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结缘中医

四十岁那年，我与中医正式结缘。

早年间，曾读过一套中里巴人的著作《求医不如求己》。恬淡的文字中，融汇了身心健康的智慧火花，以及治病疗疾的简易方法，读来让人心生欢喜。也许在那时，让中医融入生活的种子，就埋下了。

疫情期间，我与临证四期的小伙伴们，在李辛老师的指导下，开始系统地学习中医临证。所谓临证，就是在临床上对病人进行辨证。简而言之，即从零开始，建立起对病人神、气、形三个层面的全方位感知，并在此基础上分辨出身体与疾病斗争的主攻方向与进退路径。

可以说，辨证是中医学习与实践中最为关键的部分，可谓核心中的核心。辨证越准确、越细致，就越能深刻地理解病人的神气格局与当下身心状况的内在关系，并为接下来的遣方用药，以及各种外治手法，指明了方向。

再后来，我在《扶阳讲记》中，读到扶阳学派的创立祖师，清代思想家刘止唐先生的生平——他不靠行医度日，而是像京剧的票友一样，把医作为一件很雅的事情，并且还能够救人。我为这种态度，所深深吸引。甚至可以说，正是刘先生的行止，开启了我进一步深入学习中医的意愿。

要想提高辨证的水准，除了培养敏锐的觉知之外，还需要打好中医的理论基础。正所谓，理法方药，医理为先。

今年，我为林大栋老师的广大发心所感召，成为精一书院六期的一名学员，开启了为期三年的中医典籍的学习。特别有趣的是，我与林老师的人生轨迹高度重合，前半程在计算机领域中耕耘，后半程因缘际会与中医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正是这样的契机，我想今年的年终总结，就来谈谈这一年，我在中医方面的学习、实践与体会。

医理篇

跨界类比的背后，隐藏着认知层面的深刻联系。

健康标准 vs 软件测试

我的老朋友中，很多是理工背景。有时候，他们会好奇：“你学中医，能不能讲一讲，中医到底是如何看病的？”

问得多了，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尝试按照软件测试的标准流程，给大家讲起了中医的看病过程。

首先是，中医的六大健康标准：

• 吃：胃口及进食状态
• 喝：口渴度及饮水状态
• 拉：排大便的情况
• 撒：排小便的情况
• 睡：睡眠状况及质量
• 寒热：体温、冷热体感状态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倾听来自于这六个方面的身体信号，它们共同构成了健康的晴雨表。这就好比，软件的测试集，涵盖了所有的软件基本功能。当测试集能够完整通过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些软件基本功能都是正常的。

如果，某项或者某几项测试没有正常通过，下一步就要根据错误信息，来排查出错的具体原因。对应于身体，比如突然没有胃口，或者整夜失眠，又或者几天没有排便，这些异常的身体信号，同样需要排查身体机能异常的原因所在。

展开来谈一谈。吃的基本原则是食饮有节，有两层含义：其一，饮食要与节令相合；其二，饮食要有节制。常见的异常状况包括：胃火过旺导致的胃口太好，脾虚脾湿导致的胃口欠佳，胃阴受损导致的饿又吃不下，胃气上逆导致的打嗝。

喝与吃类似，“饮有节”包括：因人制宜、适量、适寒温。常见的异常状况包括：体内有寒导致的不想喝水、甚至半天不喝水也不渴，肺胃有热导致的喜饮水却不能解渴，血瘀导致的口干欲饮但仅漱口而不欲下咽，脾胃虚弱导致的吃饭一定要喝汤喝水。

拉的健康标准包括：形状粗大且成形，早上大号，又快又顺畅，一天一次。标准的大便，被形象的称为“黄香蕉”，是肠道健康的指示灯。常见的异常状况包括：实热或者虚热导致的便秘，脾胃湿气导致的便溏、不成形，以及受寒导致的腹泻。

