熟脸 , 互相点头招呼 , 年轻的喊他大哥 , 年长的叫他兄弟。
一长者对他说:“ 兄弟 , 给我们来上一曲《满江红》 咋样? ”
刘林元也不推辞 , 开口唱道: “ 怒发冲冠 ,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 仰天长啸 , 壮怀激烈 … … ” 唱完 , 众人喝彩。
老者说:“ 兄弟 , 你这《满江红》 唱得我是热血沸腾! ”
刘林元笑道:“ 您老过奖了 , 热血沸腾是泡澡泡的 , 不是我唱得好。”
洗完澡 , 刘林元换上白色衬衣 , 外套一件藏青色中山装 , 容光焕发地走出澡堂。
警卫员:“ 首长 , 你今天特别精神 , 就像书上形容的那个什么词 , 哦 , 想 起了 , 器宇轩昂。”
刘林元打趣道:“ 你小子学坏了 , 学会拍马屁了! 不过值得表扬 , 文化学得不错 , 还晓得‘ 器宇轩昂‘ 。”
这一年是农历蛇年 , 晚上当与会人员陆续步入会场时 , 主席台一侧的乐队演奏的迎宾曲是聂耳创作的《金蛇狂舞》。旋律中有着浓厚的云南本土音乐元素 , 凸显了浓浓的年味。
徐克挽着刘林元的胳膊走进会场 , 嘴里轻声跟着音乐声哼唱 , 手指不停 地在刘林元的手臂上敲打着节拍。
刘林元:“ 这个你也会唱? ”
“ 土老帽! 这是聂耳写的 《金蛇狂舞》, 哪个不会 , 就你木讷。” 徐克笑道。
刘林元:“ 你不应该从政 , 你应该从事文学艺术 , 也许会更有成就。”
“ 你说对了 , 当初在北京 , 哦 , 对了那时叫北平 , 我就是和聂耳一起先去考艺术类学校 ; 但艺术类收费高 , 我就报考了女子文理学院 , 和艺术就这样 擦肩而过 。你别说 ,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 , 我肯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可惜啊 , 人生没有如果 , 聂耳年纪轻轻 , 就取得如此辉煌的艺术成就 , 而我年过半百 一事无成 , 望其项背 , 不可比 , 不可比 , 更不能比! ”徐克笑道。
刘林元:“ 国家战乱 , 山河破碎 , 耽误了 。以你刻苦学习 、坚韧不拔的精神 , 要是遇到像现在这样国泰民安的好时候 , 你也会有成就的。”
“ 算了吧 , 你不懂 , 搞艺术不光要执着 , 更需要天赋 , 单靠刻苦是不够的 。聂耳创作这些歌曲就是在我们国家灾难深重的时候 , 很多艺术家的创作 灵感大多来自苦难的经历和多舛的命运 。我只是文艺爱好者而已 , 要想出成 果 , 门都没有! ”徐克笑道。
两人落座 , 忽听有人从身后招呼道:“ 是徐克同志吗? ”
徐克回头抬了抬眼镜: “ 你? 楚图南 , 怎么是你? ” 随即介绍说 , “ 老刘 , 这是楚图南先生 ,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 , 人好 , 字好 , 文章好! ” 接着向楚图南介绍 ,“ 这是我家老刘。”
刘林元伸手向楚图南打招呼:“ 楚先生你好! 久仰大名 , 往后还请楚先生多多指教。”
楚图南握住刘林元的手说:“ 刘主席好 , 但有指示 , 楚某不遗余力 。我与徐克同志算是同窗 , 亦是好友 , 不必客气。”
徐克:“ 楚图南你是积习难改 , 说话不消和我家老刘酸文假醋呢 , 老刘是工农干部 , 不要为难他。”
楚图南哈哈笑道:“ 革命伴侣 , 伉俪情深啊! 刘主席 … … ” 刘林元插话:“ 叫我老刘就行! ”
楚图南:“ 行行行就叫老刘 , 你有福啊! 徐克当年在北平读书时候 , 那可是我们旅平学生的青春偶像 、梦中情人 … … ”
徐克插话:“ 又来了 , 酸文假醋 , 积习难改。”
“ 在楚先生这 , 不是积习难改 , 是风骨犹在。”刘林元说:“ 我还想麻烦楚先生件事。”
楚图南:“ 说麻烦就见外了 , 刘主席有什么指示 , 尽管吩咐。”
“ 见外的是你 , 开口指示 , 闭口吩咐的 。我有个不情之请 , 望先生不要推 辞。”刘林元说。
楚图南:“ 刘主席客气了 , 但凡我能做的 , 尽管吩咐。”
