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恭绰：不随高柳舞，却伴霜松雕

喜集邮，尤其喜欢收藏民国时期的邮票，在民国人物的纪念邮票中，孙中山和蒋介石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在1921年发行的“中华邮政开办25年之纪念”邮票中，印有一位叫作叶恭绰的头像，我在上世纪80年代收集到手后，很是感到陌生，于是特别的进行了资料的收集和查阅。

认真研究后方才认识了他，一位中国近现代交通事业和交通教育事业的先驱，一位通古晓今的学者和收藏家，也是一位值得后人崇敬的高洁之士。

叶恭绰，即使现在是网络时代，在资讯发达之际，认识他的人也不会很多，不过，能在“国家名片”的邮票上露脸，想必也不是个等闲之人。

他可以说是一个“斜杠人物”，网络语言，我是拿来主义，不知道我这样比喻是否合适，反正叶恭绰在官方的介绍中，头衔很是一堆，如诗人、书法家、画家、社会活动家等等。

但在这众多的头衔中，我认为最为人称道的，他是一位真正的爱国收藏家，因为，他就如同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一样，将自己一生的收藏，全部捐献给了国家。

至于他为何能上邮票，这是因为他原来还是个政坛的风云人物，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极具影响力，邮票发行的1921年，他正在交通部任总长，而邮政当时隶属其下，故而有了他的画像上榜。

叶恭绰，字裕甫，号遐庵，别署矩园，祖籍浙江余姚，生于广东番禺；毕业于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后留学日本，加入的同盟会，历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广州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南京国民政府铁道部长、北京大学国学馆馆长；新中国建立后，曾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等一系列职务。

衣被满天下，谁能识其恩，一朝功成去，飘然遗蜕存。

作茧忘躯命，辛劳冀少功，丝丝虽自缚，未是可怜虫。

这是叶恭绰少时写的一首《咏蚕》诗，从这诗来看，他也是少有大才之人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济世之志，气度之大，志向之远，确非一般书生可比。

他出生在北京的一个官宦之家，祖、父皆在清廷为官，且都是文学大家，他少承家学，熏习有自，遍读经史，而且于经世致用上颇下功夫。

他曾在应童子试时，因写下了一篇《铁路赋》而名列第一，并被选入府学就读，我不知当时的试题就是这有关铁路，还是自由选题而作，但不管怎样，叶恭绰的这篇赋倒是与他后来的献身的事业很是相契合，是冥冥中的命运之神在向他召唤，也未可知。

1901年，20岁他考入京师大学堂，即今天的北京大学学习法政，毕业后不久，便入清朝的邮传部，办理有关京张铁路的修建事宜。

这京张铁路可是国人的骄傲，为中国人自我设计和建设的第一条铁路，而他的设计者便是大名鼎鼎的詹天佑，然而，在这条铁路的背后，也有着叶恭绰所付出的辛勤努力。

这邮传部可是当年最时尚，赋税来源最多的部门了，它管辖着铁路、公路、邮电等关乎国民经济的命脉，而叶恭绰作为年轻的才俊步入其中，便同我国的铁路和交通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其中也倾注了他一生的心血。

他任职期间，兼顾统筹，恒得其宜，业绩卓然，做得是风生水起，官阶也是一路上升，最后是做到了交通总长和国民政府铁道部部长的职务。

清末民初，风云变幻，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权力交替频繁更迭，这对于当时的人来说，选边站队尤为重要；然而，在这波云诡谲的时局中，叶恭绰是不改初心，坚持自己的理想，这就是为国为民修铁路，他将这作为人生的目标戮力为之。

他一生坚持“铁路问题乃民国建设上第一应先决之问题”的主张，他积极创办交通大学，并以交通部部长的身份兼任了该大学的第一任校长，他是交通银行的创建者，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代“交通人”，是中国现代交通事业的先行者！

大家知道，孙中山在辞去民国大总统一职后，一心筹办铁道，自任“全国铁路督办”，雄心勃勃的要修十万英里的铁路，而他所倚重的，正是叶恭绰。

叶恭绰南下后，民族情怀与家国理想在心头交织的他是雄心万丈，他倾全力筹划修建事宜；而对铁道的共识，使得他同孙中山迅速成为挚友，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但是，这修铁路是要花许多银子的，当时袁世凯手中的银子倒是多多，但那是要去收买各路军阀以取得他们支持的，哪里会有银子来修铁路，所以，这新成立的铁路总公司，很快就因资金断流而草草收场。

在孙中山反对帝制，起兵反袁，以及在后来的诸多政治活动中，叶恭绰都被委以重任，及孙中山在北京病逝后，叶恭绰遂逐步淡出政坛，活跃于文化界。

叶恭绰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抗战时他避居香港，当太平洋战事起，日军占领香港，意图利用叶恭绰的声名拉拢去伪政府任职，诱以出任伪广东省长，并另立华南政府，让其出任主席，但被叶恭绰严词拒绝。

“不随高柳弄柔条，却伴霜松作后雕”，这是他自题竹松条幅，悬于堂前，以表其赤诚之心，无论是日寇的胁迫，还是汪伪政府的“和平建国”的多方利诱，他是誓死不从，其凛然气节，令人感佩。

