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华盛顿的历史地位及误解成因

每一个国家的开国历史多少都会掺杂一些神话的成分。因为国家是一个超个体，需要通过某种一致的神圣性来维持民众的认同。

开国历史作为一个国家最独特的经历，则是构建认同感的最佳历史材料。再加上美国在现代世界中的超然地位，人们又会回溯性地赋予美国的建国史更多神圣的属性。

这为我们认识真实的美国制造了许多障碍。

不过，当我们回顾那段西方国家的殖民岁月，会发现那时的北美13殖民地的确有着某种特殊性。

从16世纪，英国就开始建立海外殖民地。到了18世纪中叶，经过200多年的开拓，英国在美洲、印度、非洲等地都发展了大片的殖民地。

然而，在所有这些殖民地中，有且只有北美13个殖民地与英国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最终导致了美国独立战争。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如此独特的现象？许多历史书会告诉我们，这是因为来到这里的殖民者有着浓厚的“独立自由精神”。虔诚的清教徒越过大西洋时，在“五月花号”上签订了神圣的契约，同时也把这种精神带到了北美大陆。

这种对“宗教精神”的强调，是西方历史在塑造神话时常用的手段。

等到美国强大之后，许多学者也热衷于将研究的源头追溯到这段历史，为自己的学科增加某种神圣性。

例如，政治学家会用它来论证社会契约和宪政体制的来源；法律学者会用它来阐释美国的“法治精神”从何而来以及因何而伟大；甚至，经济学者也会用清教徒的财富观来解释美国为何能取得如此大的经济成就。

然而，用一种“特殊的精神”来解释历史事件的做法本质上是一种“循环论证”。

这就像问为什么科学诞生在西方？回答是，因为西方文化有一种“科学精神”。

为什么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因为英国社会有一种“工业精神”。

这种答案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回答。

让我们放弃这种一半是为了偷懒，另一半是为了阿谀奉承的做法。首先假定16到18世纪到处殖民的英国人都是相似的。那些来到北美洲的殖民者并没有十分独特的品质，上帝也没有给他们额外的眷顾。

带着这种真正的“人人平等”的视角，让我们重新审视美国这段充满迷雾的开国历程。

1.不安之地

为了理解北美殖民地的特点，我们必须首先纠正一个错误的印象：在西方人到来之前，这片大陆非常空旷，只有少数原住民部落散落在大陆各处。

这是在19世纪的西方殖民者中广泛流行的一种错误说法。他们认为整个美洲大陆的土著不会超过100万，因为他们的文明太过落后，根本支撑不了更多的人口。

但是，现代历史学家利用更科学的人口模型估算出的数字比这要大得多。

例如，地理学家威廉·丹尼文(William M.Denevan)在1976年给出的结论是，15世纪末美洲的人口在5500万左右。作为比较，同时期的欧洲人口约为7900万。

丹尼文估算的数字还是现代研究中最低的。人类学家亨利·多宾斯(Henry Dobyns)认为，全美洲人口总数在9000万至1.2亿之间，超过了同期的欧洲。

当然，美洲的面积是欧洲的4.2倍，论人口密度，美洲大陆的确不高，但绝对算不上空旷。

在与欧洲文明接触后的一个世纪中，美洲土著人遭遇了一系列灾难，其中欧洲人带来的瘟疫杀死了当地9成以上的人口。

到了16 世纪中期，南美洲的土著人已无力抵抗西方殖民者。但是，总的说来，北美的印第安人受到的侵扰要少得多。

直到17 世纪早期，英国、法国和荷兰人开始大量殖民北美，当地的印第安部族还有着强大的战斗力。

实际上，早期的英国殖民者面对土著武装占不到一点便宜。

1606年，伦敦公司组织了144人的殖民队伍，从切萨皮克湾进入北美洲，在一座半岛上建立了殖民营地。

不幸的是，这里是以最高酋长波瓦坦(Powhatan)为首的印第安部落联盟的领地。不到两年时间，这支队伍就只剩下了38人。

1609年，伦敦公司又向这里运送了600人。次年五月，人们发现这座要塞就只剩下了60人。

就在英国人绝望地想要放弃这片土地时，殖民者发现了一种有利可图的经济作物——烟草。

这种会让人上瘾的植物拯救了殖民地。烟草种植业迅速在当地流行起来。有了经济利益的加持，殖民公司开始向这里投入更多的人口和武器，扭转了跟当地土著部落的力量对比。

而且，由于烟草几年之内就会把土地的肥力耗尽，因此殖民者对土地的需求增长很快。于是英国人开始把种植园逐渐向内陆拓展，不断侵占原本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