刘林元:“ 你瞧 , 你瞧 , 又来了! 我想请先生给我写幅字 , 挂在客厅 , 不知先生 … … ”
楚图南:“ 可以啊 , 就不晓得您要写什么内容 , 还是任我选写? ”
刘林元:“ 写一幅岳飞的《满江红》 可以吗? 那年我千里赴延安 , 一路上就是这首《满江红》 鼓舞着我走完了几千里路 , 路上每逢寂寞孤独的时候 , 我就大声朗诵 , ‘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 , 朝天阙 ‘。那时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 去延安就是朝天阙 , 赶走日本侵略者就是收拾旧山河 。所以 , 我对 《满江红》 是情有独钟。”
楚图南: “ 好! 就写 《满江红》, 三十功名尘与土 , 八千里路云和月 , 就是您当年徒步延安的真实写照 。不过这幅字要是用草书写更有气势 , 我不擅长草书。”
“ 我就喜欢您的字 , 中规中矩 , 横平竖直 , 力透纸背 , 这叫有骨气 。草书不行 , 难见书家功力 , 说句不恭的话 , 草书乱中取胜 , 自然会掩盖一些瑕疵 , 不然咋个会说‘ 草草了事‘ , 说笑了。”刘林元笑道。
楚图南:“ 刘主席真是会说笑 , 别让写草书的恨你一辈子 。不过不否认 , 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那行 , 既然您喜欢我就写 , 放心 , 楚某绝不会草草了事。”
春节刚过 , 不久就到了蒙化垅圩图山庙会期 ,
垅圩图山坐落于蒙化坝子西边 , 南诏时建有寺庙 、道观 50 余处 , 古称“ 天摩牙寺”, 当地人习惯称之为西边大寺 。南诏时 , 山上除了“ 天摩牙寺 ”外 , 还有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群 。
垅圩图山是南诏中兴的起点 , 南诏王就是从这里开启了统一六诏的丰功伟业 。垅圩图山后是澜沧江水系和红河水系的分水岭 , 登山可俯瞰蒙化坝子。而今 , 庙宇还在 , 宫殿难觅 , 拂去尘埃荒草 , 断垣柱础 , 依稀可见。
相传 , 当年白王张乐进求 , 就是看中南诏第一代王细奴罗 , 而将其女儿三公主许配给他 , 并助其统一六诏 。特殊的地理位置 、古老优美的传说 , 使得庙会期间的西边大寺香火旺盛 。每年到这时候 , 洱海周边的白族信众都会 到西边大寺来接三公主回家省亲。居住在蒙化坝子四山上的彝族人 , 都会集聚垅圩图山 , 烧香拜佛 , 唱歌跳舞通宵达旦。
义珍老早就想去看看“ 天摩牙寺”, 可到蒙化四十多年了 , 一直未能如愿 , 如今孑然一身 , 是该去的时候了。义珍想去西边大寺, 除了敬香, 还有好奇 , 她听人说 , 寺内大殿中央 , 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会旋转 , 柱子为什么会转 , 又为什么要转呢? 义珍不明白 , 也不会明白 , 这是古时候 , 大理地区受藏传佛教的影响 , 旋转的柱子犹如转经筒。
过完年她就准备好行囊 , 头发毡子一床 , 这是她从镇雄随徐家来蒙化时的唯一物件 , 一个蓝布包袱 , 带着朝山用的香火及食物 。义珍独处惯了 , 没有像别的人相互邀约 , 三五成群的一起走 。不认得路也不怕 , 就像蒙化人说的 , 不会朝山么跟着戴黄凉草帽的人走 。这一走 , 让义珍悔恨不已。
走前 , 她到徐家跟慧芳说:“ 我去西边大寺敬香 , 去一天 , 回一天 , 在寺里住一天 , 就三天时间 , 你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慧芳:“ 你放心去吧 , 我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呢! ”
义珍把晓昭叫到跟前说: “ 你是姐姐 , 要多帮阿妈做事 , 不要老在外边玩 , 姑妈很快就回来。”