栖迟社栎涧松闲，天任养衰顽。一邱一壑余残梦，空回首、万里江山。透网鱼宁得所，巢林鸟怎飞还。

庭柯何事足怡颜，三径莽榛菅。楼台片段浑无地，更休言、玉宇高寒。几叶云烟画本，一龛香火蒲团。

这是他写的一首《风入松·答客问》，回首祖国万里河山，烽烟四起，日寇狰狞，本想在香港暂避一时，谁料仍囿于日寇的虎视之中，万般无奈，唯书画自娱，青灯为伴。

新中国成立后，他应周总理之邀，自香港回国，参加政协的各项活动，被任命为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接下来便又是一堆的头衔，包括政协常委等等，其中我觉得最为重要的是，他是北京中国画院的第一任院长。

但是，随着国内局势的变化，运动不断，他自然也是主力“运动员”一枚，几乎次次都少不了他，1968年，顶着“右派”的帽子去世，终年88岁。

早在孙中山逝世之时，叶恭绰不仅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祭文，还在中山陵一侧出资建有一座仰止亭，以示敬仰之情，他亲自在亭边遍种梅花。隆冬之际，灿然一片，暗香浸空。

及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时，留下遗言，欲葬于仰止亭下陪伴先生，尽“生前追随，辞世下报”之愿。

在那动乱之时，这无疑是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了，但是，他将此愿望托的是德高望重的宋庆龄先生予以转达，此愿竟然顺利获得批准，而批准之人，乃是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

最终，在无一人亲属在场的情况下，由叶恭绰的学生，著名科学家茅以升派人将骨灰安葬于仰止亭，立碑记铭仅为“仰止亭捐建者叶恭绰先生之墓。”其余生平业绩等，均不着一字。

叶恭绰为民国声名卓荦的收藏大家，藏品非常之丰富，曾收藏有青铜器之冠，铭文字数最多的国之重器“毛公鼎”、晋代王献之的《鸭头丸帖》、张纯修《栋亭夜话图》、贯休《罗汉像》及宋徽宗《祥龙石卷》，更有名闻天下的《曹娥碑》。

1961年，在他80岁的时候，他将收藏的大量藏品及字画珍本，全都无偿捐给了北京、上海、广州、成都等地的博物馆和美术馆，使得这些国宝在得到最好的保护之外，也能够让普通民众一观真容。

《中庸》有云：“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大约这一句用于叶恭绰卓然一生并不为过。

这些藏品于他来说，是为研究而收藏，是为保存中华文明而收藏，他曾如是说道：“过眼烟云，谁非逆旅？物之成坏，亦更有主之者。穷人力之所至，必有其限。故吾人精神之寄于物者，亦终不能长在。”

他不但收藏名家的作品，还收藏有大量乡镇专志、清人词集、清人传记、名僧翰墨、文物图录，仅清人词集有五千余种，《全清词钞》有三千余家。

值得一提的是，叶恭绰很注重收藏“遗民忠烈”的艺术作品，这既是对孙中山提倡“乡邦文化”的一个呼应，也是将收藏文物升华到家国情怀的彰显。

叶恭绰为弘扬传统文化，刻印了很多典籍，不仅影刊《四库全书》及公私藏书，还自费出版了一些珍贵的史籍资料，他将其祖叶衍兰编集之《清代学者象传》付印，并经征访，续编为二集，第一集于1928年出版，第二集于1953年自费影印出版。

叶恭绰曾将第二集寄赠一册给，阅后甚感兴趣，很快致函叶恭绰说：“承赠清代学者画像一册，业已收到，甚为感谢！不知尚有第一集否？如有，愿借一观。”

他与毛主席的交集是很多的，如当年北京因城市建设，将移除民族英雄袁崇焕的墓，叶恭绰便联络柳亚子、李济深等联名上书，毛主席亦很快亲笔回复，从而使得袁督师之墓得到了更好的保护。

毛主席还曾将自己所写的《沁园春》词书赠叶恭绰，并致函道：“誉虎先生，一月十五日惠书拜读。为文艺学术界写字极难着笔，以不具为宜。遵嘱写吾拙作沁园春一首，籍博一粲。尚祈指正。顺颂春安 ，二月七日。”

叶恭绰致力艺术运动五十余年，至老不倦，他是20世纪重要的文化艺术活动家和组织者；他还编撰有《全清词钞》、《五代十国文》、《广东丛书》等很多的合集；

于创作而言，他是书画大家，诗人，也是一位文化学者，其作品之丰富，著作等身，有《遐庵诗稿》、《遐庵词》、《遐庵谈艺录》、《遐庵汇稿》、《梁代陵墓考》等数十种之多。

叶恭绰可以说是个奇才，一般来说，收藏太庞杂必然于研究上就会欠缺很多，也就是个杂物仓库；但是叶恭绰却是杂而精，他从这些品类颇广的藏品中获得了很多的学识，于考古和鉴赏都有助其精进之功。

当然，作为叶恭绰本人来说倒很是自谦，他说自己是“博而不专，世之通病，余故不能免，近年，颇似注全力于文化事业及考古事业。”

“髯甲千山翳画阴，入怀空色共平沈。踪孤尽蓄凌云气，意远翻增化石心。

欣蜡屐，几披襟。待扶残照下平林。定中销得风雷起，冷眼寒烟自古今。”

叶恭绰的一生，忠心爱国，从上面这首《鹧鸪天·题六松图》中我们也能看出，无论尘世风云变幻，其报国之心不改，一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高居庙堂之时，他倾力而为，兢兢业业，勇于进取，创我国近代交通事业之新气象；退居江湖之际，他乐观向上，襄赞文化，传承国粹，开人生高洁于自娱时的拳拳爱国之心境界。

湖山依旧，斯人远去，现在的叶恭绰大概因其为书法大家，在书画界颇有声名，但除此之外，几无人知道和提及了，然而，当每每欣赏我的民国邮票集时，都会想起他的身影，不禁感慨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