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16 23:42
1816年,俄军中的德裔大鼻子将军康斯坦丁·赫里斯托福罗维奇·本肯多夫(Константин Христофорович Бенкендорф)或者说康斯坦丁·冯·本肯多夫(Constantin von Benkendorff),呈递给沙皇亚历山大一本《论哥萨克及其在战争中的用途》(Ueber die Kosacken und ihren Nutzen im Kriege)。
书里提到了这么一个战例:
在拉昂会战期间,老日罗夫(der alte Giroff)向我充分展示了哥萨克的战术、勇气和行动速度。根据布吕歇尔元帅的命令,我奉命袭扰以沙维尼翁(Chavignon)为总部的敌军后方。由于不得不绕一个大圈,途经阿尼济(Anizy)、巴涅(Bagneux)和沃雷济(Vauxrezis),穿过到处是游击队员的树林,我在傍晚时分才抵达距苏瓦松半小时行程的克鲁伊(Crouy)。这座城市当时被拿破仑占据,他还在那里部署了骑兵预备队。我们刚被发觉,300~400名胸甲骑兵和1个步兵营就出来迎击我们。我召集了我旅中的志愿者,让日罗夫指挥,总共约250人。一开始,胸甲骑兵不敢离开他们的步兵,但在我们的散兵长时间地挑衅他们的散兵之后,敌军主力列成紧密纵队(geschlossener Kolonne)以强有力的快步(starken Trab)前进。日罗夫要么是不能、要么是不愿攻击列成这一队形的敌军。哥萨克想要诱使敌军出战时,有着习惯性的轻蔑嘲笑,当它刺痛了这些笨重骑手的虚荣心后,敌人就将一半兵力列成散兵线,另一半则笨拙地展开[成横队],使其正面(Fronte)宽度与我军相当,这正中日罗夫下怀。我看到他抓起一支骑枪,大喊“乌拉”,一瞬间,我们的人就冲入了他们队列里的间隙,将敌人彻底打乱,迫使其撤回步兵那里。
日莫季科夫在《制胜的科学》里也引用了这个战例,并且考证出这个老日罗夫就是哥萨克团长伊万·伊万诺维奇·日罗夫(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Жиров)。
本肯多夫指出,哥萨克能够十分娴熟地引诱法军骑兵,使其将队形散开。1814年3月10日,在拉昂(Laon)会战行将结束之际,他率领大约250名哥萨克攻入法军后方。当晚,本肯多夫发觉自己已经迫近苏瓦松了,而拿破仑的骑兵预备队就驻扎在那里。一支法军 ——包括了300-400名胸甲骑兵和1个步兵营——上前迎击哥萨克。起初,法军胸甲骑兵并不敢远离己方步兵,可哥萨克反复挑衅法军马上散兵,一段时间后,胸甲骑兵就列成紧密纵队以较快的快步向前推进。哥萨克团长伊万·伊万诺维奇·日罗夫上校并不打算立刻攻击胸甲骑兵。本肯多夫写道,哥萨克习惯性地带着嘲讽哈哈大笑,这伤害了胸甲骑兵的自尊心,结果,一半的胸甲骑兵列成散开队形,另一半则拉长正面,让剩余部队的正面宽度也与哥萨克相当。这正是日罗夫等待的时机。他拿过一支骑枪高呼“乌拉”,哥萨克立刻涌进胸甲骑兵各排的间隔当中,法军骑兵被彻底打乱,直接逃向了步兵。
乍一看,这是哥萨克以少胜多,击败胸甲骑兵的漂亮仗。
然而,和二战老兵回忆里铺天盖地的“虎式坦克”、“费迪南德坦克歼击车”一样,反法联军在描述法军时同样是“胸甲骑兵”俯拾皆是,几乎可以认定“胸甲骑兵”只是法国骑兵的代名词。
而且,既然康斯坦丁·本肯多夫还多嘴给出了时间、地点,那就反而露了破绽。
实际上,3月10日的拉昂会战,发生在拿破仑的法军主力和布吕歇尔的西里西亚军团之间,就在双方主力在拉昂激战正酣之际,康斯坦丁·本肯多夫率领1个旅的哥萨克深入拉昂西南的联军后方。
按照充分参考了联军材料的法国军官魏尔(Weil)所著《1814年战局》(La campagne de 1814),本肯多夫旅3月10日战况如下:
