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20 15:49
“大脑Aβ(β -淀粉样蛋白)异常沉积较此前减少”“MMSE痴呆评分改善”,蛇年开年,58岁的徐先生在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拿到了最新的检查报告,这或许是送给一家人最好的“新春礼物”。
如果对阿尔茨海默病(AD),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有所了解,那就会格外清楚这样的结果有多不易。5年前,徐先生不幸被发现疑似罹患AD,一家人试遍了所有治疗手段,仍无法阻止病魔对徐先生性格、情绪和记忆力的侵袭。
直到去年6月,一款名为仑卡奈单抗的AD靶向创新药让徐先生一家看到了曙光。他的主治医师,苏大附二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胡华告诉“医学界”,包括徐先生在内,科室已经对30余名AD患者完成了治疗,观察到了令人振奋的效果。
不仅仅是在苏大附二院,随着仑卡奈单抗陆续在全国各地医疗机构,乃至全球多国投入使用,AD的治疗也正式迈入了全新的时代。
突如其来的“老年痴呆”
2019年,因罹患舌癌,徐先生在南京市的一家医院接受了手术治疗。手术非常成功,唯一让全家人担忧的是,他们发现徐先生的记忆力在术后出现明显下滑。“他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刚发生没多久的事,再问起来就记不得了。说话也时常颠三倒四,把完全不相干的事混淆在一块。”老伴王阿姨回忆。
起初,包括主刀医生在内,大家都认为是徐先生上了年龄,手术对身体消耗太大,加上术中麻醉等种种不确定因素,休养一阵或许自然就会恢复。
但接下去的两年里,情况并没有好转,“除了经常忘事,我们发现他的情绪也开始下滑。老伴原本是一个健谈的人,也很会照顾人,但那时我们明显觉得他变得淡漠,不会主动关心家人,说话也经常爱搭不理。”王阿姨告诉“医学界”。
感到情况不对,2021年年底,一家人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徐先生被诊断为“认知功能障碍”,医生也开了一些改善记忆力和认知功能的药物。但病情发展仍旧没能延缓。“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从最初的淡漠,到开始经常乱发脾气,暴躁坐立不安,还会无缘无故伤心掉眼泪。”王阿姨说。
走投无路之际,一家人又来到了苏大附二院,找到了胡华医生。胡华是苏州市医学会老年认知障碍防治与管理学组组长,在AD诊疗领域有着20余年的临床和科研经验。
胡华医生告诉“医学界”,出于职业的敏锐,“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要进一步完善生物标志物检查,明确徐先生的症状和此前舌癌手术、手术麻醉等一系列因素是否存在关联性,抑或是由其他原因导致。”
2023年5月,“初步的血液检测显示,徐先生血液中的Aβ、Tau蛋白含量显著异常。再结合MMSE等神经心理学量表评估,我们高度怀疑,他是患上了AD。”胡华医生告诉“医学界”。
对于徐先生一家人来说,“阿尔茨海默病”“AD”“Aβ、Tau蛋白”,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些略显学术的名词,唯一有概念,就是“老年痴呆”。“我的爷爷应该就是患上‘老年痴呆’去世的。那时医疗还不发达,他没有被正式确诊过,但最后几年里,他已经认不得我了,生活也不能自理,一直躺在床上直到离开。”王阿姨说。
“奇迹般”的病情改善
作为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AD困扰着全球数以千万计的患者和家庭。目前,AD的发病机制仍未被学界完全理清,在一种公认的致病学说里,它是由于有毒蛋白,包括Aβ、Tau蛋白在大脑中沉积,破坏神经元等,导致大脑功能逐步退化。
由于神经元的损伤难以修复,此前也没有任何“特效药”能清除大脑中已经出现的有毒蛋白,AD长期都被视作一种“无药可治”的疾病。一些对症药物能改善患者的症状,却无法根本上延缓,或逆转疾病发展。一旦患者进入AD“轻度痴呆”期,再发展为中、晚度直至死亡,平均不过5到6年。
“从徐先生的病史资料中可以看到,疾病这几年一直在进展。但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用药方案,尝试新的用药组合,尽可能先帮他多争取一点时间。”胡华医生表示,她在等一个契机。
某种程度上,徐先生也是幸运的。两个月后,一则消息轰动了全球医学界,2023年7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20年来首次完全批准了AD创新药——仑卡奈单抗上市,用于治疗早期AD。2024年1月,我国迅速跟进,成为全球第三个批准该药物上市的国家。
2024年6月,仑卡奈单抗正式进入我国各大医疗机构投入临床使用。“我们迅速对徐先生完善病理检查,PET-CT扫描显示他的大脑中已有Aβ沉积,明确诊断为AD。认知量表等评估则显示,他属于AD源性的痴呆早期,符合仑卡奈单抗治疗的适应证标准。”胡华医生告诉“医学界”。
