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4 10:37
南齐的萧宝卷在十六岁那年登基为帝。次年三月,北魏孝文帝于南征途中驾崩,仿佛上天庇佑这位年轻的南朝君主,使其免受北方强敌侵扰,萧宝卷于是得以尽情施展他在建筑方面的才华。在他即位后的短短三年里,他大兴土木,所建宫殿无不金碧辉煌,其奢华程度超越了南朝以往任何时期。
大臣张欣泰曾对旁人感慨:“秦国凭借其富庶修建阿房宫却因此走向衰亡,如今我们这片土地连秦国一郡都不及,却突然间建造数十座如同阿房宫般的宫殿,若不灭亡还能等待什么?”
虽然张欣泰之言有夸大成分,但萧宝卷所建宫殿的宏伟与奢侈由此可见一斑。所有宫殿的设计与监工皆由他亲自操刀。
当叛军兵临南京城下时,将士们提议动用皇宫中储存的数百块木板来加固城防,然而萧宝卷却冷酷地拒绝道:“这些木板是用于建造宫殿的,不可挪作他用!”
风铃摇曳,锦幔飘扬,萧宝卷踏入那宛如仙境的宫殿。
珠帘轻掀,一位身着华服、美若天仙的女子,高挽发髻,脚踏丝履,袅袅婷婷地迎了上来,她雪白的手臂上戴着琥珀手钏,在风铃声中轻轻晃动。
这女子身姿婀娜,充满了青春的气息,然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迷茫与忧愁。她的裙摆舞动间,仿佛盛开的莲花。
大殿地面由黄金雕琢成莲花形状铺就,人行走在上面,仿若置身于莲池之中。她那精致的双足与金莲相互映衬,将整个殿堂的光芒都掩盖了下去。
萧宝卷的脸颊泛起红晕,神情既激动又兴奋,口中低语:“真乃步步生莲啊。”
在这东方建筑中,传统文化与佛教传说完美融合,萧宝卷创造了一个非凡的奇迹。那位在莲花上翩然行走的美人潘玉儿,正是他的贵妃。贵妃宫有三座宫殿,分别为神仙殿、永寿殿和玉寿殿。
宫殿的墙壁以黄金装饰,墙上绘有男女欢爱的画面;寝室内挂着绣满绮丽图案的飞仙帐,窗户上则描绘着美女相依以及佛教诸仙和竹林七贤的形象。大殿的檐角悬挂着铃铛,采用了佛教寺庙的设计风格,那些随风摆动的玉九子铃是从庄严寺取来的。齐武帝建造的兴光楼用的是青漆,被称为“青楼”。
萧宝卷嘲笑道:“武帝真是失策,为何不用琉璃呢?”虽然流光溢彩的琉璃远比青漆更为华丽,但造价高昂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绿化是萧宝卷建筑设计中的关键元素,但他对植物学的知识实在匮乏。在酷热难耐的夏日里,工匠们在园中种树,清晨栽下,夜晚便枯萎了,然后继续补种。
活着的树木被搬进来,死去的树木被移出去,最终没有一棵能存活下来。当园中的树苗耗尽后,萧宝卷开始向民间征集树木。
官员们闯入民宅,见到树木就挖,看到花朵就摘,即便是粗壮的大树也被强行移植进皇宫,为了方便运输甚至不惜破坏房屋墙壁。在烈日的暴晒下,人工移植的大树不久就黄叶纷飞,干涸而亡。移植来的草皮也很快枯焦,这让萧宝卷深感无奈。当时植物移栽技术尚未成熟,皇帝只能对着枯萎的草木叹息。然而,萧宝卷确实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
艺术家萧宝卷并非如史学家所言那般残暴无道。中国有成王败寇的传统,失败者难免被人抹黑。比如他小时候喜欢捉老鼠、玩杂技,甚至用肩膀和牙齿顶白虎幢时磕掉了两颗门牙等趣事,都被人们津津乐道。
皇帝并非艺术创作者,萧宝卷确实有过不少荒诞不经的举动,与君主应有的作为相去甚远。
儒家思想强调仁爱百姓,若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爱,又怎会真心关爱民众?所以守丧成了检验一个人是否具备仁爱之心的重要方式。
萧宝卷厌恶繁文缛节。齐明帝萧鸾去世后,他总是以喉咙不适为由拒绝哭灵,并要求缩短守丧期。但官员们坚持至少要守满一个月。
真正的孝顺应在长辈生前体现,死后才表现孝顺有何意义?孔子倡导厚葬更多是为了宣传教化。孝文帝深谙此道,他为冯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展示给臣民看。那时没有现代传媒工具,书籍也非大众能读,因此丧礼成为生动的道德教育课。
在丧礼上,官员羊阐真情流露,痛哭不已,不慎掉落头巾露出秃头。萧宝卷见状大笑,对宠宦王宝孙说:“瞧那秃子在啼哭!”