没想到 , 就在义珍走的第三天 , 慧芳流产了 , 慧芳在下楼时不小心滑倒 , 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晓昭 、晓凤姐妹是连扶带拖地将母亲扶到床上 , 慧芳剧痛难忍 , 血流不止 , 床单垫褥洇满鲜血 。晓昭见状不知所措 , 慧芳让她赶快去请医生 , 晓昭到了医院 , 医生让她赶快找人把产妇抬来 。晓昭年纪小 , 说不清情况 , 更拿不出主意 , 便跑到“ 慎德堂”, 但“ 慎德堂 ” 关着大门 , 门前挂着外出诊病的牌子 , 只好又跑去李记马店找德旺 , 德旺急忙叫上老伴 , 着急忙慌地跟着晓昭来到徐家时 , 孩子已经流产 , 慧芳已是奄奄一息。
德旺要送她去医院 , 慧芳摇头道:“ 德旺叔 , 不 , 不必 , 不必了 , 快叫义珍…… ”
晓昭急忙跑到义珍家 , 义珍刚好回来 , 她连门都来不及锁 , 就赶到徐家。 义珍拉着慧芳的手说:“ 都怪我 , 都怪我 , 我不应该去呀! ”
慧芳眼里滚出一串泪珠:“ 二姐 , 娃娃就托付给你了 , 请你把她们送到昆明三姐家。”义珍泣不成声点头应允 , 慧芳随之断气。
丧事由义珍料理 , 全靠德旺夫妇帮忙 , 徐家停丧三天 , 除了二房徐咸豫家和“ 慎德堂 ” 外基本没有人来吊孝 。徐家被划成地主 , 徐克梁定为历史 “ 反革命”, 这样的处境 , 让街坊四邻唯恐避之不及 , 可谓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 此情此景令义珍寒心不已。
处理完慧芳的丧事后 , 义珍花了两天时间 , 把徐家院子 、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 一应物件归置得井井有条 , 之后锁上大门 , 带着晓昭、晓凤姊妹俩回到南街自己家中 。接下来的几天 , 她四处托人 , 以极低的价钱 , 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两台缝纫机 , 用作路费 , 然后带着晓昭 、晓凤前往昆明。
要不要送这两个娃娃去昆明 , 义珍也是犹豫再三 。按理说徐家是她的娘家 , 且有恩于她 , 不该在这时候将两个娃娃推给克娴 , 于心不忍 , 别人还会说她不仁义 。但她左思右想 , 以她的经济来源 , 必定会亏待了这两姊妹 , 关键是自己也背着个地主成分 , 会影响娃娃的前途。
就这样 , 义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蒙化。
义珍一行来到下关 , 她先想领着晓昭姐妹去宾川劳改农场看望克梁 。转念她觉得 , 这种场合 、这种时候对克梁 、对孩子都没有好处 , 便买了第二天去昆明的车票 。两天后抵达昆明 ,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 大街上回家的人 , 行色匆匆。
义珍身背背箩 , 左手牵着晓昭 , 右手牵着晓凤 , 晓昭 、晓凤各自背着一 个小包袱 , 孃侄三人走出车站 , 一路探问 , 直到夜幕降临才找到徐克住处。 刚好克镇的女儿晓华在门口玩耍 , 看见义珍和晓昭姐妹 , 拉着她们进了院子 , 高兴地大声喊道:“ 三姑妈 , 三姑妈 , 二姑妈她们来了! ”
徐克正在洗碗 , 慌忙从厨房出来: “ 二姐 , 真的是你来了! ” 说着接过义珍身上的背箩。
义珍勉强笑着:“ 来了 , 克娴你们还好吗? ”
徐克蹲下将晓昭 、晓凤揽在怀里 , 未曾开言 , 眼泪滴滴答答地就流了下来。
这时 , 刘林元回到家 , 进门就见院子里这么多人 , 说 : “ 嗬! 今天好热闹 啊 , 我看看是谁来了! ”
徐克擦了把眼泪 , 告诉晓昭姐妹说:“ 这是你们的三姑爹! ” “ 三姑爹好! ”姐妹俩齐声喊道。
刘林元:“ 好 , 好 , 真是聪明伶俐 。吃饭了吗? ”
晓昭看看义珍怯生生地说:“ 没有。” 徐克急忙说:“ 姑妈马上给你们做! ”
“ 不要做了 , 贵客来了, 带他们去上馆子。”刘林元抱起晓凤说 ,“ 你是贵客 , 三姑爹领你去上馆子好不好? ”
晓昭说:“ 还有我 , 我也是贵客! ”
“ 对对对 , 还有你 , 你也是贵客。”刘林元笑道。
夜深人静 , 孩子们都睡着了 , 义珍才向徐克和刘林元讲起了蒙化家中的遭遇 , 和慧芳去世的经过。
