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裂的底层：“所有人都在奔向毁灭”

作者/慧超

（一）

生活的挫折之于普通人，往往不是什么磨砺考验，而常常是纯粹的摧残。

尤其是当你所面对的对手，是权力与资本的联合体时，那种绝望感，和一只浑身绑紧绳子，放在蒸笼上的螃蟹没什么区别。

2019年普利策非虚构类奖项，就颁给了这样一个绝望的故事：

只顾追逐利润的大公司，以谎言、欺骗以及如同天书般的复杂合同，在政府和权力部门的助纣为虐下，以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步一步将普通人原本幸福的人生缓缓压碎的真实事件。

这篇报道有一个宏大的新闻背景，甚至可以说，它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国的国运，让这个全球曾经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一度实现了能源独立，乃至变为能源出口国。

没错，那就是一度改写全球能源格局的美国“页岩气革命”——大约20年前，一种名为“水力压裂法”的技术创新，使得开采深层岩石中的天然气成为可能。

这种能源开采方法，是利用钻头向下打一个上千米的深洞，然后将混有多种化学物质的高压水流打入地下，将地下深层的岩石压碎，以开采碎裂岩石中释放出来的石油和天然气。

故事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和睦镇与繁荣镇逶迤展开，两座城镇确实曾繁荣且和睦，早在100多年前，宾州因其丰富的铁矿和煤炭资源，就成为了“世界钢铁之都”。

可随着美国产业结构的转移，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宾州遍地开花的钢厂、矿场和重工业企业纷纷关停，繁荣镇早已名不符实，这片土地上只留下千疮百孔的矿坑和饱受污染的环境。

如今，人们称这些地区为美国的“铁锈地带”。

所以，当能源巨头带着这项新技术来到阿巴拉契亚地区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为自己正迈入更美好的未来——石油和天然气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而这片土地已经被财富遗忘太久了。

故事的主人公斯泰茜·黑尼，正是对页岩气开发怀有美好憧憬的民众之一。她是一位性格坚毅，但生活拮据，身处社会底层，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

她相信了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对能源公司的到来持欢迎态度。甚至认为和能源公司签约，是一种高尚的爱国义务——“我们美国不必再依赖外国的石油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签约可以为自己带来一笔可观的土地租金，而这正是她亟需的，因为每个月2400美元的薪水，让她几乎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改善自己和孩子们的生活。

斯泰茜名下有8英亩的土地，她将这些土地租给了山脉资源公司，后者有权在上面开采页岩气，这纸合同为斯泰茜带来了8000美金的租金（但签约时她才发现，山脉资源用各种复杂的细则和额外开支条款，使这笔租金扣税之后，几乎只剩下了一半）。

一切似乎正在变好，斯泰茜和邻居们悬悬而望，她们期待这些能源巨头的到来，能彻底改变自己家乡凋敝的现状，带回昔日的繁荣。

改变确实发生了，可惜，是以她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宛如一场噩梦。

（二）

闯入宁静的和睦镇，山脉资源的“敲门”方式，充满了隐喻，它像个巨人一般，只动动手指，小镇便颤抖不止。

这颤抖，不只是修辞，而是具象于斯泰茜的生活中——山脉资源庞大的重载车队不分昼夜地隆隆驶过，小镇的路面根本无力承受这样的碾压。

原本干净明亮的镇子开始变得灰突突，因为卡车和钻探所扬起的巨大灰尘，每时每刻都在重新粉刷和睦镇。

公路很快被重载卡车压毁了，斯泰茜为此付出的代价，是9条被烂路扎破的轮胎和1个碎裂的轮毂。因为靠近公路，她家房子的地基，也被卡车震裂了，这导致家里的门全部变形关不上了。

当山脉资源的钻探和开采真正开始后，斯泰茜和她的邻居们才明白，自己签下的，其实是一份“魔鬼契约”。

邻居家的草场上的草，开始陆续枯萎，空气中开始弥漫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有时气味浓烈到让人的眼睛流泪，鼻腔刺痛。斯泰茜和邻居家们养的动物、牲畜，开始陆续生病、死亡，然后轮到了孩子们。

斯泰茜的儿子哈利开始犯恶心、拉肚子，检测显示，哈利的肝酶升高，肾脏功能衰竭，并伴有砷中毒。砷中毒主要由砷化合物引起，这种剧毒物有一个中国人更熟悉的名字，砒霜。

斯泰茜与山脉资源的初次交涉，缘起与房子的地基受损，面对斯泰茜的赔偿要求，山脉资源用一个问题便把她拒绝了：

你怎么证明地基的陷裂和我们的卡车有关呢？

斯泰茜无法证明。

而这个问题则如同寓言一般。此后，她人生的全部重心，几乎都围绕在如何“证明自己被伤害了”这件事上。

（三）

相对于新闻味十足的英文原著而言，这本书有一个诗意且传神的中文译名：《压裂的底层》

对应斯泰茜们的悲惨遭遇，“压裂”和“底层”都拥有了令人深思的双关意味：

斯泰茜只是一名负债累累的单身母亲，没钱，没权，没背景。

而斯泰茜所要面对的“敌人”，不单单是一家财力雄厚的能源公司，还是一个每年可以创造数百亿美金产值的庞大产业。

诉讼比想象中还要更困难。很显然，斯泰茜和她的诉讼代理律师史密斯夫妇所面对的，是一整个相互包庇的利益集团：

负责检测污染物的实验室，为山脉公司提供了掩盖性的检测报告；

负责油气开采和废料处理的施工方，都不同程度存在着违规、违法操作；

在废料池发生泄漏后，多个关联方在明知事情严重性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帮助山脉资源掩盖事实；