萧宝卷身边有个亲密团队,包括三位女子和四十一男子,其中十名是宦官。潘玉儿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她本名俞尼子,出身平民家庭,原是歌伎,后来被选入宫中得宠,萧宝卷对她言听计从。
萧宝卷最宠爱俞尼子,渴望他们的感情能永远持续下去。他想起前朝宋文帝刘义隆与潘贵妃相伴三十年,最后在兵变中一同离世的往事。
为了模仿这对佳偶,萧宝卷把俞尼子改名为潘玉儿,还亲昵地叫她“玉奴”。她的父亲俞宝庆也跟着改姓为潘宝庆。
萧宝卷生性沉默寡言且内向,只有在潘玉儿身边或者和自己信任的小团队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到安心和快乐。他对团队成员称呼亲切,比如称潘宝庆和茹法珍为阿丈,梅虫儿为阿兄,王宝孙则被叫做伥子。
这个常常陪伴皇帝左右、替皇帝处理事务的小团体,当时的人们称之为“刀敕”。在他们面前,朝廷官员都毕恭毕敬,因为他们就像皇帝一样有权威。然而,在私下里,无论是门阀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非常厌恶这个突然崛起的小团体,都把他们称为“鬼”,像茹法珍被称为“茹鬼”,梅虫儿被称为“梅鬼”等。
萧宝卷对他的这些伙伴关怀备至,从婚丧嫁娶到日常生活都参与其中。有一次在潘宝庆家里,这位小皇帝亲自到井边打水,帮忙做饭做杂务,一群人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君王不宜频繁出宫,萧宝卷仿照民间景象,在皇宫里构建了一个集市。酒肆、茶馆、餐馆、客栈应有尽有,宛如虚拟世界中的生活场景。潘玉儿售卖美酒,萧宝卷操刀卖肉,太监和宫女们也各自扮演着角色。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他们还会故意制造一些争执与冲突。潘玉儿还兼任执法者来处理这些纠纷。
君王偶尔也会做出缺斤少两、欺骗顾客之事,但依旧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潘玉儿出手严厉,萧宝卷则暗中下令不准把大荆棍带进这处苑囿。
这个故事传到民间后,百姓编了歌谣:
“阅武堂边杨柳种,至尊亲自屠猪肉,潘妃笑卖杯中酒。”
原本这本是平凡的生活画面,可君王却难以享受普通人的乐趣。君王这个职业,不允许君王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君王的身体乃至整个生命都属于国家。
一旦登上君王之位,就没有退出的可能,除非死亡降临。
齐明帝萧鸾为自己的儿子精心挑选了六位辅政大臣,这六个人共同执掌政权,目的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人之手而带来的弊端。然而,萧鸾未曾料到的是,他的儿子萧宝卷对皇权毫无兴趣,反而醉心于建筑营造,沉浸在世俗的乐趣之中。
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以及卫尉刘暄这六人轮流处理朝廷事务,被人们称为“六贵”。
其中,江祏与江祀兄弟是萧鸾的表亲,他们以长辈的身份自居,在面对小皇帝时要求甚严。当小皇帝行为失当之时,别人不敢多言,但江氏兄弟却坚决制止,这也使得他们与茹法珍、梅虫儿等人之间矛盾重重。
有一次,徐孝嗣悄悄地劝说江祏:“皇上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何必总是与他过不去呢?”
江祏却不以为然,轻蔑地撇了撇嘴说道:“这事交给我就好,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皇帝的行为愈发荒唐,江祏便萌生了改立萧鸾第三子萧宝玄为帝的想法。但是,同为辅政大臣且身为国舅的刘暄与萧宝玄关系不佳,因此坚决反对这一提议。
于是,江祏又去寻找萧遥光商议此事。萧遥光听后情绪激动,压低声音说道:“在我们这些兄弟里面我年纪最大,立我为君岂不是更好?”江祏听到这话大吃一惊,虽然诸王之中萧遥光确实年长,但他毕竟不是萧鸾的直系子孙。
江祏回到家中与弟弟江祀商量,江祀同意推举萧遥光。江祏只好去寻找另一位权贵萧坦之。
萧坦之听到这个计划后,吓得魂飞魄散。他之前参与了萧鸾篡位的阴谋,至今仍心有余悸,再经历一次政变怕是承受不住。不仅拒绝了江祏的提议,萧坦之还找了个借口辞官回家,不愿卷入这场浑水。
刘暄对立萧遥光一事更加不满,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自己国舅的身份就保不住了。萧遥光得知刘暄要阻挠,便派人暗中行刺刘暄。
刘暄急忙向萧宝卷告发江氏兄弟的阴谋。