2024年7月初,徐先生成为苏大附二院第2位使用仑卡奈单抗的AD患者。每半个月一针,截至春节前,徐先生已经完成了13个疗程的治疗,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事实上,轻微的脑水肿(ARIA-E)、脑微出血(ARIA-H)是Aβ抗体类药物普遍存在的副作用。”胡华医生告诉“医学界”,“临床上,我们会先通过APOE基因型判断是否是ARIA高危人群,其次定期通过头颅磁共振(MRI)检查随访,一旦发现患者有异常,会及时跟进医疗处理。”
“同时,这种风险也是很低的,我们在治疗前会详细检查,排除高危用药人群。目前包括徐先生在内,我们已经对30多位患者进行了治疗,除了偶尔出现输液发热反应,所有人都没有发生严重不良事件。”胡华医生介绍。
徐先生的病情也“奇迹般”迅速改善。女儿徐晓(化名)告诉“医学界”,“我明显感到,他对外界的反应要比之前好得多,情绪也逐步稳定,表达能力有所提升。”
“在父亲患病的这几年里,虽然一家人总体保持乐观心态,但经常也会感到很心累。记忆力下降还是其次,无非是‘麻烦’了些,对家庭打击最大的是父亲的情绪变化。正向的家庭交流变少,一些简单的生活细节却需要反复沟通,我们还得小心翼翼,生怕他会莫名出现情绪波动。”
“但经过半年的治疗,他做事变得更有条理。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重新开始关心我和母亲,顾及他人的感受。父亲的神态、说话方式、做事习惯,诸多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都可以看到病情在明显好转。这是一种正向的反馈,家庭氛围随之改善,更进一步坚定了一家人的信心。”徐晓说。
胡华医生(左一)和团队成员与患者合影
胡华医生也直观地观察到了这种转变。
“多年来,我接触过无数AD患者和家庭,我觉得家属们最在意的,并不是患者记忆力‘恢复得能有多好’,他们需要的是一种 ‘情绪价值’。当看到至亲重新对生活充满活力,关心家人和朋友,平时能开开心心聊聊天,放假也能一起出门走走。这种情感上的改善,是全家人能坚持下去最重要的力量。”胡华医生说。
“相信心中有那道光”
从业10余年,胡华医生从来没有这么对未来抱有信心。“作为医生,我的职业生涯目前为止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和AD‘杠上了’。”
胡华医生告诉“医学界”,“过去我时常会感到很无力。由于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AD患者和医生对明确诊断的积极性都不高。很多人就诊时病情已经处于中、晚期,在我这坚持治疗几年,慢慢也就来不了了。我和患者的缘分也就3、4年时间。”
这些患者人生最后的经历也大体相似。
从记忆力下降开始,他们会逐渐出现情绪波动。到了AD晚期,慢慢连家人都不认识了,精神行为也会出现异常,暴躁、打人骂人,最后生活无法自理,只能长期卧床,大小便失禁。家庭难以承受巨大的照料负担,有些患者会被送去疗养机构,直到在病床上离开人世。
也正因如此,仑卡奈单抗的破冰,才被学界誉为是“AD治疗史中的里程碑”。2022年底发布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海外III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在接受治疗18个月时,相较于安慰剂组,仑卡奈单抗治疗组患者的认知和功能下降速度减缓27%。
2024年的拓展期试验结果表明,坚持用药3年后,仑卡奈单抗延缓疾病进展的能力,从27%提升至31%。在极早期的AD患者中,59%的人持续3年整体功能不衰退,51%的人整体功能有改善。
“AD治疗的春天来了。”胡华医生表示,新药带来的不仅仅是疗效上的提升,更是一种希望。它证明了学界多年来针对Aβ靶点的新药开发路径是正确的,更多的药物研发仍在全球范围内持续推进之中。
“与此同时,由于有了靶向创新药,学界对AD早诊的积极性、公众对AD早诊的认识都得以大幅提高。AD血液诊断技术也在高速发展,未来若能在发病前就确诊AD风险,或许无需用药,依靠生活方式等干预手段,就能预防AD的发生。而如果没有新药,就很难推动全社会对这一领域的关注。”胡华医生说。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目前仑卡奈单抗虽被证明能延缓早期AD的进展,却还无法实现‘彻底治愈’,扭转疾病进程。
但徐先生一家人已经很知足了。每次在医院输液,王阿姨都会陪着他,她说“我们就当是去医院做个‘保养’,放松放松,出院后再到附近散散步,聊聊天。这么多坎都走过来了,未来也一定会更好。”
徐先生也都会把治疗的过程拍一张照,发到朋友圈。春节前最后一次输液,他想了半天,最后简简单单地配文写上,“我要相信心中有信念,相信心中有那道光。”
“作为一名医生,我坚信医学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胡华医生说,“尽管目前还无法治愈我的患者,但新药的出现,给他们留出了很长一段时间。医学飞速发展,也许不久后,就有更多新药被开发出来,真正攻克下AD,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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