从此，英国北美殖民地开始了快速扩张。

为了阻止欧洲人对土地的蚕食，印第安部落进行了长期的抵抗，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使用枪械。

当地土著的暴力抗争，持续了北美13殖民地建立的全过程，期间爆发了佩科特战争、菲利普王之战等高强度的对抗。

1675年，白人称作“菲利普王”的酋长，梅塔科米特(Metacomet)组织了配有枪支装备的土著部队，在三年时间里袭击了马萨诸塞的大量市镇，其中20个被捣毁，杀死了殖民地大约 1/16的白人男性。

总之，与英国的其他殖民点相比，北美13州的殖民地一直在面对高强度的武力威胁。

这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为了应对频繁的冲突，北美殖民地组织起了成规模的民兵武装，为后来对抗英国本土军队提供了现成的力量；二是英国为了保护北美殖民地耗费了大量的军费，甚至超出了当地贡献的税收。这种亏本的买卖，让英国政府大为恼火。

英国政府曾经多次下令约束殖民点的白人，要求当地人与附近的印第安部落交好，不得擅自侵占他们的土地。但是，这种命令收效甚微。殖民者实在抵挡不了土地的诱惑，屡屡挑起与土著的冲突，等事情闹大之后，再依靠英国军队为他们善后。

因此，直到 18 世纪 50 年代，绝大多数北美殖民者想不出任何理由脱离大英帝国。帝国体系不仅给殖民地居民带来了贸易和商业机会，还为他们提供军事上的保护。

但是，很快一场大战席卷了北美，永久地改变了这片大陆。

2.华盛顿登场

1753年11月，英国弗吉尼亚殖民地派出了一支民兵小队。此时，英国人和法国人正在争夺俄亥俄河谷的控制权。

这支小队肩负两个任务：一是与强大的土著政权易洛魁联盟求和，争取他们的支持；二是要求法国军队撤出争议地区，并趁机收集有关法军的情报。

小队抵达俄亥俄河谷不久后，就被法国巡逻队发现并俘虏。法军指挥官圣皮埃尔拒绝了撤退的要求，不过也没有为难这些民兵，将他们释放了。

回到弗吉尼亚后，小队报告了他们在被俘期间观察到的法军情报，并因此受到了嘉奖。

这个小队的首领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美利坚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这次特别侦察行动则是他在殖民地民兵武装中首次崭露头角。

北美殖民地的这场英法冲突，是欧洲爆发的七年战争的一部分。这场战争带来了两个影响深远的后果：第一个是，英国击败了法国，确立了在全球贸易中的霸主地位，为大英帝国走向最辉煌的维多利亚时代奠定了基础；第二个是，这场战争激化了英国政府和北美殖民地之间的矛盾，最终导致了美国独立战争的爆发，将大英帝国的掘墓人正式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现在就让我们看一看，这场战争为什么会让英国政府和北美殖民地走上了对立面。

1750年代，北美大陆主要有三股势力：英国殖民者，法国殖民者以及以强大的易洛魁联盟为代表的土著势力。

易洛魁联盟通过跟英、法殖民者都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保持了自身独立，甚至还能巧妙地使英法两国彼此斗争。

但只要英法两国在欧洲保持和平，它们在北美的殖民地也不会撕破脸皮。三大势力就能在北美保持相对稳定的态势。

然而，随着英法两国矛盾的加深，北美地区脆弱均势被打破了。多股力量交汇的俄亥俄河谷成为了冲突爆发的地点。

1754年4月，弗吉尼亚总督派一队民兵到俄亥俄河谷阻止法国的扩张。指挥官正是在上次特别侦察行动中立功并得到晋升的年轻上校，乔治·华盛顿。

他指挥士兵在距离法军前哨不远的地方修建起了一座防御要塞，并命名为“不可或缺的要塞”(Fort Necessity)。

2个月后，法军包围了要塞。大约三分之一的士兵牺牲后，华盛顿宣布投降。在签署了一份投降文件后，华盛顿再次被释放。

在战争的第一阶段，英法两国在北美的冲突烈度并不高。从形势上看，英国整体处于劣势方。

变化发生在1756年，此时的法国和英国政府已经在欧洲正式宣战，北美的战争也随之进入更加惨烈的第二阶段。

正是在这一阶段，英国政府和北美殖民地之间的矛盾开始集中爆发。

为了补充损失惨重的军队，英军指挥官开始从当地强行招募士兵。一些军官也开始从殖民地的农民和商人手中抢夺物资，或者强迫殖民者为英国军队提供住房。

殖民者对于这些新增加的负担非常不满，甚至采取暴力的方式抵制。英国政府认为军队是为了保护殖民地的利益，对当地人的不配合乃至反抗极为恼火。

为了缓和殖民地的反抗情绪，英国政府将征兵权交还给了殖民地议会，并同意给军队征用的物品补偿。英国政府又从本土派遣了大批增援部队到北美参战，才扭转了战场的形势。

最终，英国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极大地拓展了北美殖民地的领土。

但同时，巨大的战争消耗使国库资金大量流失，严重增加了英国政府的债务。更加令英国愤怒的是，战争扩大了北美殖民地的利益，但殖民者却不愿从财务上进行支持，甚至还有一些殖民地商人竟然在战争期间向法国人出售物资来盈利。