撒的健康标准包括：淡黄色泽，无过多泡沫，一天5-7次，累计2-2.5升。常见的异常状况包括：肾气虚导致的尿频，湿热下注导致的尿色黄赤，下焦虚热或者年老气虚导致的小便不利，以及虚寒导致的漏尿。

优质的睡眠包括：入睡容易，脑海无太多事情，一觉到天亮，早上起来精神抖擞。扰动睡眠质量的因素包括身心两个层面：比如有心事、或者吃太饱、或者血不足都会导致入睡困难，肾气虚会导致因夜尿而起床，如果叠加肝血虚或者胆气虚，会进一步导致夜里醒来之后难以再次入睡。更加需要引起重视的是，如果总是在相同的时段无故醒来，意味着对应时段的脏腑，存在功能性问题。

最后是寒热，不仅指体温是否偏高偏低，还包括身体的主观感受是怕冷还是怕热。正常的寒热，可以通过以手心触摸额头的方式来判断，头凉手热为正常，头热手凉为偏寒。体质偏寒的常见状况包括：不能喝冷水，全身痛处多，气温冷热变化时身体容易有症状。

有了这六大健康标准，大家都可以对照自身的情况，来看看哪些方面正常，哪些方面要多注意。同时，对于新出现的异常，保持必要的关注。

回到软件测试的视角，中医六大健康标准，就是帮助我们及时发现身体基本功能异常的测试集合。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日常关注的重点，应该放在哪些方面，我们背离了健康。

后面在实践篇的部分，我会谈谈，我是如何基于这六大健康标准，来发现并改善自己的体质的。

天人合一 vs 宏观因子

我的新朋友中，有不少来自于投资界。有趣的是，做投资的朋友，很多对中医饶有兴致。

有一天，我们聊起中医，忽然想到了投资圈广为流行的多因子模型，不妨就用它来谈一谈中医最重要的基础性理念——天人合一。

所谓多因子模型，是对投资收益进行多元归因的分析方法。常见的因子包括：

• 业绩因子：企业的业绩向上，驱动股价上涨；
• 估值因子：企业的远景更好，驱动股价上涨；
• 动量因子：之前股价上涨，驱动股价继续涨；
• ……

近年来，随着国际宏观大事件对资本市场的扰动愈演愈烈，宏观因子的权重日渐加大。这一时期，投资者常常感叹，宏观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中观甚至微观因子的作用，被大幅度压缩。

对应于人体健康，我们同样可以构建起多因子模型。不妨想想，你会选择什么作为宏观因子呢？

我想，看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影响人体健康的宏观因子，莫过于天地自然！如此一想，是不是对于“天人合一”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呢？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生于天地之间。与天地人的关系，构成了我们身心健康的宏观大背景。这大概是为什么，作为中医经典之首的《黄帝内经》，花费大量篇幅，来谈论人体健康与节气变换关系的深层次原因吧。

理解了天人合一，很自然的下一个问题是：那是人与天来合呢？还是天与人来合呢？

在不同的情境下，可能会有不同的答案。我想，从大面上来说，恐怕更多的还是人与天来合。所以，要想长久的保持健康，恐怕也离不开顺时生活。

同样的，理解了现代人与天地自然的背离之处，就会对我们普遍面临的身心健康问题，多一份洞察。

实践篇

对病机进退的理解，离不开神气层面的精微体会。

调理脾胃

在医理篇，讲到了中医六大健康标准。逐条对照之后，我发现自己的主要异常在于大便不成形。实际上，工作以来，我的脾胃一直不大好。有两年，承担的项目压力过大，能明显地感受到脾胃功能的下降。比如，吃得稍微多一点，就有腹胀、不消化的感觉；再比如，稍微喝一点凉水，胃就会不舒服。

PS：还记得有一年，总部的大领导来上海视察。聚餐后，大家一起去吃冰激凌。轮到我点单的时候，我摇了摇头，说整个夏天都没有吃过。当时，大领导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于是，我就把调理脾胃作为体质改善的首要目标。