萧宝卷听后勃然大怒,想起父亲萧鸾临终前的叮嘱:“做事不可落后。”当年如果萧昭业早点行动,就不会被萧鸾篡位了。
于是,萧宝卷果断诛杀了江氏兄弟。江氏兄弟死后,刘暄开始感到后悔,兔死狐悲,他预感自己的末日也不远了。
六贵本是一体,两人已亡,剩下的几人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萧遥光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事到如今,他除了装疯卖傻,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皇帝。
幸运的是,萧宝卷并没有怀疑始安王萧遥光。因为萧遥光是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两人曾一起赤脚玩耍、捏泥巴长大。少年天子甚至打算加封萧遥光为司徒,以此消除他因江氏兄弟之死而产生的不安。
萧遥光是个阴险狠毒之人,自己恶贯满盈,从不相信他人有善意。借着疯病的掩护,他加快了夺取权位的军事部署。
某夜深时分,萧遥光的部队占领了南京东府城。然而在关键时刻,萧瘸子却未趁势攻打位于台城的皇宫,错失良机。
萧遥光还做了一件蠢事,那就是去抓捕萧坦之。当时萧坦之从睡梦中惊醒,袒胸露背地翻墙逃走,直奔台城报信。
台城军队迅速集结,这注定了萧遥光的败局。曹虎率领禁军向东部城区发起猛攻。萧遥光手持烛火自照,自我怜悯。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人物难道就这样落幕?乱兵冲入他的府邸,萧遥光躲到了床下。真正伟大的人绝不会如此怯懦藏身。萧遥光不过是个小丑,小丑注定成不了大事,最终瘸子被斩首。
萧宝卷重情重义,尤其是对身边的朋友。他悲痛欲绝,不明白为何好友会如此无情地背叛自己。年少时萧宝卷曾亲切地称呼萧遥光为“安兄”,旧宫的土山曾见证他们儿时的情谊。萧宝卷登上土山远眺东府,泪流满面,哽咽呼喊:“安兄。”
权力往往凌驾于亲情之上,因为权力象征着自我,而亲人不过是旁人罢了。六贵已去其三,制约皇权的力量已削弱大半,离崩溃不远了。
在茹法珍等人的煽动下,新党对旧党的大清洗拉开了帷幕。那些平叛有功的老臣,如刘暄、萧坦之、曹虎等,非但没有获得应有的赏赐,反而接连遭遇杀身之祸,就连一贯低调的徐孝嗣也未能幸免。
皇帝召见徐孝嗣、沈文季和沈昭略入宫,迎接他们的却是三杯毒酒。沈昭略怒不可遏,对着徐孝嗣破口大骂:“废昏立明,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宰相无能,才导致今日的局面!”说着,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向徐孝嗣:“让你变成个丑鬼!”徐孝嗣又羞又怒,一口气喝下一斗酒后死去。
对于“六贵”的命运,萧衍早有预感,他提前两年就开始为战争做准备。陈显达北征失利后,曹虎被调回朝廷,萧衍则接任雍州刺史,坐镇襄阳。此时,北魏孝文帝驾崩,齐魏边境暂时平静下来。
萧衍与张弘策一同游览郊野,登上高台,极目远眺。只见山河壮丽,气象万千,汉水宛如一条丝带飘于大地之上,刘备跃马檀溪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
萧衍心潮澎湃,诗兴大发,写下《临高台》一诗:
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
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仿佛洛阳道,道远难别识。
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
南朝诗歌多以婉约清丽著称,而萧衍这首诗却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尽显其豪迈胸襟。
张弘策深知萧衍胸怀大志,否则怎会舍弃南京的繁华,跋涉千里来到襄阳这偏远之地与他共患难。
张弘策凝视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大地,感叹道:“民间都说樊城有王者之气,看来此言非虚啊!”
萧衍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什么民间传言,不都是你传出去的嘛。”
萧衍在高台上踱步沉思,缓缓说道:“《左传》曾言:‘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张弘策心领神会,接口道:“如今岂止三公,怕是有六公之多,再加上茹、梅八要和那些小人。”
秋风拂过高台,带来一丝清爽。萧衍感慨万千地说:“朝廷政令纷杂,各方势力相互倾轧,祸乱将至。雍州是个避祸的好去处,只要施行仁义,便能成为一方霸主。”
