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3 23:18
LOT634清雍正 御制洋漆黑地金莳绘 涛水云龙百鹿图多穆壶
Lot. 634
高 49 厘米
RMB:200,000-400,000
清宫中的“洋漆”专指日本漆器及中国仿日本漆器的作品,尤以“莳绘”类漆器为主。乾隆六年组成的多宝格“集琼藻”中,有“洋漆方合”“洋漆合”的记录,对应实物今存台北故宫,即梨地金莳绘鸳鸯云水纹盒(图1)与梨地金莳绘樱吹雪纹盒,皆为日本莳绘器之精湛作品。
图1:日本江户时代 梨地金莳绘鸳鸯云水纹盒
台北“故宫博物院”
乾隆“集琼藻”多宝格之一
洋漆在康熙时进入宫廷,藉由江南与福建地区贡入宫中,如康熙三十二年苏州织造李煦两次贡进洋漆器,计有“洋漆木匣、洋漆金银片圆盒、洋漆幢盒、洋漆鼓式盒、洋漆香匾、洋漆桃式香盒、洋漆小香盒、洋漆箸、洋漆方匣、洋漆香盘、洋漆八角香盘、洋漆管毫笔”等共26件。雍正帝胤禛对洋漆极为喜爱,在康熙朝时已对洋漆十分熟悉,宫藏《十二美人图》上有雍亲王时期印记,应作于康熙晚期,画以十二位女子为主角,置楼阁庭院中,四周陈设器物的绘画极为写实,反映雍亲王时期的府邸收藏,包括极为著名的宣德霁红釉僧帽壶、汝窑三足奁与无纹水仙盆等,亦曾多处出现洋漆制品(图2)。此外,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一套十六开《雍正行乐图册》中,也有洋漆器物出现,可见世宗之钟情。
图2:清康熙 佚名 《十二美人图·立持如意》
北京 故宫博物院
局部示“黑地金银莳绘盖盒”
此多穆壶制器伟岸,高达49cm。器身以楠木为胎,分三段做竹节样,自口及足,环五组弦纹,每组三环,摹拟 “扎绳”形态,区隔器身空间。通身髹黑色退光漆为地,上以金、银饰彩,绘百鹿徜徉花植石林之间,或立或卧,或奔或跃,身姿正侧相别,俯仰不同,姿态肖灵生动,描写极为细致,随性别、年纪不同,而更画鹿的皮毛及鹿角特征,包括发状毛以及梅花斑等。间散缀蛱蝶、山鹊等,飞游鹿群之间。壶柄作大小二螭龙,出浮云气,皆圆塑木雕,层次繁多,身躯飘游、肌肉隆起、鳞鳍飞动,鼓荡升天,如生龙腾耀,极为逼肖。大龙在小龙尾后,亲切地将小龙托起,此为“教子升天”之典喻。壶口围以僧帽状沿,围绕一火珠于左右作金双龙飞腾,下有福海激荡,海浪描以银波,用金勾出水纹,并以“晕金”工艺染画水体。壶口内亦作金地莳绘,金地金彩,描蛱蝶石竹之图。器盖作柿蒂,上蹲圆雕狻猊,憨实可爱。
634局部图
此壶技法上完全肖仿日本莳绘器,仅在一物之上,运用平莳绘、高莳绘、肉合莳绘以及付描、切金、晕金等多种技法,如花卉之平面描画为“平莳绘”,山岩、鹿用灰漆堆出,复罩盖金彩,并勾勒描画的技法为“高莳绘”与“付描”的结合,岩石肌理洒落金箔,镶嵌银片以及朱漆片的做法为“切金”,水波龙纹则属于“肉合莳绘”。诸纹饰敷金厚沉,金光内敛,运用多种成色金,交叠出赤、白不同的各类色调,其制工之精巧细腻,置雍正洋漆作品中也堪罕见,可堪宫廷洋漆的第一流之作,反映出清宫造办处对日本莳绘器的高度了解与掌握,定为世宗钦命的御制之品,方有如此精工造作,摄人之美。