州政府和环保部面对页岩气开采所造成的污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环保部早就清楚地得知，山脉资源的废料坑出现了严重泄漏，但作为监管部门，面对巨量有毒物质的泄露，环保部听其自然，既没有加以约束处罚，也没有将如此危险的事情告知附近的居民。

虽然约翰·史密斯已是华盛顿县一名功成名就的律师，但在这场诉讼的对手面前，他们孱弱的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比如，环保部的前任部长迈克尔·克兰瑟，是油气公司坚定的支持者，他在卸任之后，成为了一名油气行业的律师，而山脉资源就是他的客户之一。

在诉讼开庭期间，斯泰茜就发现，环保部的人和山脉资源的员工与律师，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们丝毫不掩饰双方关系的熟络。

宾州的新任州长同样是山脉资源的支持者，他一上任就试图修改宾州的《石油和天然气法案》，新的法案将给予了油气公司更大的自由度和钻探权。

州长在情人节那天顶着反对声签署了新法案，而油气公司正如他的“情人”一般——州长本人在竞选前，从油气行业获得了117万美金的竞选资金。

斯泰茜和史密斯夫妇所发起的诉讼，像极了一次“堂吉诃德式的冲锋”，他们所面对的是一群由胜利者所组成的“利益联盟”：

一个每年数千亿美金产值的行业；一家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能源公司；一位凭借油气公司的政治献金赢得选举的新任州长；一个经济产业陷入困境，严重依赖油气行业的宾州政府；以及，手握实权的监管者环保部。

面对这样的对手，斯泰茜们的命运似乎注定要和几千米之下的页岩一般，将被悄无声息地压碎、迸裂。

（四）

没有奇迹发生。

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爽文电影，现实中，当你面对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真实的结局往往是一败涂地。

本书的最后，斯泰茜的抗争最终以某种绥靖的方式结束了，她和邻居们获得了山脉公司的补偿款，赔偿金的数目令人“感到既愤怒又泄气”。

这是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六年间，斯泰茜和史密斯夫妇取得的最大胜利，是阻止了新版《石油和天然气法案》的实施。

她和州政府、环保部的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最终最高法院驳回了新的油气法案，法官们选择站在公民个人权利的一边。

在诉讼层面，对州政府和环保部的胜诉，显然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斯泰茜这颗脆弱的“鸡蛋”，击穿了资本与权力合力筑起来的“高墙”。在此之前，生活在和睦镇的民众从未敢想象，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草根，可以打败州政府和环保部这样强大的敌人。

可在现实层面，他们也仅仅只是阻止了法律和监管没有滑向更宽松，更放任，更有利于油气公司的那一面。

在斯泰茜坚持不懈的诉讼与最高法院败诉的压力下，山脉资源的油气开采不得不更合规，他们关闭了废料坑，并承诺100%地回收压裂废液，开采所产生的废料和钻屑都不再随意露天堆放。

但也就是这样了。

历经六年的漫长诉讼之后，斯泰茜们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山脉资源这样的油气公司，继续在自己的家乡开凿一条又一条的油气管井。含有剧毒的化合物仍在源源不断地被压入数千米的地下。采矿区周边的空气、土壤和地下水的污染问题依然严峻。周边的小镇一片萧条，能走的人都走了，银行估价15万的房子，现实中1万块就可以买到……

毒液下沉，财富上升，抵抗者的生活则陷入全面的破碎与崩溃之中，这一切像极了这个世界的某种隐喻。

（五)

故事的一面是和睦镇与斯泰茜人生的面目全非，在故事的另一面，可以奏响许多宏大叙事的凯歌：

页岩气革命改写了世界能源格局，美国极大摆脱了对外国能源依赖，美国人民用上了更清洁也更便宜的电。

人们常常忽略的一件事情是，所谓“美好与幸福”，其背后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恰巧，掌握叙事话语权的人，并不承担这个代价罢了。

似乎在“大多数人”的幸福面前，少数派的不幸与悲痛，既无关痛痒，也根本无人在意。

这一直是现实社会残酷的底层逻辑。

本书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

“有些人认为这个代价值得，有些人则不这么认为。”

生活在纽约或者洛杉矶的富豪与中产阶层，会欢呼着表示这个所谓的“代价”是值得，甚至是必须应当付出的——只是他们并不生活在和睦镇。

《压裂的底层》不仅全景式地讲述了大资本、掌权者与底层失语者的利益矛盾冲突，也提出了一个哲学式的拷问：

在公平与效率面前，如何选择？

在多数人的幸福，与少数人的苦难面前，又该如何抉择？

读斯泰茜与她的邻居们艰难抗争的故事，让我脑海里想起了许许多多“以卵击石”的案例，想起那许许多多执拗、坚韧的响亮名字，以及他们同样被压裂的人生。

在任何国家，任何社会，每一次法治的进步，既不是轻飘飘的恩赐，也不是资本与权力良心发现下的“馈赠”。

法治的健全，是斗争史，亦是血泪史。每一次进步的背后，可能都站着一群凄苦悲凉的“代价”，推动这进步的每一双手，可能都沾满了一个家庭的血与泪。

斯泰茜和她那饱受有毒物质残害的孩子，仅仅只是这漫长名单中的几个字符。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