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鹤岗往事：九十年代的青涩岁月

英国作家狄更斯在小说《双城记》的开头写道：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

这是鹤岗的九十年代。

一、变化的开端

鹤岗进入九十年代 ，社会环境的剧烈变化让绝大多数人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思想准备，脑袋像突然挨了一锤。

1989到1991年那段，外面的世界有各种风吹草动，鹤岗依旧稳如泰山，原因就是：地理位置很偏，居民身份简单。这是全国区域的神经末梢，居民主要是矿工及矿工家属，每天都是上班下班、上学放学，企业就是社会，社会就是单位，等什么消息传过来，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1992年初有了变化的迹象，先是听说，从山西调过来一位女领导来当矿务局局长，然而这位领导来了几天就走了，临走前她说得需要十个亿才能填平这么大的窟窿；紧接着煤矿的大集体、临时工开始下岗，他们不用去上班了，其中就有我两个姨，她们原来是矿上的大集体职工，这样她们家由双职工家庭变成了单职工家庭，变化的不仅仅是家庭收入，还有家庭地位。

那年9月份，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从此刻起所有煤矿都不能正常开支了，拖欠工资成为常态，煤矿3个月不开支很正常，有的单位甚至半年不开。原因一是煤炭卖不出去，二是单位没有效益。当时很多人没想到，这个情况会延续将近10年......

我还记得南山铁西道口有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子，上面写着醒目的八个美工大字：家无储蓄、如履薄冰。放在现在人的眼里，这句话是朴素真理，放在当时鹤岗人眼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道理谁都懂，钱从哪儿来？几乎家家都在如履薄冰。

二、美好的时代来临

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一个美好时代的来临。

在当时，只要有灵活的头脑、敢想敢干，就能在这个乱云飞渡的时期迅速完成原始积累，实现由普通人向大款的转变。其中，不少脑袋灵活的从单位离职，开始下海经商。包括：

成立建筑公司包揽工程；办运输公司跑长途拉货；在地下商城租摊位，经营服装鞋帽；开游戏厅、录像厅、夜总会;开饭店、盖洗浴中心等等。这里面有遵纪守法的，也有打擦边球的，但不能否认，在那个法治不够健全的年代，想要富起来 ，确实门路很多。

举个例子，假如你跑到哈尔滨或者沈阳，能搞到鹤岗这边刚刚流行起来的服装货源，在你租的摊位上挂起一个区域代理的木头牌子，那么你很快就能赚到高额利润。此刻国营百货商店几乎都被老板承包了，当时商品信息都是不透明的，买东西多少钱成交就靠顾客和老板砍价。比如一件衣服进价40块钱，吊牌价格是400块钱，砍价结束可能是180块钱成交，顾客心理得到了满足，老板把实惠揣进了腰包。

逐渐，贫富差距明显拉大了，由此引起社会很多变化：比如思想道德出现滑坡，拜金主义横行，刀枪炮团伙出现，大案要案频发，就有1995年发生的鹤岗有名的1.28大案。在教育领域也有变化。我那时候上中学，我记得一个姓宋的男同学，学习成绩很好，记忆力超强，能蒙着眼睛给我们演示通关华容道，因为经济条件的原因，到初二不念了，大家都为他惋惜。还有一个男生姓李，瘦的像个麻杆，非常老实善良，虽然成绩一般，但热爱上学，有一天放学前哭了，说明天不能来了，家里实在不允许。

家里条件最好的同学是我们望尘莫及的，衣着文具都是最前沿的，电子产品是我们没玩过的，有的同学说去过他家里，说几乎整整占了一层楼，从他的卧室走到卫生间得十多米，家里的电视、音响都是商场里卖的最大的，假期都是去外省外地玩。

有人会问，当时不是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了么，还有希望工程，怎么会有辍学的？这个问题我以后详细回答。

三、我的家庭

一句话概括：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又雪上加霜。

我家四口一直靠我父亲工资生活，在八十年代过的还算凑合。这时候就惨了，我哥上学时候的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很差，家里的条件这样，他没到初三就跟家里说不念了。那时候鹤岗这么大的孩子很多不念的，在本地一般就2个出路，一个是学厨师，一个学修车。家里人认为学修车一天造的身上埋汰，学厨师可以保证以后饿不着，于是就去了一个远房亲戚家开的饭店，从倒炉灰的小工做起，那几年也是饱受锻炼，没多久他就走了。后来他去了大庆，在那边干的挺好。我后来也去过一次大庆，让我感受到同在黑土地两个资源型城市的天地之差。

我父亲除了会上班，没有什么技能，我母亲就是一个家庭妇女，全家人开源渠道很少，就只能节流。小时候，过年换新衣服、新鞋是保证的，这个时候是不保证的，以前的年节吃的挺好，但这个时期只能说将就。

我家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一些很不错的亲戚，姥姥姥爷、叔叔姑姑、姨和舅舅大家相处都很和睦，困难的时候都能帮一把，大家一起走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四、我自己

我的学习成绩 一直不错，在学校名列前茅，属于让家长放心的孩子。

我的性格本来就偏内向 ，加上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所以更加不愿意多说话，属于跟谁都不会来事儿的那种，父母一些远房亲戚或者朋友管我叫书呆子。我记得有一年奶奶过生日，一个外地来的亲戚指着我们这帮孩子评价，说我姑家的弟弟将来到哪儿都能吃得开，说我这样的以后出去得饿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亲戚和他的孩子一直过得不咋地，我的那个弟弟在外省过得还算可以，我过得很好，包括家庭事业各方面。

我之所以沉默寡言，不是因为我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而是因为太懂，因此我不愿意去参加无谓的讨论和客套。我只相信一点：只有牢牢把握住高考这条救命稻草，我就可以冲出去，才能解决目前存在的一切问题，其他的都是白扯，坚持住就是胜利。后来，我胜利了。

在那段艰苦的岁月，幸好有好多书陪伴我渡过。初中毕业之前，除了《红楼梦》那几本名著我都读完了，还有《说岳》《朱元璋演义》《四世同堂》《东方》《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雁翎队的故事》《儿女英雄传》《连城诀》......太多了，这些书都是我借来看的，周围的人想知道什么典故，一般都来问我，这也为我的知识积累打下了基础。

求学之路是漫长而又艰苦的，那时候我家离学校很远，每天需要骑着自行车往返。早上天蒙蒙亮出发，回来时已经漫天星斗。冬天的时候，北风呼啸而来，路上雪花纷飞，回家的路上一片漆黑，身上背着的书包里还装着铝制饭盒，饭盒里的剩饭被冻得像细石子一样硬，摇晃起饭盒沙沙作响。我艰难地蹬着自行车，每天都要挑战南山大上坡，为了给自己打气，我反复在心中背诵孟子那段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多少年过去了，我随时能背诵出这一段儿课文，这是年少时的经历留给我最好的礼物。虽然我现在没有担当什么大任，但是如果今后的岁月让我继续面临困难，我将毫不畏惧，我有巨大勇气去承受压力，去战胜困难！因为轻舟已过万重山！

任何事物都有双面性，利与弊总是同时存在的，我小学的时候身体素质很差，跑步在班里是倒数的，到了中学因为有了长期骑车的经历，身体素质明显提高，长跑项目在班里位列前茅，第一次参加全校越野赛，我给就给班里争得了好名次，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九十年代，悲喜交加，苦乐年华，值得回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