见萧衍已表决心,张弘策兴奋不已,说道:“雍州百姓勇猛善战,我这就去招募勇士,打造船只。”
萧衍思索片刻,叮嘱道:“此事需秘密进行,绝不可走漏风声。船不必急着造,先伐竹木,沉于檀溪以备后用。”
雍州的清晨格外安宁。萧衍与襄阳太守王茂及一众雍州文武官员骑马出城,身后跟着新招募的一万多名壮士。
萧衍指向城西的一片空地,神情平静地对众人说:“我打算在这里建起数千间房屋,以备不时之需。元瑜,木材采伐的事就交给你了。”
元瑜是吕僧珍的字。他是萧家的门客,曾担任萧顺之的书佐,对萧顺之忠心不二。凭借萧家的势力,他当上了雍州刺史曹虎的典签。
在抵御北魏入侵的战役中,吕僧珍冒险送信立下大功,受到宰相徐孝嗣赏识,被推荐为羽林监。这职位对平民出身的低级军官来说,无疑是梦寐以求的。
然而,吕僧珍却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危机,拒绝赴任。恰逢朝廷任命萧衍为雍州刺史,吕僧珍坚决请求回到雍州任职。徐孝嗣为此大怒,只给了他一个七品小县令的职位。但吕僧珍回到襄阳后,立即成为萧衍的中兵参军,成为其心腹之一。
吕僧珍带着队伍砍伐木材,遵照指示把竹木沉入檀溪的水底。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似乎将建房之事抛诸脑后,那些沉在水下的竹木也无人问津。
吕僧珍望着那堆积如山的茅草,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其中缘由。不过,还差了点什么?是橹,船用的橹。
吕僧珍暗中找人制作了数百支大橹,悄悄藏在家里。萧衍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除了张弘策外没人知晓,就连亲信吕僧珍也只能自己琢磨。
“玉阶旧时友,情至同怀思。”
萧衍在襄阳的生活过得悠然自得。他爱上了位美丽的乡村少女,轻松地把她娶进了门。那女孩年仅十四,名叫丁令光。她不是采莲女,而是漂絮女。
西施浣纱闻名于世,丁令光漂絮同样引人注目。丁令光的容貌或许不及西施,但她的品德或许更胜一筹。
从一些小事就能看出她的品性。夏天时,丁令光常与邻家女孩在月下织布,别的女孩都被蚊虫叮咬得难受不已,可她却毫无察觉。萧衍站在樊城的一座楼上,远远望见汉水边漂絮的这个女孩,顿时对她一见钟情。
萧衍的幸福时光并未持续太久,他的正妻郗徽便来到了襄阳。出身名门高平郗氏的郗徽,其母亲为公主。
当年郗徽差点成为苍梧王刘昱之妻,然而她放弃了这一机会,转而嫁给了当时默默无闻的萧衍,他们育有三个女儿,其中长女就是后来意图嫁给叔叔萧宏并谋害父皇的永兴公主萧玉姚。
萧衍之所以娶丁令光,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儿子。这引起了郗徽强烈的嫉妒,她用尽各种方法阻止萧衍与丁令光亲近。不仅不让他们有任何亲昵行为,还对丁令光施以虐待,让她每天舂米五斛,将丁令光当作丫鬟和苦力来使唤。
尽管如此,丁令光毫无怨言,每天都按时完成舂米任务。在南北朝时期,男人惧内成风,在北朝这是胡人的习俗,而在南朝则多因高门之间的联姻所致。
面对这个善妒的妻子,萧衍也无可奈何。幸运的是,郗徽来到襄阳不久就去世了,也许她的郁闷导致了疾病,毕竟她生了三个女儿。郗徽去世后,萧衍得以在家享受与村姑美女相伴的时光,吟诗作曲。
与此同时,张弘策为了完成任务四处奔波,费尽口舌。他的任务是把南京的萧家兄弟接到襄阳,而更为艰难的任务则是说服萧家的老大哥萧懿。
益州刺史萧懿已被调往郢州担任刺史之职。张弘策作为萧懿的舅父,将萧衍的想法转达给萧懿时,言辞激昂地劝说萧懿与萧衍携手拯救国家、造福百姓。
萧懿身为一位忠诚的大臣,听完这番话后严肃地说:“我萧懿只知道效忠君主,别无二心!”像萧懿这般固执的人实在少见。
自从六贵和曹虎被处决后,各地诸侯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们都感到极度恐慌,他们虽侥幸避开了齐明帝萧鸾的屠刀,却担心难以逃脱萧宝卷的追杀。江州的陈显达和寿阳的裴叔业比萧衍更加焦急不安。
对于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来说,萧衍下定决心起事便毫无顾虑,然而陈显达却犹豫不决。说起陈显达,他出身行伍,在宋、齐两朝历经十一任皇帝,表现得相当出色。
平日出行陈显达总是乘坐破旧的车辆,随行人员也都是老弱病残,他曾多次请求告老还乡,但朝廷始终未予批准。有一次参加国宴时,陈显达假装醉酒,向齐明帝萧鸾索要一个枕头,然后颤颤巍巍地靠在上面,一边抚摸着枕头一边说道:“老臣年纪大了,富贵已足,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请让我回家养老吧!”
