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情：疍民老周的人文视角江南疍民生活

发表时间: 2023-07-08 19:44

华香坡，因野花飘香而得名；那疋坡，因村边有一垌田，下大雨时远望好像一匹布而得名……南宁市江南区江西镇同新村地处丘陵地区，资源丰富，山水美丽，下辖七个自然坡，所属各自然村坡命名都充满诗情画意，予人以无限遐想。另一个自然村更加令人瞩目，它拥有古树、古屋等丰富的旅游资源，2013年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5年经江南区人民政府批准，木村坡设立箭毒木、香樟古树群自然保护小区。因该村庄内树木多而林立故而得名木村。

上个世纪30年代，邕江南岸亭子渡。

来往客商很多，带动亭子圩也热闹起来。其中，鱼生是为亭子圩特色美食。鱼生，即薄如蝉翼的生鱼片，疍家船民老周整的最为正宗。早年老周在亭子圩打铁铺定做了一把剥鱼刀，锋利趁手。只见他左手摁住鱼身，右手持刀剥掉鱼鳃，将鱼倒吊，放干净血，刮净鱼鳞，用干毛巾抹干鱼身，先是沿鱼脊背切开一条缝，顺着鱼骨走向，使刀片下无刺的鱼肉，用干毛巾吸水，再使另一块毛巾包好，吸掉鱼肉中的水分，最后切成轻薄透明的蝴蝶状或花瓣状鱼片，晶莹剔透。配料是姜丝、香菜、紫苏叶、蒜苗丝、薄荷，加油盐酱醋搅拌均匀。品食者无不叹服其整出的鱼生柔糯馋舌，曰：“味到舌头都打颤。”

亭子圩饮食摊的“佬细”们多是从老周那里进鱼，一来价钱公道，二来够斤数。曾有新来的“佬细”不信，进回鱼后用自家的杆秤一称，还多了，叹服。老周人大方，但凡人家吱声，他都应允先欠着，且欠条不打。“佬细”们来老周这进鱼多，到别处船家要鱼的就少了。老周就不安，不时远渡横州和百色一带打鱼，把卖鱼的机会留给其他船家。老周见不得人困顿，但凡穿着破烂的妇孺或老人来买鱼，他都白搭一些小鱼或螺虾送人。

老周是横州人，孤身一人，络腮胡子、苦瓜脸、肤色黝黑，嘴里成日叼个烟斗。老周有个惯例，不给官家大老爷整鱼生，就是因为不堪忍受横州官家收繁重的打鱼税，不得不从郁江驾船来到邕江，停泊到母猪湾一带，亭子圩一带的人们敬他是条汉子。一次，邕城一保安团长履新，派手下团丁来请老周到其府上整鱼生。老周回绝，来人掏出盒子枪，“哗啦”推弹上膛。老周手持剥鱼刀怒目相视，毫不退让。周围其他船家闻讯手持鱼叉或船桨围拢过来，饮食摊的“佬细”们还有邻近亭子村、白沙村等村民执刀拿棍从河堤蜂拥而下。团丁吓得灰溜溜折回，邕城保安团长也无可奈何。

官家大老爷吃不到老周整的鱼生，老陈却能常吃。老周对老陈掏心掏肺，把他当兄弟，整出上好的鱼生招待。老陈一边大啖一边大赞：“干爽淡甜，入口即化，口齿留香，回味绵绵。”老周的苦瓜脸上难得露出灿烂的笑容。这老陈是数天前被一帮团丁追击，跑到江边，被老周藏到了船上，因为老周认一个理：被坏人盯上的肯定是好人。老周管老陈叫“老沈”，一来便于隐藏，二来疍家人有忌讳，“陈”与“沉”同音，“沉”船，不吉利。老陈昼伏夜出，有时帮老周修补渔网、编织鱼篓、聊聊疍民的历史。“郁江上游即是邕江，邕江及左江、右江是疍家人水路迁移的最后的栖居河段。你们是‘以舟为室，视水如陆，浮生江海者’的‘水上漂’……”老陈滔滔不绝，让老周打心里佩服：“老沈”肚里墨水多。

“你发誓不给官家整鱼生，看不起他们？”一天，老陈忽然问老周。“是他们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贱民，‘只准吃皇家粮，不准住皇家土’，不许我们到陆上住，不许我们与陆上人通婚，不许我们读书做官，收我们打鱼税很重！”老周不假思索。老陈手一挥：“咱们穷人得拧成一股绳，搬倒官僚老爷们，才能争来我们的自由。”老周愕然：“你……是共产党?”老陈含笑点头。

“我们穷人跟着共产党打倒了反动派，也能搬到岸上去住？”

“嗯，还能读书工作、婚姻自由，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对了，到那时你可不许叫我老沈了，得叫我老陈。”“为哪门？”“那时你有房子住了呀，不用担心沉船啦。”

又一天，老陈回来，脸色凝重。原来，邕城地下党要他把一份十万火急的情报送到百色，可陆路水路敌人封锁得紧。老陈心急火燎，老周知道后“吧嗒吧嗒”抽烟，眉头紧锁。

这天夜里，邕城保安团长突然带人来找老周，说要为他老爹做大寿，要老周做几桌鱼生，不然就砸了他的船。出乎意料，这次老周应承了，但提出要保安团长给开一张去三江口的路条。“现在邕江打不上什么大鱼了，得到三江口那打，鱼够多、个够大、肉够紧。”老周说。保安团长痛快给开了路条。第二天老周出发时，船民、“佬细”小声议论着，不解且犀利的目光射向他，老周不说话，驾着小船就走了。

邕城解放后，多年后的某一天，邕江船民上岸安置点来了一辆军车，车上跳下来一位解放军军官模样的人，人们围拢过来。“请问，哪一位是老周同志？”满头银发的老周哆嗦地举起手。解放军军官“啪”的向老周敬了一个军礼，紧握他的手：“可算找到您啦。我的老战友托我转给您一样东西。”老周抖动着爬满青筋的手，接过一布包裹，打开，是一把剥鱼刀！“老沈，不，老陈不来吗？”老周问。“他在后来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解放军军官说。老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泪“滴答”刀上。陪解放军军官来的人武部的同志说：“大家误解老周同志啦，当年他背着给敌人做鱼生的骂名，凭着骗来的路条把老陈和一份重要的情报送出了邕城！”

人们惊讶，沉默。老周蹲下伏脸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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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2023年6月27日《南宁日报》第07版

作者：苏龙

责编：林俊宏

审校：杨敏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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