义珍说:“ 克娴 , 不是我不愿意抚养这两个娃娃 , 再苦再难我都不怕 , 就怕耽误了她们 , 我现在也是背着地主皮皮……你说他姚家是咋个想的 , 买那几亩地做什么! 生不带来 , 死不带去 , 说句难听话 , 你姚家又没有后代。”
徐克:“ 二姐 , 这些年算是苦了你了! 你就是太软弱 , 早就该离开姚家。” 义珍:“ 离开了又能咋个 , 我还能去哪里。”
刘林元:“ 事情这种办你看行不行 , 把两个娃娃过继给我和徐克 , 当然这事得克梁答应。”
徐克: “ 血脉相连 , 都是徐家后人 , 为了娃娃的前途 , 我想克梁会答应的 。只是难为你了老刘 , 我们家的麻烦事情多 … … ”
刘林元:“ 说什么你家我家 , 都是自家的事情 , 我们不管哪个管! 你请一天假 , 明天就去办户口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 是不是要去民政部门办一下收养手续 , 先了解一下 , 可能才上得了户口 按政策办, 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 晓得了 , 那户口本上娃娃的名字咋个填? ”徐克问。 刘林元:“ 这个你决定。”
“ 我想 , 晓昭还是叫原先的姓名 , 就算跟我姓 ; 晓凤就让她跟你姓刘 , 可以吗? ”徐克说。
刘林元:“ 可以 , 那取个什么名呢? ”
“ 是你的娃娃了 , 你来取名! ”徐克说。
刘林元略微思索:“ 我的家乡通海 , 就在杞麓湖边 , 秀山经常云雾缭绕 , 蒙昽中形似凤凰 。依我看 , 就改个姓 , 名字还是叫晓凤 。东方欲晓 , 有凤来仪 , 吉利。”
“ 好的 , 就叫刘晓凤 , 想不到我家老刘还会说出这种富有诗意的名字。” 徐克说。
刘林元揶揄道:“ 你是表扬还是打击? ”
义珍在刘林元家住了两天就说要回蒙化 , 徐克再三挽留 , 但义珍执意要 走 。徐克拗不过她 , 就说: “ 要走也行 , 我先带你去买些衣物等。”但也被义珍拒绝。
义珍说:“ 心意我领 , 衣服就不要买了 , 蒙化城小 , 穿好了招摇 , 再说这把年纪穿给哪个瞧。”
徐克拿了二十块钱给她 ,义珍坚决不收 ,说 :“ 几个娃娃都在你这里 ,用钱的地方多 ,你也不宽裕 ,我独人一个,用不着。”
徐克火了 ,说 :“ 你要是还认是徐家的人就收起。”
义珍见徐克发火 ,便吞吞吐吐地说道: “ 我 ,你 ,要么 ,就给我买一条烟 ,再买些糕点。”
徐克诧异地:“ 你抽烟? ”
“ 我 ,我有用处。”义珍低声回道。
义珍离开昆明后 ,就乘车先到祥云 ,然后步行两天到了宾川劳改农场。 她到农场时 ,太阳已经挨到山尖 ,劳改犯还没有收工 ,管教人员让她在会客室等候 。天黑后 ,才见克梁在狱警的押解下走进会客室。
克梁:“ 二姐 ,你咋个……你来搞什么? ”
义珍看着满身灰土 、一脸汗渍的克梁哽咽道: “ 我 ,我来瞧瞧你给好好呢。”
克梁嘴唇抽动着勉强笑道:“ 好呢。”
义珍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顷 ,克梁问:“ 慧芳他们给好? ”
听克梁问慧芳的话 ,义珍止不住号啕大哭。
克梁:“ 二姐 ,不要哭 ,什么事你说嘛。”
义珍把慧芳如何去世、晓昭姐妹送到昆明的经过 ,一五一十地告诉克梁。
克梁呆若木鸡 ,一言不发 ,泪如雨下。
义珍:“ 克梁 ,你要想开些 … … ”
克梁木然地站起来:“ 二姐,你回去吧, 以后不要来了。”说罢转身离去。
克梁走了 ,义珍才想起来 ,把烟和糕点递给狱警 ,请他转交给克梁。
离开劳改农场后 ,义珍到宾川县城找了一家旅社住下 。第二天清早她没有回蒙化 ,而是驻足于宾川坝子 , 眺望直插云天的鸡足山金顶 ,片片白云在山巅飘过 ,金顶塔在朝阳下时隐时现 ,塔尖宝鼎辉映着阳光 ,缥缈于云端神 秘庄严。
良久 ,义珍迈开脚步 ,不由自主地朝鸡足山走去 ,她不知道路 ,但天柱峰金顶就是路标 ,朝着那边走不会错 。鸡足山是西南佛教圣地 ,是中国十大佛教名山之一 ,是世界佛教禅宗发源地 ,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在此交汇 ,每年春节是鸡足山庙会 ,届时 ,西南地区 、西藏及东南亚地区的各族信众 ,纷至沓来 ,蒙化也不例外。
