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指引，孩子的道路：成长之路上的风景

父亲在七十八岁那年离世。他用一生走路，修路……也在无形之中为我们铺设了一条通往未来的人生之路。

父亲生于鲁北一个贫瘠的小村庄，那片土地贫寒而闭塞，然而，年轻的他却心怀对广阔世界的渴望，义无反顾地走出了村庄。他从施工队最基层的临时工做起，凭借惊人的毅力与不懈的勤奋，一步步成长为备受敬重的路桥工程师。无棣县公路站的工友们提及他，总是满怀钦佩——他只需在路面上驻足片刻，踱步丈量，便能精准估算出修路所需的灰、土、砂石以及沥青的用量，技艺之精，令人惊叹。然而，这看似神乎其技的本领，实则是无数个风霜雨雪中的亲历丈量熬炼出的匠心与智慧，那是岁月的沉淀。

父亲对工作严谨，一丝不苟，这份苛求也延续到了对子女的教育中。他生性寡言，内敛沉稳，关怀往往藏匿于严苛的要求之下。犹记得学生时代，我在班级考得第二名，满心期待着他的夸奖，迎来的却是他微蹙的眉头和那句“为何不是第一？”后来，我拼尽全力夺得榜首，以为这次定能赢得他的赞许，他却依旧冷峻：“乡镇中学的第一，没什么了不起。有志气，你考取全县第一试试。”父亲似乎永远在鞭策，他像是在不断修整、夯实一条看不见的路，让它通向更远的地方。

那时的我满心生怼，怨他不近人情，甚至暗暗发誓——我要考上大学，回县城当交通局局长，做他的上级，让他看看，我一样可以出色，甚至可以决定一条路的去留。

年少轻狂的“报复心”竟成了我奋力前行的动力。而多年后回望，我才恍然大悟，父亲的严苛，并非苛求，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铺就一条更宽广的路，让我走得更远，看到更辽阔的天地。

在农村，父子之间向来沉默寡言，情感内敛。但面对孙辈，父亲却展露出难得的温柔。他渴望后代能避开自己曾走过的艰辛之路，然而命运似乎自有安排。受祖父熏陶，我的儿子从交通大学毕业后，也投身于天津地铁11号线建设中，成为一名铁路工程师。

地铁竣工通车那天，我们特意去体验儿子参与建设的工程。当列车平稳驶入站台，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铁站的设计时尚大气，独具匠心的细节折射着城市的文化底蕴与现代魅力，满满的科技感。我因儿子的匠心筑梦而骄傲，而我忽然意识到，父亲所言的“路”，从来不仅仅是脚下的通途。修路不仅是筑一条抵达远方的轨迹，更是为后人铺设一条通往更高境界的路。他的子孙，仍然在路上，仍然在构筑着这个热闹的世界，也构筑着自己精彩的人生。

退休后，施工队曾以高薪返聘父亲，他却始终放不下家乡的路。他成了村里的义工，带着图纸、计算器，拿起锄头、铁锹，与村委会一道，用最少的资金，把坑洼泥泞的小道修成平坦的柏油路。他总是念叨：“路通了，乡亲们的日子就会好了。”

乡亲们敬重父亲，遇事总愿意来找他商量，而他也从不推辞。慢慢地，县城里的家倒成了村里人的“驿站”，求医问药的，办事歇脚的……络绎不绝。他不仅是个修路的人，更成了村庄的主心骨。他这一生，如同他修的路，连接着更多人的希望与归途。

父亲去世那天，送行的人挤满了出村的路。他用一生修路，也走完了人生的路。这一路，虽平凡，却也不失轰轰烈烈。路途遥遥，无数人陪他一起走过这最后一程。

伫立在人群之中，我凝望着父亲亲手铺设的公路，内心波涛汹涌，百感交集。恍惚间，仿佛又见他背起那陈旧的行囊，身姿挺拔，步伐坚定，义无反顾地朝着未知的远方前行。他的背影沉稳如山，仿佛诉说着未竟的旅程。生命虽已至终点，那份执着与信念，依旧熠熠生辉。

父亲的路，看似已在尘世画上句号，实则在我们的生命里无尽延展。它融入我的人生轨迹，伴随孩子的成长脚步，化作血脉中不灭的执念。向着远方，向着未来，这条路，将永不停歇……

（孙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