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9 07:33
我有一个不怎么健康的爱好,就是喜欢吃猪头肉。
但是爱而有度,毕竟这东西吃太多了也不好,时间长了不吃,还真有点想,尽量控制在老婆不骂、老娘不担心的程度。
这就是老百姓的生活,直到现在,过年一盆猪头肉冻都是我们这里必不可少的下酒菜。
1、
在我五岁之前,没有吃过猪头肉,因为我们村里没有做这东西的。
那时候鸡蛋是我平常能吃的最好的食物,母亲说我家母鸡看了我都恨不得啄几口,因为它们刚下的蛋,有一多半到了我的肚子。
碰到母亲烙煎饼,我就跑到鸡窝里掏两个鸡蛋,让母亲直接打在刚摊上的煎饼上,摊开撒点盐, 要是家里有麻花就放上,没有就啥也不放。四面一卷一折叠,熥得两面焦黄,外面焦香,里面软嫩,真正纯粹的面香和绝对草的不能再草的草鸡蛋的味道叠加在一起,无以复加。
说煎饼果子的根子在山东,还是比较靠谱的。
自己种的麦子磨的面,自己烙的煎饼,自家母鸡下的蛋,我敢说现在能这么吃的没多少了。
如果母亲没空,家里还有一个小炉子,很小我就能自己用猪大油炒鸡蛋,放盐也是不多不少,只要想吃,不用学就会。
赶上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客人,父亲会买点肉,母亲会杀只鸡,那就是最高的家宴待遇了,一般是大舅这种级别的来才会这样。
还有就是去吃席,不管是喜宴还是白事席,也能解馋。
但是,这两种席面,都吃不到猪头肉。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这里还有个计较,蔬菜类的,豆芽不上大席,肉类的,猪头肉不上大席。
那时候村里条件还不行,即便过年杀猪,能卖的基本都卖了,自己留下的也不多。
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年父亲带我去他们厂里玩。
父亲所在的厂,当时最主流的产品是放粮食的大缸,但是我从来没见过是怎么做出来的,父亲便带我去厂里开开眼。
这地方离我家有二十里,算是一个工矿厂区,各方面条件要比村里发达得多。结果做大缸我没觉得多开眼,父亲在厂里食堂给我买的一点熟肉让我开眼了,不对,是开胃了。
因为我没吃过,太香了,肥的也不腻,瘦的是真香,还有不肥不瘦的地方,这味道太奇妙,吃了一口还想下一口。
父亲说这是猪头肉,这下记住了,这个味道,再也忘不了。
回村之后,我跟小伙伴吹了好几天,吹得他们哈喇子横流,毕竟他们很少能出去,更难吃到这东西。
可父亲也不能光买回来吃,一是没那么多钱,二是你买了给儿子吃,家里还有老子啊。虽然分家了,但村里人鼻子尖,嘴巴长,要是给老头说你的工人儿子给你孙子买猪头肉不给你买,那事就大了。
要是顾着老,还得照顾小,就得买两份,那就更买不起了。
所以到了年底,父亲就和母亲商量,要不今年咱自己杀一头,早点杀,猪头咱自己留着,烀出来全家过年吃。
因为这两头猪,基本都是母亲喂起来的,她有话语权。
母亲有点犹豫,咱村里还没有留猪头自己吃的呀。父亲说,咱管人家干嘛,别人不吃咱就不能吃了?母亲只好同意,谁让她生了一个馋儿子。可我却有点不是滋味,因为猪圈里的两头猪,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初期,村里还是穷,很多人养猪到最后都是换钱,卖整猪的居多,自己杀猪吃肉的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
杀完了之后,村里人分一分,自己可能也就是留点骨头肉和板油,我印象里就没记得有炖猪头的。
最后母亲决定杀那只大的,小点的卖掉,反正早晚也难逃一刀。
想想那猪哥俩年底就要被杀掉,我还有点不舍,又想想那猪头肉的味道,给别人吃那就不如自己吃,貌似也不用纠结。
杀猪的场面就不用说了,所谓杀猪一般的嚎叫已经成了表达悲惨的固定短语,也确实挺惨。最后看着那张熟悉的猪脸还有一堆的下水,让我从心理上战胜了虚假的怜悯。
下水什么的洗干净了,又挑了几块好肉,父亲先给爷爷奶奶送过去。这是爷爷提前说好的,他说好吃莫过下水。我们自己就留了一个猪头,这个难收拾,在石台子上放了一夜,搞得我晚上出去还有点害怕。
第二天一早,父母熬了一锅的沥青,还有烧红的火剪勾子,一会就有了一股烧燎皮毛的味道。
具体怎么处理,我没敢看,更不敢帮忙。
因为我和这头叫大壳喽的猪实在太熟了,真的下不了手。它的大脸被刮干净之后耳朵根这少一块,特征太明显,是这家伙小时候顽皮跳到邻居家里猪圈里被大猪咬的。
它这个名字不是洋名,而是土名,但总感觉像是音译词,实际意思是指骟过的公猪。
那年父亲问我姨夫,今年还养猪啊,养了多少?姨夫说就养了七八头壳喽,母猪都卖了,听说以后也不好养了。
哎,姨夫叹了一口气,不能养猪了,这个年纪还能干点啥呢?
