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06 15:38
【巳蛇破竹|九派新闻2025春节特别报道⑮。本文为今日头条「头条深一度」合作稿件。】
每个村总有一个情报中心。一群人、几条凳、数张口,整个村的秘密就这样无所遁形。近年来,农村情报站成为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段子,也被戏称为“过年回村的第一大关卡”。年轻人似乎只要一经过,便会被扒个底朝天,有评论曰“谈笑间,有人已身败名裂”。
崔常暖(化名)便是马庄情报站的一名资深情报员。她今年50岁,已经在情报站浸淫有十余年之久。她并不赞同网上一些段子的说法,表示情报站交谈内容大多属实,即使略有夸张之语,也绝非空穴来风。
邢钰梁的看法和崔常暖一致。他今年25岁,常常混迹于小区和老家村里的各色情报站之间,是情报站里少有的年轻人。因为之前做过销售,他和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
崔常暖和邢钰梁都喜欢情报站的氛围。崔常暖表示,情报站的成员都是邻里街坊,而且脾性相投,能聊到一起去,大家一起谈天说地,图个开心。邢钰梁则认为,在情报站聊天没什么负担,“只需要参与就行,人家不在乎你是谁”。而且,他觉得情报站的聊天内容很有趣,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王庄情报站。图/九派新闻闫华阳
崔常暖的女儿严冬晓(化名)和他们两人的态度则完全不同。她更能和网上的段子共鸣,只觉“农村情报站,压迫感满满”。每次见到情报站众人,她总想绕道走,恨不得原地消失。她回村后,众人见她第一句话总是“大学生回来啦?”冬晓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心知大家并无恶意,只是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而今年回村过年,冬晓并没有见到之前常遇到的情报站。她刚开始是以为过年前几天,大家都忙着走亲戚,且之后几天又有雨雪,因而众人不方便出来谈天。没想到问过母亲之后,她才知道村里的两个情报站早已解散许久。
冬晓有些许怅然若失。两大情报站的消失似乎让村里的热闹淡了许多,年味儿也淡了许多。
【1】八卦
马庄有两个规模较大的情报站。一个是村头情报站,参与者多是上了年纪、闲来无事晒太阳的老年人,情报收集能力一般,大家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一起沐浴阳光。另一个则是街心情报站,参与者多为中年妇女,有时还能吸引小孩加入,情报收集能力极强。
崔常暖(化名)则是街心情报站的灵魂人物。她家住马庄正大街的正中心,地理位置极佳。她又开了二十多年卫生室,全村的人跟她都相熟,她也因此知道不少村里人的八卦。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街心情报站的出现顺理成章。用崔常暖的话说,只要她一站在门外,周围的邻居没一会儿功夫就接二连三地出来,不多久就形成“浩浩荡荡之势”。
乌泱泱一群人或站或坐,马庄街心情报站就此开展工作。随便哪一个人经过,情报站的情报员们都会先打上一声招呼,问上一句“去哪儿”,待人走后再指指点点,聊上两句那人家里的八卦。
过年期间,那自是聊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一年赚了不少钱,回来开的车也是极好的,给家里老人又是添了种种东西。又或者哪家的孩子不孝顺,过年都不回来看望一下父母,根本指望不上。
婚姻也是热门话题。这边来一句,“XX家的闺女到现在还没寻下婆子,都三十多了”,那边厢随之附和,举出另一个大龄光棍的例子,“XX家的孩子也是,四十多了也没娶下媳妇。”周围人纷纷评论,还会解释这些人至今单身的原因“眼光太高了”“爸妈都没有了,一个人谁也不用养活,多潇洒”。
有聊未婚的,自然也有聊已婚的。未婚的看点在“剩男”“剩女”,已婚的看点则在家庭矛盾、夫妻不和,如果有夫妻间蜜里调油的,那也是一桩谈资。
当然,孩子的学习也不能落下。这时,崔常暖总成为别人的羡慕对象。她的女儿严冬晓从小成绩就名列前茅,年级第一更是家常便饭。作为响当当的别人家的孩子,冬晓总被拿来和情报站别家的孩子对比。崔常暖常听到这样的话“你家闺女供着读书也有劲儿,我们家这算是一点劲儿没有。”
【2】压力
严冬晓害怕成为别人的议论对象。她总是跟爸妈说,在外面不要提自己学习有多好,不然最后高考没考好岂不是很尴尬?她爸妈也都明白女儿的不自在,别人夸起时也都是摆摆手,连连道声“没有”,又或者一句“还行”,只是嘴角禁不住上扬。
冬晓记得,村东头的任伯家,就曾经因为夸大自己女儿的学习成绩而成为情报站的话题。他逢人就夸自己女儿成绩极好,在班里总是前几名,班主任因此对女儿有诸多优待。结果高考时,他女儿的分数刚到一本线,重考一年还是一分没涨。