义珍到鸡足山是为徐家全家祈福的 。人们都说 ,许诺朝山,不打诳语, 说过就一定要去 ,徐老太太信佛 ,在世时也曾经这样说过。义珍早年受老太太影响 , 也信佛 , 但世事纷扰 , 家庭拖累 , 烧香拜佛也就三天打鱼 , 两天晒网 。 自从姚裁缝父子去世后 , 便一心向佛。
多年夙愿 , 许诺在先 , 定当前往 。宾川坝子地势低洼 , 气候炎热 , 县城离鸡足山几十里地 , 骄阳似火 , 义珍踽踽独行 , 脚步越来越快 , 仿佛有人在召唤 , 虔诚之心 , 别无旁骛 , 不知不觉就来到山门前 。庙会期刚过 , 鸡足山复归宁静 , 更显庄严肃穆 , 义珍抬头仰望山门“ 灵山一会 ” 牌匾 , 冥冥中似乎有神灵点亮了她内心深处的那盏泯灭已久的灯 。俄顷 , 她穿过山门 , 走进林木茂密的山间小路。
从此 , 义珍隐姓埋名 , 销声匿迹 。蒙化姚家再无此人 , 多年后姚家老屋荒芜倒塌 。后来听去朝鸡足山的蒙化人说 , 曾经在鸡足山九莲寺见过一个尼 姑 , 好像是义珍 。“文化大革命 ” 时期 , 鸡足山庙宇大多毁损荒芜 , 僧尼全部还俗 , 义珍不知所终。
掐指算来 , 一清道长在巍宝山已然度过了半个多世纪 , 已是 80 多岁的耄耋老人 。可以说 , 他的一生有六十年 , 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夜晚 , 月明星稀 , 松涛依旧 , 一清道长一如往常 , 伫立于巍宝山魁星阁前 , 形若雕像 , 内心却风起云涌 。眺望山下 , 大西河无声无息蜿蜒流淌 。山风鼓动着他长长的道袍 , 白髯飘飘 。一清泪眼模糊 , 悲从中来 , 仰天感叹: “ 日复一日 , 岁月蹉跎 , 耄耋之人 , 一事无成 。‘ 生当作人杰 , 死亦为鬼雄 , 至今思项羽 , 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一女子尚能有此豪情 , 余却半世人生苟且 于巍宝山 , 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
一清自觉来日不多 , 第二天他下山到李记马店找德旺 , 德旺见一清突然来访 , 料定有事 , 便在台阶上支上篾桌 、草墩 , 请一清坐下 。德旺婆娘晓得一清道长爱干净 , 特意泡了一壶清茶 , 将茶瓯洗得干干净净 , 摆在篾桌上。
德旺:“ 道长咋个会今天过来? 需要什么东西 , 请人带个信 , 我给你送到山上。”
一清:“ 不需要什么东西 , 就是来和你说说话。” 德旺:“ 道长有什么话尽管说。”
一清:“ 德旺兄弟 , 你我相识该有五十年了吧? ” “ 五十二年多了。”德旺回道。
一清:“ 真真是光阴似箭 , 德旺啊—我不该认识你 , 你也不该把我引到蒙化来。”
德旺疑惑地问道:“ 道长这话从何说起? ”
一清:“ 蒙化是个好地方 , 但我不该来 , 生于忧患 , 死于安乐 , 我在蒙化虚度一 生 。虽说人命 天定 , 但因此而不思进取 , 听天由命那就是自己的错了! ”
德旺:“ 道长今日何故如此伤感? ” 一清:“ 虚度一生怎不伤感。”
“ 道长超凡脱俗 , 咋个会说虚度一生? ”德旺不解问道。
一清:“ 五十多年前 , 你我相识于沙溪镇黑惠江边 , 至今记忆犹新 。就是因为你的谈吐 , 让我对你产生好奇 , 你虽说读书不多 , 干的都是粗活 , 但说话却有古韵遗风 , 你说你们家乡的农夫讲话都是这样 , 于是我就跟你到了蒙 化 , 就想看看 , 边陲小镇竟然有如此浓厚的文化气息 , 都说云南乃蛮荒之地 , 不尽然 。本来只想小住几 日 , 不曾想来了就不想走 , 我喜欢上这里的一切 , 规整的城廓 , 古朴的民风 , 巍宝山的庙宇 , 城中的书院 , 孔庙的古柏 。听过 《三国演义》 吗 , 这就叫乐不思蜀。”
说到这 , 一清道长话锋一转 , 接着道:“ 不走的原因就是因为徐家的老爷徐咸泰。”