就是那次,我才问清楚壳喽到底是啥意思。
2、
等我从外面疯玩回来后,我亲爱的大壳喽的头已经被劈成了好几瓣泡在大盆里,母亲已经处理得很干净,耳朵也割下来了。
这样熟悉的特征就没那么明显了,终于能让我心安理得的期待美味。
说实话,父母以前没弄过这东西,即便是在整个村里,会做猪头的也没有几个。因为我们村没有像样的厨子,遇到有事做大锅菜,都是从部队回来的三叔掌勺。
这一条和姥姥村里厨子满街转真的没法比。
村和村不一样,要是说比盖房子泥瓦匠我们村就很专业。这就是自然经济状态下的社会化大分工,可能一个村就出一个能人,可他能带出来一个产业。
如果向上溯源,很可能是几百年,这就是传承。
没办法,父亲只好去请三叔,代价今晚干掉一瓶老白干。毕竟昨天杀猪后大伙吃饭,还是他炒的菜,这场面父母都应付不了。
三叔也没想到,今天他的一顿操作,改变了全村人过年的食谱。
猪头得晚上才能吃上,急不得。
我现在想的是给爷爷送过去的猪下水,怎么着今天早晨也该炖出来了,可爷爷没叫我们过去吃,心里就痒痒。
这老头,不会送过去做熟了自己吃独食吧,昨天你们在我家吃的,今天竟然不叫我去吃!这可是我养大的大壳喽。
母亲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得有个说法了,可一直没动静。
上午三叔就过来了,把昨天剩下的一些大骨头放锅里熬,说用骨头汤炖猪头味道好,得一直熬到下午。
等下午三叔准备炖猪头了,爷爷那边还是没动静,母亲让我去打探一下。我从小就和爷爷不对付,他是老传统的大家长,可我脑后反骨硬得很,就不吃他那一套。但是牵扯到好吃的,硬着头皮也得去。
结果溜到爷爷家,一点香味也没有,这不白送了?
奶奶看我贼兮兮的欲言又止,就知道我来的目的,说你那倔爷爷非说我做不好,去南村找料去了,这老头瞎讲究,怎么不是吃!
她刚说完,爷爷推着自行车来了,看到我一板脸,还没炖好就跑来了?
这简直就是揭我的逆鳞,我说我才不赖吃你家的!三叔在我家里炖猪头的,我一口都不给你吃,这是我养大的猪!
奶奶气得拍巴掌,你个死老头子,你再逗他他真不认你这个爷爷了!你个老不朽!
等爷爷再想给我说话,我已经气呼呼地跑没影了。
回家之后,我也不管院子里还有多少人,说那个老头炖的肉不给我吃!炖好了猪头我也不给他吃!一口都不给。
满院子人哈哈大笑,母亲就想给我一个嘴巴,满嘴胡扯,你爷爷还能不给你吃!
3、
母亲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爷爷的声音,我哪敢不给你吃啊!给你吃也得做熟了吃吧!你个彪孙子,净败坏我。
接着就看着爷爷端了一盆东西进来,看那盆有点面熟,这不是昨天盛下水那个盆?
父亲骨子是怕爷爷,听到爷爷的声音感觉一哆嗦,这小子看来是把老头惹着了,这是追到家里来了。
三步两步上前,赶紧接过爷爷手里的盆,一看果然是那盆下水,父亲心说坏了,这老头是真生气了,要不怎么把这个也端回来了。
父亲说大大你别和小孩一般见识,回头我揍他!