康熙曾对李煦进贡的洋漆器皿发出如此评述:“漆器之中,洋漆最佳,故人皆以洋人为巧,所作为佳,却不知漆之为物,宜潮湿不宜干燥。中国地曝尘多,所以漆器之色最暗,观之似粗鄙;洋地在海中,潮湿无尘,漆器之色极其华美,此各处水土使然,并非洋人所作之佳、中国人所作不及也。”圣祖认为物产精粗与不同国家的地理气候有关,而非华国工匠所特不能为。其子胤禛则以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在宫廷中开发出媲美东洋莳绘的洋漆工艺,本品即为雍正醉心洋漆研发之最佳案例。
对于今人而言,此器的又一重要价值,即在于证明清宫洋漆工艺的最高水准与倭漆精品无异,而构画设计,更兼世宗宫廷隽雅娴秀之内廷气质。此壶在装饰细节上,方方面面皆显示出华国独有之风,如海水腾龙纹样乍看与日本江户时期延续宋元墨龙的飞龙相似,但龙首及龙身设计皆与同时期的宫廷龙纹相一致,可比较另一套十三开《雍正行乐图册》中的一开“胤禛道装像” (图3),清波海水间有三爪蛟龙涌出,形象与本品极为相近;
图3:清 雍正 佚名
《雍正行乐图·道装像》
北京故宫博物院
此外,山岩形态虽极类江户风格,但与日本莳绘对山岩肌理的简略概括所不同,此壶之山石刻划细腻,或戗或挑或剔,延续晚明以来的绘画传统;壶柄之教子苍龙更毫无东瀛之气,与器身搭配和谐,展示出世宗宫廷艺术无与伦比的融合设计能力。一如以欧洲珐琅技术构置出独特的北京宫廷珐琅彩,又如将欧洲洛可可风格装饰融入中国陶瓷而相得益彰,在世宗的主持下,造办处网罗社会上,特别是江南、福建地区的漆艺人才进入内府,以东洋莳绘技术为基础,创造出独属于北京宫廷的华灿作品。
世宗对洋漆制作格外上心,其过问程度不亚于对珐琅彩研发的关心。据《清档》记载,早在雍正元年一月,造办处即受命开始了对日本漆器的学习与仿制:“(雍正元年一月五日)怡亲王交洋漆罩盖套一件……配做火链”,至一月九日怡亲王又谕:“再将玳瑁火链包、 仿洋漆火链包……每样做几件。”雍正七年末,皇帝下令在圆明园特别建造专做洋漆的地窖式工坊“窨房”,《清档》有“(七年)十二月初九日,郎中海望为仿做洋漆活计,修凿地窨事奏……”等记载,此后清宫洋漆的品质和数量都大为上升。此外,对待作品格外出色的工匠还予以较丰厚的赏赐,以示鼓励,如雍正四年,漆匠秦景贤曾因“洋漆方盒做的甚好”,而获得10两赏银。
然观本品之风格挺俊隽逸,雕琢圆润柔和,螭龙及飞龙的形象皆明显带有康熙遗韵,应属雍正朝较早期之作。查阅《清档》,雍正三年有“洋漆套盒内多木壶一件(内盛瓷钟六个)”的记载,此外,同年有“怡亲王谕,照洋漆鸭蛋壶式样,做珐琅壶一对”的记录,所记之洋漆(图4)、珐琅鸭蛋壶(图5)今皆存北京故宫博物院。其中,洋漆壶饰黑漆金莳绘山水纹样,其山岩的工艺与形象风格正与本品相近,可知本品之设计即受到此类日本山水莳绘器的影响。
图4:日本 江户时代 黑地金莳绘山水蛋型壶,北京故宫博物院
图5:清 雍正 铜胎画珐琅黑地五色番莲蛋型壶,北京故宫博物院
总体来说,本品之制作时间略早,应在雍正七年圆明园建造窨房之前。而与洋漆鸭蛋壶相比,本品技艺之精巧毫不逊色,而图画设计更有过之,非内廷第一流高手所不能为。今存雍正朝洋漆匠人名字甚少,此等工艺或即出于前述曾受到嘉奖的秦景贤等人之流。
为摹仿日本漆器,所以宫廷洋漆作品皆不署年款,至今无一例有雍正年款的作品被发现。同时,本品僧帽沿处之所以饰作“四爪”飞龙,亦因日本漆器绝少绘画五爪龙,而特别予以调整所致。在宫廷洋漆制作优异的情形下,如何区别北京宫廷制品与日本作品成为一大难题,而此壶之现世,在洋漆研究方面具有重要“文献”意义,因多穆壶这一造型绝不可能出现在江户工艺中,遂此成为与日本莳绘“酷肖难辨”但又确凿无疑的一件“标本”级作品。