德旺:“ 从未听说道长和徐家老爷以前有什么瓜葛。”
一清:“ 瓜葛倒是没有 , 是来到蒙化后才知道 , 徐咸泰曾经在四川崇宁当过县太爷 , 为推翻清王朝 , 支持‘ 保路运动 ‘ 。实话跟你说 , 当年 , 我就是为逃避清廷追杀 , 先在青城山避难 , 后因清兵穷追不舍 , 情势紧迫 , 我便随你到了蒙化 。辛亥革命后 , 本想出山为国效力 , 未料国家乱象横生 , 连徐咸泰都不满军阀统治 , 宁愿抛弃高官厚禄 , 回家教书 , 我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 所以就留下来了。”
德旺: “ 徐咸泰是个宁折不弯的人 , 他的儿女就像他 。现在徐家不有人了 , 死的死 , 走的走 , 劳改的劳改 , 可惜啊—热热闹闹一家子 , 转眼就人去楼空 , 关门闭户。”
一清:“ 我今天来是有一事相求。” 德旺:“ 道长但讲无妨。”
一清:“ 说到我滞留在蒙化五十年 , 究其原因 , 不光是我适才说的那些 , 还是我瞻前顾后 , 等待观望 , 自己耽误了自己 。徐咸泰的几个儿女算是我们的后辈 , 比之于他们令我汗颜 。辛亥革命后本该出去做事 , 但看着军阀混战 , 民不聊生 , 故而厌世 , 一晃几年 ; 抗战时期 , 本该为国效命 , 但年过半百 , 老朽无用 。而徐咸泰的几个儿女 , 做事决绝果断 , 跟着共产党 , 做了他们这 一代该做的事。”
德旺:“ 是啊 , 我佩服! 老徐家几个儿女都是有宰着 ( 意为果断 ) 的人。”
一清:“ 我这里写好了一封信 , 你晓得 , 徐家的儿子徐克崇 , 哦 , 现在好像是叫余卫民 , 曾经是我的徒弟。过去我不许他来看我 , 就是嫌他过于张扬 , 锋芒太露 , 想杀杀他的锐气 。现在想来 , 我恰好缺少的就是他身上的那种决绝果断 。他如果回蒙化 , 麻烦把信交给他 , 这封信里写了我过去的一些事情 , 做我徒弟一场 , 连师傅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 不太妥当。”
德旺:“ 还是道长您亲自交给他吧。”
“ 我恐来日不多 , 还是麻烦你。” 一清接着说: “ 我乃湖北襄阳人 , 俗话说 , 落叶归根 , 我死后烦请你将我骨灰托付于去往金沙江方向的马帮 , 投入江中 , 我即可魂归故里。”
德旺:“ 道长咋个会说这种话 , 你应该长命百岁。”
“ 人固有一死。”一清拿出 50 元钱递给德旺: “ 难为你了 , 这钱就当我身后的花销 , 你若推辞 , 那就是不认我这个兄长 … … ”
德旺:“ 我收 , 我收! ”
一清辞别德旺后 , 就去了“ 慎德堂”。医馆掌门人朱老医生已于两年前仙逝 , 现坐堂诊病的是其堂兄弟朱希仲 , 看见一清进门 , 起身招呼: “ 道长今日难得 , 快快请坐 。莫非身体有恙 … … ”
一清:“ 无恙 , 无恙 , 就是过来看看 , 我寓居蒙化半个世纪 , 算是蒙化人 了 。承蒙不弃 , 与你兄弟成为至交 , 我已年过八旬 , 见一面少一面 … … ”
朱希仲: “ 道长何出此言? 道长今日 , 神情抑郁 , 气色欠佳 , 身有小恙 , 人之常情 , 不必过虑 , 我给你家号号脉 … … ”
“ 不必了。”一清说:“ 心病无药 , 今日就是来和你说说话 , 道个别。” 朱希仲:“ 道长要去哪里? 莫非— ”
一清:“ 你朱家在蒙化 , 悬壶济世 , 有口皆碑 。说起来朱先生你 , 不仅医术精湛 , 更有忧国忧民之心 , 日寇入侵 , 先生能抛家舍业 , 前往修筑滇缅公路 , 朱家子弟效命沙场 , 而我单身独立 , 却苟且于巍宝山中 , 每每想起 , 惭愧不已 。道家讲究身心安泰 , 我心不安啊! ”
朱希仲:“ 医家悬壶济世 , 为人消除疾病 , 道家使人智慧开朗 , 不受鬼魅 侵扰 , 殊途同归 , 道长不必疑虑 。烦心之事人皆有之 , 我观您老不过是一时 心绪不宁 , 精神依然矍铄 , 待我开一药方 … … ”。
“ 先生不必劳神 ,《清静经》 云 : ‘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 祝先生安好 , 贫 道就此告辞。”一清起身拱手 , 辞别朱希仲。