爷爷说我哪敢和他一般见识,我可惹不起他!我这是专门去南村老王那里要的料,回来他说你们炖猪头的,我想着反正都是炖,我也就别自己折腾了。
都送过来,省得这彪孙子说我不给他吃!
说完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笼布包递给三叔,老三你看看这料怎么样,能用就用了。三叔接过来都没打开,隔着笼布一闻,大爷你这话说的,何止是能用,这料一般人弄不到啊。
隔壁大爷爷过来说没错,那老王,脾气怪得很,多少人找他要料,门都不让进。
后来我知道,这老王还真不是一般人,他家里老辈就是做卤肉的,爷爷说解放前他家就挺有名气。
可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尤其是这十几年,再好的手艺也没法用了。
爷爷颇有点小得意,别人去自然是碰一鼻子灰,我去他给我现配也得配出来。这老伙计,一身本事,还没到用的时候。
三叔说,他村里人啊也是可气,前几年他年前偷偷做了点肴肉在家里卖,那是真好吃,我舅给我留了一块,吃了就不忘啊。
可还没等着过年就被人给告了,投机倒把,要不咱怎么也能吃点好东西是吧?
好像村里人都知道这事,隔壁大爷爷也说,他是真害怕了,大过年的被弄过去好几天才放回来,谁上门也不理了。
我傻呆呆地听着,没想到一包炖肉料后面还有这么多事情,虽然当时还有点听不懂。前面说的这些事情,都是后来他们又提起我脑补过来的。
有了这包料,剩下的就交给三叔了。
什么时候放猪头,什么时候放哪样下水,三叔说都有讲究,而且不能一锅炖出来。尤其是大肠,怕坏了味道。
其实后来我看他们做卤肉的,很多也都是大锅一起炖,不知道是三叔太小心还是人家另有方法。
爷爷说老三说的没错,老王还交代这事了,要不串味。
那还真没办法,家里这个是什么六印锅。这个几印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具体尺寸,貌似也没个标准答案。
六印,大概就是五六十厘米的样子,挺大的,炖个猪头足够了。
好在三叔家里有存货,派我和老哥又把他家那口铁锅搬过来,用的隔壁大爷爷家的锅框子,一个炖猪头,一个炖下水。
我那时候还小,虽然喜欢看人炖肉,但是具体怎么炖真是记不住了。
唯一能记得的是,早晨开始炖的这锅汤算是用上了,爷爷带来的料炒完了分成两份,汤也分成两份,随着两口锅热气蒸腾,一股勾人的香味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这老王果真有两下子,这还没出锅,整个村都闻着香味了。
这话也不夸张,我家在村子西北角,村子又小,那时候统共也就是几十户,这西北风一刮,在那个缺香味的年代,是个人对这味道也没啥抵抗力。
过年的时候,虽说是忙年,可家家都有闲人,就喜欢凑热闹。很多人闻着味道就跑来了,一看一个大锅炖猪头,一个大锅炖下水,都说你看当工人的就是有钱,咱都舍不得吃呀。
那时候农村出来一个工人,经济上会有明显差距,经历过那个年代的都明白。
三叔说,你们这么说就不对了,你们谁家里不养猪,都卖了换大团结了,留个猪头过年都不舍得,那怨不得别人呀。
听三叔这么一说,三叔的亲哥,我们都喊他葫芦大爷的说老三说的也对,明天我家杀猪也留个猪头。老三啊,明天,就明天,你到我那边,也给我炖一锅。
在我们这里,喊大爷,发一音,意思就是大伯。是爷爷辈的,必须喊爷爷,大爷爷,二爷爷,少了一个爷,就降了一倍。
他这么一说,又有好几个说就得这样,喂了一年了,怎么也得啃个猪头,要不喂个什么劲。
其实之所以敢这么说,还是因为那几年农村经济一松绑,明显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一点了,除了个别几家,大部分吃饭已经不是问题了。
毕竟有水有田,只要人不懒,日子不应该过得那么惨。
那个别的几家,多是身体有病或者残疾,村里庄邻多少也有个照顾,不至于过不下去。
只不过是穷日子过习惯了,总觉得喂了猪换钱是正理,自己吃就是不过日子。现在能说啃猪头了,这是一种思维观念上的转变,自己劳动吃肉,这没错。
三叔说我可炖不了,这是大爷爷弄来的料,我可炖不出这个味!