综合这些因素，英国政府领导人决定，在战争结束后加强伦敦当局对殖民地的控制。

然而，这场战争同样也加速了北美13殖民地之间的整合，增强了殖民地的武装力量。

于是，七年战争刚刚结束，一场新的冲突便在酝酿之中了。

3.独立战争

随着法国的战败，北美地区三种力量的均势被打破了。英属殖民地的殖民者随即开始翻山越岭，大肆入侵印第安人的领地。

此时，已经疲惫不堪的英国政府为了防止斗争升级，颁布了一条政令，即《1763年宣言》，禁止殖民者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向西部扩张，以免与土著部落发生进一步冲突。

但是，这条禁令阻挡不了当地殖民者对土地的渴望。随后，伦敦宣布英国正规军将常驻殖民地，殖民者则需要承担驻军的费用。

此后，英国政府又出台了《糖税法》、《货币法》、《印花税法》等，试图加强对殖民地的控制，来弥补战争带来的巨大亏空。

在北美殖民者看来，英国政府一面限制他们的扩张，一面增加税收，已经与殖民地的利益形成了尖锐冲突。

而随着法国人的离开，殖民者的主要对手变成了印第安人。他们依靠自己组建的民兵武装已经足以对抗，对英国军队的需求也大大降低。

至此，冲突的必要条件已经全部到位，只需等待一系列事件将情绪酝酿到位。

1773年12月，殖民者乔装成印第安人潜入波士顿商船，将英国运来的一整船茶叶丢入大海。

1774年年中，英国议会通过《不可容忍法案》，封闭北美最大的港口波士顿港。

1775年4月，英国试图解除殖民地的民兵武装，莱克星顿的枪声彻底引爆了局势。

在整个过程中，北美殖民地的表现都十分强硬，各地都在积极训练民兵，整军备战。

华盛顿作为参与过七年战争的军官，成为了当地的军事英雄。他积极参与了抵制英国的行动，帮助训练了弗吉尼亚州的民兵，并作为弗吉尼亚的代表出席了第一届大陆会议。

莱克星敦的枪声过后，各殖民地代表在费城举行了第二届大陆会议，宣布成立大陆军，并任命华盛顿为总司令。

至此，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然而，美国独立战争在很多方面又不太像一场战争。在漫长的8年零4个月中，英美双方的阵亡士兵加起来一共约有1万5千人，平均每年不足2千人。

在被誉为“美国独立战争转折点”的所谓特伦顿战役中，双方参战人数加起来仅有3900人，阵亡24人。

整场战争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治安战。

当英国的正规军毫不费力地“征服”了某个殖民地，当地人表面顺从，私下里仍然通过各种方式不配合英国人的行动。

当英国军队离开，当地人立刻抵制起他们留下的管理人员。这导致英军必须依赖跨大西洋航运，从本土运输补给。

相反，十三个殖民地都建立了成熟的地方民兵系统，为大陆军补充军官和兵员。这些民兵大多来自当地的种植园，与本地有很深的联系。

实际上，大陆军在整场战争中遇到的最大麻烦是经济问题。

为了筹措军费，美国政府别无选择，只得大量发行纸币，导致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纸币的价值大跌。

结果，很多殖民地的农民和商人更愿意与英国人做生意，因为英国人可以支付金币和银币。这种状况一度导致华盛顿的军队遭遇严峻的食品短缺。

不过，整体上美国这边的战略是成功的。通过把这场战争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治安战，大陆军让其他欧洲列强看到了援助美国的价值。

1778 年，法国和大陆军签订了同盟条约。来自法国的资金、物资和军队被源源不断地派往美国。随后，西班牙和荷兰也开始提供援助，并向英国宣战。

迟迟无法结束的战争让英国意识到了的严重后果，终于下定决心结束它。

1783年9月，英美和平协议在巴黎签署，美国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正式登上了世界舞台。

不过，战争的胜利为这个新国家的诞生铲除了一个障碍的同时，却带来了无数个新的问题。它们带来的争论和挑战，最终使美国人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复兴了一种古老的政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