开马店起得早 , 睡得晚 , 半夜还得给牲口添草料 。一清道长走后的第三 天 , 头天晚上投宿李记马店的马帮吃过早饭就各自上路 , 喧嚣的马店清静下来 。德旺便在廊檐下的躺椅上睡觉 , 心宽的人入睡快 , 睡梦中德旺看见一清
道长仗剑冲上云端 , 乱云飞渡 , 但见一清辗转腾挪 , 时而仰天长啸 , 时而如鹰隼俯冲大地 , 须发飘飘 , 道袍似旗迎风招展 , 霹雳一声 , 却是万里晴空 , 一清远遁 , 德旺惊醒。
德旺一骨碌翻爬起来 , 带上事先准备好的油壶 , 到街上打了两斤洋油 , 买了纸钱香火 , 急忙赶往巍宝山老君殿 。德旺也是七十挂零的人了 , 才出县城就气喘吁吁 , 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等他赶到老君殿时 , 已是黄昏 时分 , 德旺径直走到院中耳房 , 只见一清道长身着洁净道袍 , 须发一丝不苟 , 闭目躺在卧榻之上 , 唤之不应 , 一清已经羽化登仙。
德旺将院中劈柴堆积于殿前空地 , 把一清移至柴堆之上 , 浇上洋油 , 擦着洋火 , 轰然一声 , 烈焰腾空而起 , 不到一个时辰 , 一清化为灰烬 。德旺返 身进入耳房 , 在一清卧榻边的墙上取下葫芦 , 将骨灰尽数倒入其中 , 然后把 葫芦装进褡裢 , 快步向山下走去。
克梁自从知道慧芳流产去世的消息后就大病一场 , 连日高烧不退 , 他拒绝吃药打针 , 悲观绝望的他只求一死 , 但却求死不得。大病初愈后的徐克梁 , 性情大变 , 整天不说一句话 , 心如止水 , 面无表情 , 目光阴郁 , 骨瘦如柴 , 形如枯槁。尽管如此 , 徐克梁依然天天出工 , 他想用苦役来消耗生命解脱自己。
这时候 , 克梁收到大姐徐克峻的一封来信 , 信中大姐向他讲述了她在西伯利亚的苦难经历及回国后组织上不仅恢复了她的党籍 、名誉 , 还对她给予了多方关照 。她鼓励克梁 , 要勇敢地面对生活 , 绝对不能消沉 , 要相信党、 相信中央 … …
这封来信唤起了克梁生的勇气 , 唤醒了他对两个女儿的柔情 。他想女儿 了 , 在见到女儿之前 , 他一定要活下去 , 也只有活下去 , 才能向组织上申诉他遭受的不白之冤 。时间会证明一切 , 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克梁想 , 如果他像张灼生、李厚基一样被枪毙掉 , 是不是就说不清了? 不! 不然 , 历史终究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想到了明崇祯年间的袁崇焕 , 曾经是后金的死敌。后金与之鏖战数年 , 无法逾越山海关 , 便用离间计 , 使崇祯皇帝将袁崇焕凌迟处死 。多年后是大清朝为其昭雪正名 , 还原历史 。徐克梁暗自道: “ 为了女儿 , 我一定要活下去! ”
克梁想起与妻子 、女儿相处的点点滴滴 , 不禁泪流满面 。他愿意与世无 争地过那样的生活 , 但慧芳走了 , 家庭破碎 , 父女天各一方 , 不知道那样温馨的日子还会有吗? 没有了 , 没有女人的家 , 还算家吗? 克梁唯一的希望就是早日出狱 , 抚养照顾好两个女儿 , 这样才不负慧芳 , 才能告慰慧芳在天之灵。
克梁没有想到 , 大姐克峻和哥哥余卫民会来劳改农场看他 。当他在看守的押解下走进会客室见到多年不见的大姐时 , 克梁已经认不出衰老羸弱的徐克峻 , 这难道就是大姐? 大姐离开家乡时克梁不到十岁 , 曾经在他记忆中的大姐 , 是那样的青春美丽 , 是蒙化青年的梦中情人 , 是昆明女子师范学校的青春偶像 。而今 , 苦难的岁月无情地在她脸上刻下了过早衰老的印迹。
克梁伤感地说:“ 大姐 , 你老了! ”
“ 嗨 , 五十多岁的人了 , 还能不老? ”徐克峻故作轻松地说道。
克梁瞟了余卫民一眼 , 便不再管他 , 只顾和大姐讲话: “ 大姐 ,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 , 谢谢你的鼓励 , 请你放心 。多谢你老远远的来看我。”
徐克峻: “ 克梁 , 说这种话就生分了 , 我是大姐 , 是我没有照顾好兄弟姊妹。”