两年之前，在陈允斌老师的公众号上，看到她极力推荐姜枣茶。她认为，现代人由于空调和冷饮的大量使用，造成普遍性的脾胃虚寒，进而引发诸多身体症状，而姜枣茶正好对治。我觉得有道理，决定试一试。头天晚上，把小黄姜片和掰开的大枣泡在隔水炖盅里，定好时间，早上洗漱后，空腹喝。一个月后，我明显感到脾胃功能的改善。自那之后，一直坚持到今天。

关于姜枣茶，我的感受是，其中的小黄姜片温中散寒的效果，挺明显的。辅之以红枣，甘以缓之，辛甘化阳。日积月累下来，脾胃的积寒，可以慢慢散去，比较适合脾胃虚寒的人试一试。

此外，工作压力造成的脾胃问题，还需要适当的方式加以舒缓。同一时期，我跟随钟鹰扬老师学习站桩，每天都会花些时间，通过站桩的方式，来放松身心。

就这样，姜枣茶 + 站桩，有效地改善了我的脾胃功能。

现如今，带着孩子去滨江绿道骑车，路过陆家嘴江畔的哈根达斯，我们常常会一起去吃冰激凌。

感冒用药

今年五一，我们带着孩子去浙江开化，参加春日山房新开设的自然营。营地所在的位置，是钱塘江的源头，有着大片的森林涵养水土。高氧含量+高湿度，一进营地，就明显感受到肌肤变得润泽起来。

没想到得是，第二天晚上，孩子发起了高烧。我们随身只带了退烧药，药吃下去，体温降了下来，可是没过多久，又再次升起。太太根据过往的经验，怀疑是来的路上中了甲乙流。于是，找来当地的司机，驱车前往镇上的药店。更没想到的是，店里的药品屈指可数。

马上回上海，有些不甘心。就这样，小家伙在起起落落的发热中，熬过了小长假。假期结束，太太有些不放心，带孩子去了儿童医学中心，诊断为腺病毒。本来呢，作为自限性疾病，是不需要开药的。有意思的是，医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还给开了两盒中成药。

回到家中，太太把中成药拿给我，让我看看是不是对症。我看了组方以及适应症，发现所开的中成药，明显更适合于风热感冒。而孩子这次生病，显然与营地的寒湿之气，有着密切的关系。为此，我还特意联系了一位中医朋友，给孩子做了远程的问诊。

因为是朋友，也知道我在学中医，问诊结束之后，朋友还考了考我：第一，儿童医学中心所开的中成药，是否对症？第二，如果我来处方，会选择那种中成药？

我基于自己的认知，认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对症，如果服药，不但无助于病情，其中的寒凉药材甚至还可能适得其反。第二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小柴胡颗粒。朋友认同了我的答案。

这一次经历，引发了我对感冒用药的深入思考。不同的体质，使得同样的感冒病毒，可能会引发不同的疾病发展路径。因此，需要针对体质，来选择感冒用药。

再后来，我把我的思考，和一位同样爱好中医的邻居分享。她告诉我，她们家孩子的感冒首选药物，是午时茶颗粒。而我们家呢，小柴胡颗粒会是优先的选择。

有了这次经验，前不久孩子再次感冒发热，当体温超过39℃的时候，我拿来了小柴胡颗粒，效果果然不错，两包之后，就结束了战斗。

父亲发汗

中医里，有“肾与膀胱相表里”的说法。我在医书中读到，人体受寒，膀胱经首当其冲。为了排出寒气，先是膀胱经发力。如果力量不足，人体会调动肾的力量，来帮助排寒。

没想到这样的表里互助的案例，我竟然在生活中真实地观察到了。

今年暑假，我们回老家去看望父亲。老人家身体的底子很好，双手的脉搏强劲有力。临别前的最后一天，中午我们一起去饭店吃饭，父亲说昨晚偶感风寒，有些不舒服。于是，我们给父亲打了碗热汤，祛祛寒气。