情报站众人提起此事,难免语带嘲讽。严冬晓心有余悸,因而告诫爸妈吸取经验教训,不要在外张扬自己的成绩。所幸她高考考得不错,预想中的尴尬情况没有发生。
上了大学之后,冬晓更是觉得“农村情报站,压迫感满满”。每次见到情报站众人,她总想绕道走,恨不得原地消失。她回村后,众人见她第一句话总是“大学生回来啦?”冬晓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心知大家并无恶意,只是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即便是如崔常暖这般在情报站如鱼得水之人,出了自家门口的站点,经过村里别处站点时,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你只要一过去,人家就要说你,是好是坏都是要说的。”
“农村情报站,满满压迫感”。图/视频截图
崔常暖对于情报站的某一次谈天记忆犹新。谈天内容是什么她已记不清楚,只记得当时众人围坐一团、烤火聊天,忽然有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个婶子的肩膀,随后就开始破口大骂。“她以为人家在说她坏话,上来就开始骂,其实我们根本没说她。她其实有精神病,我们村人都知道,大家也没太计较。”崔常暖解释道。
对于别人的议论,邢钰梁倒是不甚在意。他和很多情报站都混得熟,经常大大方方、热情地和大家打招呼。他也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即使是嘲笑也没关系。他引用《无耻之徒》里弗兰克的话以自表“如果嘲笑我能让你们实现自我价值,尽情笑吧,算是我送的礼物。”
【3】消失
年轻时的崔常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马庄情报站的一员。她初中时看到情报站经常绕着走,没想到人到中年,倒成了情报站站长一样的存在,这一谈天就是谈了十多年。
邢钰梁则是从小就对情报站感兴趣。他小时候就常常旁听情报站成员聊天,上大学后便加入了情报站的组织,觉得和情报员们聊天很开心。
严冬晓今年过年回来,始终没有见到村里的两大情报站。她虽然乐得轻松,不用再和众人周旋,但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待开口问了母亲之后她才知道,马庄街心情报站和村头情报站早已经解散许久。
“参加村头情报站的人都上了年纪,这几年陆陆续续都没了,又没有新的人加入,这个情报站自然就没了。”崔常暖解释道。至于街心情报站,她表示由于自己近两年不再开卫生室,而是去县城药店上班,没有时间再出来组织谈天,众人也都散了。
邢钰梁也表示,现在很多村的情报站都消失了。“现在大家都不出来聊了,很多都在家刷抖音。我熟悉的几个情报站,有很多人都被孩子接走去城里过年了。”
作为情报站里少有的年轻人,邢钰梁能从两方的角度去看问题。他认为,“现在网上的一些段子其实是在贬低农村情报站,觉得里面的人都是‘碎嘴子’,爱说别人闲话,导致很多年轻人对情报站没什么好感,更不愿意加入进去。”
崔常暖表示,情报站内大家谈的八卦一般都比较真实,偶有略微夸张之语,但也建立在实情的基础之上,并不会太冤枉人。对于网上拍的某些情报站段子,她并不太认同,觉得这是对于情报站的污蔑。“说他坏话那就是他真的不好,如果他真的很好,那大家谁也不会说他不好。”
邢钰梁则认为,情报站的谈天内容半真半假,难以区分。“很多事情可能大家知道一点,然后又有一些个人发挥,他们并不是为了说别人坏话,对人其实都没什么恶意,就是想聊两句。”
对于崔常暖而言,情报站的成员们都是邻里街坊,而且脾性相投,能聊到一起去,大家一起谈天说地,图个开心。对于邢钰梁而言,情报站则是个弱化个人身份、提供情绪价值的地方。“在情报站聊天没什么负担,只需要参与就行,人家不在乎你是谁。”
对于情报站的渐渐消失,邢钰梁感到一种惋惜。他觉得这种消失是必然的,情报站必然会越来越少,因为代际的传承消失了。崔常暖对眼下倒是十分乐观,她不觉得自己的街心情报站真的消失了。她相信,只要自己重新出现,街心情报站又能运转起来。
严冬晓的心情则有些复杂。她知道,母亲在街心情报站其实度过了很多欢快的时光,她自己也曾参与过那些时光。无论日后情报站走向如何,她觉得自己永远忘不了那样一个场景:寒冬腊月里,众人围着火堆而坐,时不时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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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派新闻记者 闫华阳
编辑 辜子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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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