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16 13:17
消毒水的气味在医院ICU走廊凝结成冰,王建国凝视着监护室玻璃上倒映的自己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正被妻子用的心电图仪的红光切割成碎片。妻子颅内的出血点像一枚倒置的沙漏,主治医师说即使手术成功,也只会收获一具被禁锢在床榻上的躯壳,成为植物人。
“每天需要五小时翻身拍背,两小时鼻饲护理,还要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肺部感染。”护士长的声音像精密的外科器械,将残酷的现实解剖成具体数字。
王建国数着缴费单上的零,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妻子在纺织厂领到第一份工资时,也是这样反复数着钞票的褶皱。
“花再多的钱也不能把她的健康买回来了!”
王建国陷入了沉思,他8都没听见陶瓷碗碎裂的声响。
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起,他看见妻子浮肿的眼睑微微颤动,仿佛在重复他们初见时那个欲说还休的黄昏。
听说护士长说的那些话,王建国想起多年前在肿瘤科陪护父亲时,他亲眼见过被褥下溃烂的褥疮如何吞噬父亲的尊严,听过失禁老人半夜压抑的鸣咽。那些插满管道的躯体就像被飓风折断的老树,根系还在泥土里抽搐。
想起这些,王建国决定放弃给妻子继续治疗。
这个消息在家庭的群里激起滔天的巨浪。
亲戚们举着道德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儿女亲戚却无人愿意签下长期陪护同意书。王建国在放弃治疗书上签字的瞬间,忽然明白所谓孝道伦理,不过是旁观者编织的荆冠。
说别人的时候怎么说都好说,当轮到自己要做实际的事情的时候,却推三阻四。正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妻子还没有沦为植物人,孩子们还没有开始伺候,他们就开始打退堂鼓了,当生命沦为需要定期更换尿垫的机械流程,或许清醒的残忍比虚伪的慈悲更接近爱的本质。
王建国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既然这样想了,这样做了,嘴长在亲戚邻居和孩子们的身上,他们想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了。
和自己的妻子一生跌跌撞撞的走过来。由于自己没有太大的本事,这一生让自己的妻子跟着自己受苦受累了,不想在妻子的晚年再让她雪上加霜。这是自己能留给妻子的最后的尊严,至于自己以后生病了怎么办?自己没办法做主,那只能任由孩子们做了。
窗外的玉兰正在飘落最后的花瓣,他握紧妻子尚存温度的手。这个曾为他纳过鞋底儿的手。曾经给他缝过衣服的时候,曾经给他做过每一餐饭的时候。正在慢慢的变凉。
“你先去吧,把那边打理好我就过去陪你了!”王建国想着泪水禁不住的流下来。
夫妻一路走来,走到最后总是会剩一个人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绿芭蕉红樱桃孑然一生的过来人,未曾走到绝境路彼岸花不开”自己真是那一株孤独的曼珠沙华。只有在梦境中才能和失去的妻子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