中医有“五色观于明堂”的说法，即在两眉之间的印堂处，可以观察出五脏对应的色泽。就在这碗热汤下肚的一瞬间，我看到父亲的印堂，闪过一抹黯黑的色彩，这是肾气发动的征兆。紧接着，父亲的额头上，冒出了绿豆大的汗珠。父亲脸上，原本由于畏寒带来了紧缩感，在汗出之后松弛了下来。这个时候，印堂的色泽，由晦暗转为润泽。

我们问父亲感觉怎么样，老人家说好多了。

能够发动肾气来祛寒，这从一个侧面证明，老人家身体的底子确实不错。这也与双手尺脉搏动有力，相互映照。

耳道堵气

中秋之后，有一天早上，我忽然感觉耳道中堵了一股气。采用反复按压耳孔的方法，也无法缓解。这股气堵在里面，不但耳道不舒服，而且让外界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

耳道是一个狭长的管道，正常情况下，内外耳的气压保持平衡，并不会发生堵气这种现象。有乘坐飞机经验的朋友，可能很快会想起，飞机起降的时候，由于短时间内气压发生急剧变化，往往会发生耳道堵气的情况。一般，过段时间内外耳气压恢复平衡，堵气的现象就会自然消失。

顺着这个思路，我在想是什么原因导致内外耳的气压不平衡呢？

查阅医书之后，我发现中气下陷，很可能是主因。在中医的视角中，人体由神、气、形三个层面构成。任何一个层面的紊乱，都会引发身体的不适甚至疾病。所以，高水平的医生，在看到功能性或者器质性病变的时候，会在神与气的层面思考，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回到中气，实际上人身的气机运动，是一气周流，如环无端的。所谓心气、肝气、肾气、胃气等，侧重单一脏腑之气。而中气是指中焦脾胃之气，脾气主升，胃气主降，一升一降，中焦之气形成正常的生理运动。

所谓中气下陷，是指脾气偏虚，使得本应上升的力量不足。而周身之气又是个整体，居中的脾气升力不足，使得身体头面部的气压偏低。再结合耳道的特点，最终由于内外耳气压差失衡，产生了耳道堵气的现象。

想通了气机层面的关键所在，治疗方案就变得清晰了。既然是中气下陷，脾气偏虚，那么培补中气就成为了题中应有之义。

很快，耳道堵气就治愈了。而且，自那之后，再没有复发过。

后记：功法的意义

今年，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最大的体悟是，传统功法和体育锻炼以及体力劳动的区别在哪里。

同样是运动，为什么不同的形式，会有着显著的差别呢？经过两三年的实践和体会，我意识到其中的关键，在于“养”和“耗”的比例关系。

养生，核心在养，在于持盈保泰，不做无谓的消耗。显然，体力劳动是不符合的。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职业病发生的原因。特定的劳动形态，特别是重复性的劳动，从本质上是一种消耗。因而，必须劳逸结合。

体育锻炼，要分情况来看。年轻的时候，或者身体足够的健壮，那不怕耗，可以尽情的挥洒。当然，也要注意避免运动损伤。年长的时候，或者身体没有那么强壮，那就需要考虑在多大程度上耗得起。

另一个角度，任何的运动形式，动则生阳，都会增加身体的流通性。流通性改善了，人就会觉得舒服。然而，舒服之后，如果消耗掉的阳气，在运动后不能及时补充或者恢复，那短暂的舒适之后，人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甚至，如果运动中耗得过了，状态还会变差。

我曾经看过几位中年健身达人，每天都会运动，有一次我恰好看到了她们的足底，非常的干燥。足底干燥，意味着“里气不达四末”，反映着身体能量的总体不足。在我看来，这很有可能，就是运动过度了。

回到功法。传统功法，特别是精心编排、有着清晰的内在逻辑的功法，其在提高身体流通性的同时，会在很大限度上避免不必要的消耗。也就是说，传统功法“养”的比例，要更高。

从动静开阖的角度来看，传统功法属于动中寓静，开中有阖。

所以，我对先天体质偏弱、或者较为年长的朋友，往往会更多地推荐传统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