那几个人又看爷爷,爷爷说我真弄不了了,那老王给我个面子已经不容易了,你们自己去找他要。
一听是老王的料,都摇摇头,说那大爷实在不好打交道。
自己村里,自己本家的,他都不理,咱这个外村的更说不上话了,也就是大爷你!爷爷说,他也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就是被自己人坑怕了。
葫芦大爷对我爷爷说,大爷啊,要不您就再跑一趟问问,过年咱不都是想弄点好吃的,炖好了先给您送个猪舌头过去行不?
众人这么一起哄,爷爷面子就挂不住了。爷爷说我跑一趟行,但是人家不能白给,该多少钱的得多少钱,咱谁也不能那干下三滥的事,明白不?
就这么闲聊的功夫,天就黑了,这猪头肉也到了出锅的时候。
煮好的猪头,得趁热脱骨,一扒就下来,凉了就不好扒了。这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猪头是真香啊,三叔扯下来一块瘦肉就往我嘴里塞,香得压根不觉得烫。
这炖到了火候,软软糯糯,黏黏腻腻,这浓浓的肉香从鼻子嘴里窜到胃里,热热乎乎,那叫一个解馋和过瘾。
三叔切了一盘子,父亲端着让周围的人尝尝,都说这味道绝了,就看我爷爷明天能不能弄来料了。不过谁都有数,吃一口再也不多吃。
猪下水出锅早,众人散去又把奶奶请过来,加上邻居大爷爷,他们喝酒我们吃肉,真是过足了肉瘾。
这才是真正的过年啊,为了过年吃这么一顿,来年干活有劲啊。
我觉得不管多好吃的东西,能留下印象的,就是第一次。
那天不仅吃到了猪头肉,还吃到了猪舌头、猪大肠、猪肚,那是越吃越香,早知道大壳喽你这么好吃,何必非等到过年呢?
不光我是这么想,那天在我家尝过猪头肉的估计都这么想。第二天葫芦大爷猪都杀好了,就等着爷爷把料带回来。
可等了一白天,也没见爷爷的影子。
那时候也没有电话,好在离得不远,葫芦大爷刚想派他儿子去南村找找,爷爷就回来了,那时候天都擦黑了。
不得不说,爷爷确实厉害,那天举手要调料的都给弄来了,至于多少钱,该怎么算怎么算。
有人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爷爷说你以为配料容易啊,这么多料还得打出来,缺的还得寻摸地方去倒腾,为了你们吃这一口,大冬天的我一把老骨头折腾了一整天。
以后你们自己去弄,可别找我了。
那时候,这些调料没有现成的市场买,都是人家老王自己的门道。
果然,后面这几天,能留猪头的基本都留了,都说今年这个年是过得真香,满村都香。不过这些人也是言而有信,家家都给爷爷送点口条大肠猪肚这些好东西。
后来我问爷爷,你是怎么说服老王的呀?
爷爷说,谁家里能换钱的手艺想藏着呀,我说你不敢卖肉,你出力呀,我们买了料,你帮忙给配一下,这又能惹着谁?
再说了,我天天在公社看报纸,离你卖猪头肉的日子也不远了。
爷爷说得没错,没多久老王的老字号又开火了。现在他早就不在了,但是他的儿女在我们这里可是开了不少熟食店。
实话实说,那自家养了一年的猪的味道,比起现在大规模养殖的猪,那味道是真不一样的。料虽然很重要,好吃的根本,还是在于猪本身。
当然,猪头肉一顿是吃不完的,这就有了我们这里过年必备的一道菜,那就是猪头冻,而且占据了过年食谱的重要位置。
做法也很简单,那天三叔酒足饭饱之后,说这锅汤你们得热开了,里面的料渣什么捞出来,把剩下的猪头肉猪下水切一下放里面再煮一遍,然后倒盆里就行了,可别浪费了这锅汤。
果然,第二天掀开盆一看,一盆弹性无比晶莹透亮的猪头冻就好了,用现在的话说,满满一盆的胶原蛋白。
每次吃饭,去盆里切一块,再切成小块,吃到嘴里,那是又弹牙又有嚼头。
直到现在,过年去谁家吃饭,没有这么一盘猪头冻,那真是没有年味。可惜现在能自己做的越来越少了,都是买现成的,就少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要不爷爷说,该到人家老王家发财,光这一盆一盆的猪头冻,过个年不知道能卖多少盆。
不过咱不眼红,因为人家这祖传的手艺,终于可以造福老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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