萧鸾当时大为震惊,半晌才回应道:“您喝醉了。”想要退休?没门,必须继续为朝廷效力直到最后一刻。
陈显达虽已年逾古稀,却不得不继续领军征讨北魏。他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成功围困马圈城,并战胜了魏国名将元英,但最终还是败在了孝文帝手下。
尽管陈显达处事谨慎,他的几个儿子却表现平平。江南有四头闻名遐迩的骏牛,分别是陈家世子的青色神牛、王家三公子的乌黑骏牛、吕家的弯角奇牛以及江家的白鼻良驹。有趣的是,这四头珍贵的牛都栖身于陈府之中。
得知此事后,陈显达差点气得晕倒。他的儿子陈休尚在郢府担任主簿,整天拿着麈尾到处晃悠。陈显达见状,一把夺过麈尾扔进火里烧掉,并告诫儿子:“麈尾是王、谢这些世家大族的东西,你不要拿着玩。”这种东西象征着门阀贵族的身份地位,不是他能随意炫耀的。
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南京开始流传消息,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陈显达。这迫使老帅不得不重新披挂上阵,率领奇兵突袭台城。
陈显达攻打建康时,一个“速”字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本无反意,毫无准备之下仓促举兵,只能出奇制胜。朝廷派遣崔慧景担任平南将军,统领各方军队西进讨伐叛乱,中央军胡松所部行至梁山与江州军相遇。
中央军遭遇惨败后撤退到新亭,而江州军则继续朝着南京挺进。为了迷惑敌人,陈显达在江边点燃篝火,自己则带领数千士兵趁着夜色秘密渡过长江,打算借着黑夜的掩护突袭皇宫,活捉皇帝,迅速结束这场战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中央军看到对岸的篝火,误以为陈显达部队正在那里扎营,完全没想到江州军会偷袭皇宫。不巧的是,陈显达的船队在半夜遇到了大风,行程被耽搁,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抵达落星冈。当人们发现叛军已经进城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宫门紧闭,各路中央军迅速回防皇宫,将陈显达重重围困。
陈显达手持马槊,率数百兵士向台军发起进攻,在西州(现今江苏南京西)展开激战。
起初陈显达大获全胜,亲手斩杀多人,但他的马槊却突然折断。此时官军接踵而至,陈显达无力再战,只能撤退到西州的乌榜村。
在那里,陈显达被骑官赵潭刺中坠马,随后惨遭斩首,终年七十二岁。陈显达的子嗣也未能幸免,全部被诛杀。
陈显达战败后,各地援军纷纷返回。豫州军队并未参与战斗,在李元护的带领下折返寿阳,并向豫州刺史裴叔业汇报战况。
裴叔业与几位亲信官员登上寿阳城楼远眺北方,寒风呼啸,天地一片苍茫,八公山孤零零地矗立在远方,淮水上一艘小船在烟波浩渺中缓缓前行。数年前,这里战船云集,旌旗飘扬,大军汇聚,好不热闹。回想当年,淝水之战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仍历历在目。
裴叔业抚摸着城墙,对身旁将士感慨道:“寿阳真是个好地方啊!你们想不想富贵?我有办法帮你们实现。”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陈显达之死让裴叔业显得更加疲惫。不久后,他的密使前往襄阳,向萧衍传达了一个重要信息:"天下大势已定,我们谁都无法置身事外。若你能坚守襄阳,或许还能自保;否则,投靠北方,至少也能做个河南公。"
在前朝众多将领中,裴叔业对萧衍颇为赏识,有意拉拢他共同对抗朝廷,并暗示一旦局势危急就归降北魏,毕竟他们的辖区临近北方。裴叔业的顾虑并非毫无依据,朝廷随后下达了调防命令,要求他前往南兖州。
当他人推心置腹时,萧衍诚恳地提出建议,劝裴叔业不要轻易投靠北朝,不要将事情想得过于理想化。倘若投降,魏国绝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寿阳,而是会把他安排到河北任职,到时候再想回到江南就难了。朝廷里小人当道,这些人只看重眼前利益,缺乏长远眼光。如果把家眷送到京城,他们自然会安心,也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万一真的有军队来犯,裴叔业可率领两万步骑兵直取横江,切断敌军的退路和补给线,如此一来,大事可成,这难道不比投降北魏更好吗?
然而,裴叔业没有萧衍那种以一州之力对抗天下的豪情壮志。他与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书信往来,打探北方的情况。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当年薛安都在反对宋明帝刘彧的战争中失利,率徐州投降北魏,薛真度也随之而去。
作为孝文帝的宠臣,薛真度收到裴叔业的信后极力劝说他归顺。他说如今北方繁荣昌盛,改革成效显著,社会风气日益良好,文化繁荣,士大夫阶层地位提升。这里不再像从前那样落后,不再搞平均主义,也没有民族偏见。看看自己,一个降将也能官居要职。赶快过来吧,别舍不得江南。要是等到走投无路才来,封赏就会大打折扣了。
裴叔业一直拿不定主意,左右摇摆不定,还玩起了两边下注的把戏。南齐朝廷察觉到他的心思不纯,但也不敢对他逼得太紧,毕竟寿阳是边境重镇,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很可能会投奔魏国。于是朝廷暂停了调防计划,并派使者前去安抚。
正当局势看似趋于平静之时,裴叔业的几个侄子从建康匆忙赶来。他们逃得十分仓促,连家眷都没带在身边。这些侄子们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在裴叔业耳边不停地嘀咕:“用不了多久,朝廷的中央军就会来偷袭。”这三位侄子都是禁军军官,这让裴叔业不得不相信他们的话。