当拉昂仍在激战时,本肯多夫奉命威胁法军后方。由于格鲁韦尔(Grouvel)将军的骑兵把守着拉福(Laffaux),保障了苏瓦松(Soissons)、沙维尼翁(Chavignon)和埃图韦勒(Étouvelles)之间的交通,他无法突破拉福,被迫绕了一大圈,经阿尼济堡(Anizy-le-Château)、库西堡(Coucy-le-Chateau)、巴涅和沃雷济,抵达泰尔尼(Terny)以南的山丘。他成功地派出几支小分队穿插到拉福与苏瓦松之间靠近克鲁伊的地方,痛击了法军骑兵岗哨,然后抢在从苏瓦松出动的维斯瓦河步兵营抵达前,于夜间撤离。撤退时,本肯多夫俘虏了埃纳省省长马卢埃(Malouet)男爵,男爵当时奉皇帝之命乘坐马车从苏瓦松前往拉昂。他还差点抓住了南苏蒂,后者遭到猛烈追击,挥刀砍杀哥萨克后才得以抵达埃纳河岸。这位将军的坐骑在他冲进河里时被击毙,只好跳入水中,游过埃纳河,才得以逃脱。
魏尔还在页下注里引用了布吕歇尔3月12日发给施瓦岑贝格的战报(大概是格奈泽瑙的手笔):
拉昂会战期间,本肯多夫将军率领哥萨克部队来到敌军后方,趁机与守军发生小规模冲突,并在前往苏瓦松的途中制造混乱与恐慌。他抓获了许多俘虏。敌军士气低落,他们缺乏食物,骑兵也没有草料。
图马将军在为第一帝国骑兵名将撰写的合传《第一帝国的伟大骑手》(Les grands cavaliers du premier empire)里也证实了南苏蒂的冬泳之事:
南苏蒂将军当时正身处一支小车队之中,同行的还有埃纳省省长马卢埃男爵以及几位军官,他们遭到了一队哥萨克的袭击,这队哥萨克此前刚企图对苏瓦松发动一次突袭。护送车队的护卫被哥萨克驱散,乘坐马车出行的马卢埃男爵被俘,骑马的南苏蒂将军则与哥萨克刀兵相见,他在军官们的陪同下抵达了埃纳河畔。在哥萨克的紧迫追击下,将军正要策马跃入河中,这时,他的坐骑被一颗子弹击中,轰然倒下,将骑手也拽倒在地。将军随后跳入水中,他浑身湿透,丢失了部分行装后游到了对岸……根据G上校的讲述,之后几天,当人们在皇帝面前谈及南苏蒂将军遭遇哥萨克袭击并丢失行李这件事时,拿破仑咬了咬嘴唇,然后对未能守住道路的骑兵大发雷霆。
由此可见,本肯多夫的哥萨克旅当时是在执行深入敌后破坏的任务,并且差点抓住了南苏蒂这条货真价实的大鱼,打得这位曾在奥斯特利茨率领胸甲骑兵大破俄军的法军骑兵名将跳下埃纳河,成了冬泳健将。
既然南苏蒂时常带胸甲骑兵作战,那本肯多夫发散一下,向亚历山大吹牛时表示自己打垮胸甲骑兵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从苏瓦松出来了一个步兵营,那发散一下,表示自己打垮了一支配备了1个步兵营的胸甲骑兵部队也很正常。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到撵南苏蒂下河的辉煌战绩,那只能理解为本肯多夫难得地谦虚了一把。
不过,首先,南苏蒂当时指挥的是近卫骑兵而非胸甲骑兵,而且已经由于健康状况不佳,并未参与拉昂之战,且在3月10日获准返回巴黎调养身体,结果就在和马卢埃带着几个随从同行时撞上了哥萨克——考虑到南苏蒂1815年初人就没了,这次跳河冬泳大概对他原本就不好的身体影响不小。
其次,正如魏尔所述,起初与本肯多夫哥萨克所部交战的乃是旅级将军格鲁维尔麾下临时编成的龙骑兵旅。该旅2月中旬时仅有476名来自6个团的龙骑兵,此时的状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且,格鲁维尔旅显然是挫败了本肯多夫旅从拉福突向苏瓦松破坏的意图,导致本肯多夫被迫往北兜了一个大圈子,但在后续战斗中,则有几支充当巡逻岗哨的法军小部队被哥萨克痛击,甚至导致法军险些折损了南苏蒂这员骑兵名将。
总而言之,本肯多夫虽然栩栩如生地描绘了日罗夫指挥哥萨克以少胜多痛扁胸甲骑兵,实际上大概只是哥萨克以多打少,击溃一队由轻骑兵或龙骑兵组成的法军岗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