按多穆壶,初见于元,应为蒙古族贮存奶茶、酥油茶及酒的特别造型,因蒙语“dom”“domb”,音转为“东布”“多穆”而得名,后扩展影响到满、藏地区。清代称为“茶筒”,用于奶茶的饮用,是满族生活中的重要器物,在清代“后金”时期,已有努尔哈赤用多穆壶招待九路部落首领的记载,可见多穆壶是满族人的传统用具之一,并具有一定的礼仪性质。皇帝大婚所下聘礼的“大征礼”中,即有“金茶筒”的出现,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镶宝金多穆壶(图6)即是实例,郎世宁画《乾隆围猎聚餐》图中,亦可见到士兵以金多穆壶为乾隆皇帝进奉奶茶(图7),可见多穆壶在清宫中的超然地位,是极具时代和民族特色的一种特殊造型。
图6:清 乾隆 镶宝金多穆壶,台北“故宫博物院”
图7清 乾隆 郎世宁 《乾隆围猎聚餐图》北京 故宫博物院
局部示“金多穆壶”及“奶茶碗”
按北京故宫博物院夏更起先生之研究,清宫仿洋漆制品80%为平莳绘作品,只有极少数的高莳绘器物,而高莳绘器物中,又以各式盖盒为主。此等制作精湛又高昂硕大的多穆壶,存世尚属仅见,在清宫档案中也记载寥寥,除雍正朝记录外,暂仅见乾隆七年有“洋漆多木”一件,传旨配座用于陈设。档案记载未说明壶的制作时间,或为雍正朝遗物亦为可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丹枫呦鹿为中日艺术所共有的自然题材,如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之江户时代黑地金莳绘枫鹿纹砚盒(图8),其枫树曲柔四绕,极富装饰意味,而本品之枫树细瘦挺劲,枝杈直挑,与日本风格形成差异。鹿自古为吉祥瑞兽,有增寿、添禄之譬喻,又以“百鹿”谐音“百禄”,成为中国装饰艺术中长盛不衰的主题。
图8:日本 江户时代 黑地金莳绘枫鹿纹砚盒 日本 东京国立博物馆
史载宋人有善画《百鹿图》者,元明时期,则有以缂丝织成百鹿纹样的锦缎。明万历有青花五彩百鹿图罐(图9),为瓷饰百鹿图之始,清代御瓷中,乾隆洋彩百鹿尊(图10)为当之无愧的第一等珍器。
图9:明万历 青花五彩百鹿图罐,台北“故宫博物院”(左)
图10:清乾隆 洋彩百鹿尊,台北“故宫博物院”(右)
耶稣会传教士艾启蒙原籍捷克,于乾隆十年来到大陆,师从郎世宁学画,后供职宫廷,擅翎毛、走兽,与郎世宁、王致诚、安德义四人合成“四洋画家”,极受清廷重视,所画作品中有“百鹿图”一卷(图11),为写生鹿图的经典之作,可见乾隆朝“百鹿”题材的盛行,这可能与乾隆标榜骑射立国,重视演练军伍,多次于到木兰行围,秋狝哨鹿所故。
图11:清 乾隆 艾启蒙 《百鹿图卷》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
然雍正朝宫廷艺术中“百鹿”题材尚属稀有,此件黑地金莳绘涛水云龙百鹿图无论品种、品质、品级,皆为御制造物第一等作品,其艺术性、文献性与稀有性,也是近年流通的宫廷艺术作品中所难能可见的。
清乾隆 镶宝嵌珐琅花片金胎掐丝珐琅多穆壶,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