最终,裴叔业决定写信投降,并将降书送给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对手——傅永。
这个傅永曾在楚王戍一战中大败裴叔业,孝文帝曾称赞他“上马能击贼,下马能作文章”。有人或许会问,傅永不是已经被撤职了吗?其实只是职位有升有降罢了,那个年代最稀缺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才。傅永依然在边疆驻守,而他的辖区距离寿阳最近。
傅永向朝廷禀报。孝文帝的次子、新登基的宣武帝元恪看到奏表后大喜过望。这真是意外之喜,仿佛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了自己头上。先帝耗费数十万兵力都没能获取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上天赠予他登基的贺礼。
元恪随即下诏书,对裴叔业大加赞赏,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封裴叔业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雍兖徐司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兰陵郡开国公”,并赐予食邑三千户。
他还亲自赏赐御马给勇将奚康生,并发布诏令给南方靠近寿阳边关的各镇将领,谁要是第一个踏入寿阳城,就分封土地,给予重赏。在彭城王元勰和王肃的带领下,北魏十万大军朝着寿阳进发,准备接收并增援那里。
魏军内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竞赛。前锋杨大眼与奚康生率领着五千铁骑,日夜兼程,披甲疾驰,竟然比傅永更早一步进入寿阳城。
傅永的速度也不慢,在同一天也抵达了寿阳,只不过有先后之分。杨大眼被封为开国子爵,赏赐三百户;奚康生则获封开国男爵,赏赐两百户;而傅永只被封为清河男爵,却没有封户。
有人可能会疑惑,傅永身为边将,为何会跑不过从洛阳出发的骑兵呢?这恐怕得问问传达诏令的那个信使了。
北魏之所以行动如此迅速,一方面担心裴叔业改变主意,煮熟的鸭子飞走;另一方面也是害怕南齐派兵先行攻占寿阳。
裴叔业绝无可能改变决定,毕竟逝者已矣。在魏军尚未渡过淮河之时,献城后的裴叔业便已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背叛国家之人内心亦有纠结之处。国家与家庭孰轻孰重?当二者紧密相连时,相互依存。一旦国家舍弃家庭,家庭就不得不重新考量。
南齐军队稍晚一步抵达,陈伯之、桓和率领的水陆联军已到达硖石、梁城一带。北魏三位将领与裴叔业的部下坚守待援,一个月后,魏国十万大军才姗姗来迟,由此可见杨大眼、奚康生行军速度之快。
魏军战胜南齐军队后,顺势夺取合肥,淮南地区自此归入北朝版图。裴叔业一时的抉择给淮南民众带来了无尽的苦难,战争连年不断,高耸的浮山堰更是成为淮南百姓与萧衍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时崔慧景登上历史舞台。他是朝廷中仅存的老将,收复淮南义不容辞。朝廷任命他为总指挥,统帅中央军并协调各地部队向寿阳进发。
萧宝卷对这次战略反攻极其重视,他亲自出城为大军送行。因为一旦这次行动失利,朝廷将无力再组织兵力。
与喜好市井喧嚣的苍梧王刘昱和郁林王萧昭业不同,萧宝卷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见到陌生人就会害羞。每次外出时,他都会下令清场,不允许有任何生人在场,否则格杀勿论。有一次,慌乱躲避的人们甚至将一位病人抛入河中溺亡。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临盆孕妇,甚至是庙里的老和尚,只要无法及时离开,都会被无情处死。
当萧宝卷外出巡视时,从皇宫万春门到郊外几十里都空无一人。即便如此,萧宝卷仍觉得不够安全,担心被人看见。于是他设计了“屏除”或称“长围”,即在道路两旁悬挂布幔形成高高的屏障。即便是为大军送行,他也坐在琅玡城头,召见崔慧景。
崔慧景独自骑马进入这长长的围障,心中满是惊惧。他是国中仅存的老将,短短几里路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萧宝卷向来言简意赅,只说了几句激励的话语。崔慧景回到军营后疲惫不堪,随后仰天大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崔慧景决定起兵反抗!不这样做的人才是傻子,而崔慧景绝非愚笨之人。
大军抵达扬州后,崔慧景召集将领们商议大事,提议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拥护萧宝卷的三弟江夏王萧宝玄为帝。军队再次渡江,与驻守石头城的萧宝玄会师,共同向南京进军。崔慧景的部队实力雄厚,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将台城团团围住。
眼看城池即将陷落,崔慧景却突然放缓了攻势,搬进了法轮寺,与宾客们谈经论道。他知道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此刻他正纠结于一个重大抉择:是否真的要拥立萧宝玄为皇帝。因为这个萧宝玄实在难以捉摸。当崔慧景派人告知萧宝玄他的计划时,萧宝玄竟然斩杀了使者。
萧宝卷见三弟如此“忠诚”,立即派遣中央军增援石头城。
然而,萧宝玄的真实面目这才暴露无遗,他杀死了朝廷派来的将领,接管了中央军,使得崔慧景得以顺利取胜。若真立这样的人为帝,日后能否掌控得住呢?