余卫民从包里拿出两条烟和 20 元钱 , 递给克梁 , 克梁不接。 “ 收起 , 这是你哥和我的心意。”徐克峻说。
克梁:“ 既是大姐的心意 , 烟我收下 , 钱就不消了。” 徐克峻:“ 收起吧克梁 , 你这样大姐心里不好受。”
克梁:“ 大姐 , 我在这点用不着钱。”
“ 咋个会用不着 , 带封信 、买条烟总是需要的。”徐克峻心疼地说。
克梁:“ 晓昭 、晓凤都在三姐家 , 你就代我交给三姐 , 也算是我这个做爹的尽点责任。”
徐克峻:“ 娃娃在你三姐家 , 你就放心 , 饿不着 , 冷不着。”
克梁站起来说: “ 大姐你们回去吧 , 代我多谢三姐 , 以后就不要来瞧我了 。我现在的身份 , 会影响到你们 , 要真是那样我心首过不去。”
余卫民:“ 克梁 , 不要这种想 , 不管你什么身份 , 都是我们的兄弟。” 徐克峻:“ 你哥说得对 , 不管什么身份 , 你都是我们的亲兄弟! ”
徐克峻和余卫民从劳改农场出来后 , 余卫民泪如泉涌: “ 克梁是在怨我啊! 大姐 , 是我这个当哥的害了他 , 害得他家破人亡 , 我对不起克梁啊! ”
徐克峻:“ 克崇 , 不要太自责 , 这不是你的责任 , 哪个都不有料事如神的本事 。今后的路还长呢 , 沟沟坎坎的难免。”
姐弟俩一路沉默 , 到了下关 , 余卫民说:“ 大姐 , 都到下关了 , 回蒙化瞧瞧…… ”
徐克峻摇头道:“ 不去了 , 在苏联时 , 我做梦都想回去 ; 回到中国后 , 我恨不能马上就飞回去 , 这下还回去做什么? 爹妈都不在了 , 家也就不在了 , 没有爹妈 , 没有亲人的家还叫家吗! ”
余卫民:“ 这些年 , 阿妈最牵挂的就是你 , 她把我们姊妹几个的相片都挂在堂屋里 , 你和姐夫张浩的相片挂在堂屋正中间 。克梁跟我说过 , 她家会经常在你们的相片前发呆。”
“ 我对不起爹妈啊! 我不该走那么远 , 我忘了‘ 父母在不远游‘ 。” 徐克峻泣不成声 , 语无伦次地接着说 ,“ 我该回去给爹妈磕个头 , 可我害怕阿妈骂我 , 害怕蒙化人骂我不孝 , 我会痛不欲生! ”
余卫民黯然:“ 大姐 , 不去了 , 不去了 , 我们回昆明。”
“ 我伤不起这份心啊—克崇 , 我害怕回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些年我挣命似的活下来 , 是为了莉莉 , 我要等她回来 , 等她有个家 … … ” 克峻泪眼婆娑地看着余卫民说 ,“ 克崇 , 原谅大姐 , 我们不去了给好? ”
余卫民安慰道:“ 不去不去 , 去了伤心 , 我们回昆明。”
第二天早上 , 姐弟二人乘上返回昆明的车 , 出了下关一路往东 , 过了凤仪镇 , 汽车“ 呼哧 、呼哧 ”地喘息着爬上了山顶 , 越过滇西门户定西岭 。过了定西岭,弥渡坝子一览无余,徐克峻凝望山下 , 万顷田畴 , 村庄星罗棋布。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随弟弟克家一起离开蒙化去昆明读书路过弥渡时的场景 。她用目光搜寻着西边山顶上的鸟道雄关 , 那时 , 她就是跟着马帮 , 从蒙化翻越鸟道雄关走到弥渡的 。她搜寻着位于坝子西边的“ 铁柱庙”, 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 那天晚上 , 她和弟弟克家 、妹妹徐克 , 在“ 铁柱庙 ” 里 , 就着松明火把 , 辨读铁柱上的铭文 , 姐弟三人 , 怀揣理想信念 , 满怀豪情地围着铁柱高唱《国际歌》。
冥想间 , 汽车已经把弥渡坝子抛在了后面 , 山的那边就是蒙化 , 徐克峻心里默默诉说:“ 别了 , 蒙化! 别了 , 我的衣胞之地。” 这一走 , 徐克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 可谓是 , 少小离家老未回。
家乡,哪怕是居住的时间再短毕竟是家乡, 他乡居住的时间再长终究是他乡!
星拱楼北 刘云平 摄
星拱楼南 刘云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