世间之事本就难有完美。崔慧景的等待虽让萧宝卷有了喘息之机,但也迎来了萧懿的援军。萧懿原本奉命攻打寿阳,此时却掉头渡江驰援南京,与朝廷军队里应外合,将崔慧景打得大败。
可怜崔慧景在逃亡路上被一名渔夫杀害,头颅被装进了抓泥鳅的鱼篓里。他围困皇宫不过短短12天,眼看着胜利在望,却最终坠入了深渊。
萧宝卷总觉得奇怪,每当遇到危险总能化险为夷,他觉得是上天在保佑自己。既然有上天庇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萧懿协助他平定了崔慧景的叛乱,然而萧宝卷首先想到的却是剥夺萧懿的兵权。萧懿被任命为尚书令,而萧宝卷的四弟萧畅则担任卫尉。
早在前往南京援助之前,三弟萧衍就给大哥萧懿捎话:“功劳太大会让君主忌惮,即便贤明的君主也难以容下这种功臣,更何况如今这混乱的朝廷。击败敌人后,带兵进宫效仿伊霍之事另立新君。如果不愿意这样做,就假称北方有战事,回到自己的辖区,千万不能放弃兵权,否则会后悔莫及。”但萧懿没有听从。
没过多久,一杯毒酒就被送到萧懿面前。命运都是自己决定的。
几天前有人得知皇帝要对萧懿下手,提前在江边准备了快船打算送萧懿去襄阳,但他却冷冷地拒绝:“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哪有尚书令叛逃的道理!”
萧懿满脸愁容地端起酒杯,一脸忠诚地说:“我的弟弟在雍州,我非常为朝廷担忧啊。”
萧宝卷站在黄金莲花之上,听到侍从的汇报后冷笑不已:我的命运不需要你萧懿来操心。
三千中央军的精锐部队在虎将刘山阳的带领下正向荆州进发,而刺客已经抵达襄阳。此时,在襄阳担任宁蛮长史的郑绍叔家中一片喜庆氛围,因为他的兄长郑植从南京前来探望他。这对兄弟自幼习武,身怀绝技。郑绍叔曾被徐孝嗣总理赞誉为“当代祖逖”,而郑植则是皇宫里的大内侍卫兼直后将军。
郑绍叔与萧衍之间的交情深厚,他们相识于义阳保卫战期间。那时,郑绍叔是萧衍的中兵参军,在贤首山一役中,郑绍叔认定萧衍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战斗结束后,为了躲避齐明帝萧鸾的猜忌,萧衍回京时遣散了所有的门人宾客。然而,郑绍叔执意要留在萧衍身边,表示愿意一生追随他。萧衍坚决不同意,郑绍叔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寿阳老家,并从此不再做官。
豫州刺史萧遥昌多次邀请郑绍叔出山,但都未能成功,甚至差点因此将他关进大狱。后来,当萧衍成为雍州刺史时,郑绍叔悄悄从小路前往襄阳,担任了萧衍的宁蛮长史,这充分展示了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既然郑绍叔设宴,萧衍自然不会缺席。
郑植的心思并未放在弟弟身上,腰间的佩剑轻轻摇晃,他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向萧衍,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杀意。
突然,萧衍举起酒杯朝郑植走来,眯着眼睛带着一丝笑意说道:“朝廷派你来取我性命,如今在这闲宴之上,倒是个绝佳的时机呢!”这话一出,原本热闹非凡的酒宴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北风呼啸的声音。
郑植先是一怔,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对方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刺客身份,肯定有所防备,而且萧衍武艺高强,此时动手绝无成功的可能。于是他立刻换上一副诙谐的表情,笑道:“今日咱们且饮酒作乐,等到明日再行刺杀将军之事。”
两人相视而笑,宾客们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宴会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大家继续畅饮。
次日,萧衍带着郑植参观了雍州的府库与军队。无论是士兵、武器、船只还是战马,皆属上乘。萧衍得意地问郑植:“你觉得我雍州的军队能否抵御那些敌军?”
郑植心中暗惊,回到弟弟家后对郑绍叔说:“雍州的实力远超其他州郡,想要拿下雍州谈何容易。”
郑绍叔听后脸色阴郁:“兄长回京后就如实禀报天子吧。若朝廷真的来攻打雍州,我定会率领雍州的将士与兄长决一死战。”
郑植顿时明白,为何在宴会上萧衍能轻易识破自己此行的真实意图,原来弟弟早已投靠了萧衍。兄弟二人紧紧相拥,泪流满面地告别,各自为各自的主子效力,从此相见无期。
深夜,凛冽的冬寒笼罩着大地。襄阳城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寒冷的一夜。那一年,正是北魏宣武帝景明元年的光景,东昏侯萧宝卷统治下的永元二年,也就是公元500年的岁月。
雍州刺史府被严密地守卫着。长史王茂、中兵吕僧珍、参军张弘策、别驾柳庆远以及功曹吉士瞻,他们齐聚在府邸之中,与萧衍秘密商讨了整整一晚上的大事。
翌日清晨,萧衍将雍州的文武官员召集到议事厅。他站在那里,神情严肃而坚定,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如今君主昏庸残暴,肆意迫害大臣,还杀害了我的兄长,其罪孽比殷纣还要深重。我决定在襄阳起兵,和诸位一同讨伐这个昏君。”
王茂、吕僧珍、张弘策和柳庆远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作为雍州的第二号人物,既是长史又是襄阳太守的王茂,在以自己的军事才能闻名的同时,他的表态也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在他同意之后,雍州的文武官员们立刻齐声响应。毕竟,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能察觉到近来雍州发生的种种不寻常迹象。最终,这个决议得到了全体一致的通过。
萧衍扫视四周,加重了语气郑重承诺:"今日便是诸位建功立业之时,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大家只管奋力向前,我萧衍绝不会背弃诺言。"而萧衍确实信守承诺,在他的一生中,并未加害于那些开国功臣。
在襄阳竖起旗帜招兵买马,召集了一千铁骑和一万多战士。他们从檀溪打捞竹木制造战船,总共造出了三千多艘。当船橹不够用时,将领们争抢船橹,这时吕僧珍拿出了之前偷偷打造好的三百副船橹。
各地的豪杰听闻消息后纷纷响应。梁州、南秦州的刺史柳惔起兵支持;华山太守康绚与老河口副将道根也率领部下前来投奔;来得最快的要数上庸(今湖北竹山)太守韦睿。
韦睿出身名门望族京兆杜陵韦氏,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领。如果不是萧衍在襄阳起兵,韦睿可能一生只能做个普通官员。
想要青史留名,光有钱和高贵的门第是不够的,还需要建立功业。韦睿出生于刘宋元嘉年间,当时他已经58岁,比萧衍大21岁。由于两代人之间存在代沟,韦睿与萧衍仅有几次见面,并没有深厚的交情。
名门望族重视文雅之风,韦睿在亲友中并不出众。但伯父韦祖征却独赏其才学。宋前废帝刘子业时,袁氏任雍州刺史,聘韦睿为主簿。后袁与江州长史邓琬谋反宋明帝刘彧,韦睿预感败局将至,借故脱身,避开了祸端。
萧宝卷登基后,天下动荡,陈显达、崔慧景先后举兵。雍州诸多豪杰欲与韦睿共谋大事。韦睿评说当世人物:“陈显达非大才;崔慧景怯懦无勇;真英雄必出我州。”他所指正是萧衍。韦睿遣二子赴襄阳结交萧衍。
待收到襄阳起兵檄文,韦睿即刻伐竹为筏,率二百骑兵、两千步卒沿汉水疾驰而下,日夜兼程赶往襄阳。萧衍见韦睿来投,激动不已道:“今见君心,胜过昔日见君面,吾事成矣。”
攻取建康需先夺荆州,方能顺流东进。
萧衍获悉刘山阳率领三千中央军将至荆州。表面看刘山阳是去益州任巴西太守,途经荆州。但萧衍心知肚明,他实则是要联合荆州兵马攻打襄阳。
萧宝卷在杀害萧懿前已有所筹划,若刺杀不成便动武力。
部将提议进攻荆州,萧衍从容说道:“荆州人本就忌惮襄阳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岂会不懂?我若整合荆雍兵力顺江东下,纵使韩信、白起复生也难挡,更遑论那些小人。”
众将半信半疑,问:“那刘山阳如何应对?他可是猛将。”
萧衍与刘山阳曾为战友,深知其勇猛。
萧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若刘山阳敢入荆州,我会让他的人头滚到襄阳,你们信否?”
十多日后,荆州的实际掌权者、冠军将军兼代理荆州事务的萧颖胄派人送来木匣,打开一看,正是刘山阳的首级。
众将大惊失色,问:“您怎么料定萧颖胄会杀刘山阳?”
萧衍轻合匣盖,叹道:“山阳兄,非我想杀你,是你欲害我啊!”
萧衍起身问道:“你们可知刘山阳离京时带了什么?”
张弘策答:“妓妾家眷。”
萧衍听完回答道:“巴西偏远,带家眷无可厚非。但蜀地贫瘠,远逊京城繁华,刘山阳举家西迁,显是不打算再回建康。连刘山阳这等有勇无谋之人都懂避祸,何况萧行事。”
萧衍接着说:“不过萧行事不明形势,若不逼他一把,他不会冒险。于是我想到一人——王天虎。”
张弘策接口:“王天虎是萧行事亲信,被派往襄阳打探消息。起兵前,您让王天虎带书信回荆州沿途散发,内容是‘刘山阳西行意在袭取荆雍二州’。”
张弘策皱眉:“可萧行事似乎不信。”
萧衍又自信的说道;“他当然不信,因刘山阳目标是我雍州。王天虎回来证明我判断没错,萧行事左右为难,需留联络途径。我又给王天虎两封信,一封给萧行事,一封给其弟萧颖达,信上只写‘天虎口述’四字。”
众人惊讶:“空函?”
萧衍微笑:“萧行事必问王天虎,王天虎说不出所以然,因我未告知任何事。荆州官员打听信中内容时,萧行事和王天虎无法回答,荆州官员必然认定萧行事与我有密谋。如此一来,刘山阳必起疑心,荆州官员中必有朝廷之人。萧行事如何解释?萧颖达好勇斗狠,定主杀刘山阳起兵。两家火并,刘山阳兵少必败。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此乃两封空函定一州。”
众将佩服不已,却不知刘山阳的人头是以王天虎的人头换来的。
刘山阳知晓萧衍与萧颖胄有秘密书信往来后,便在江安(现今的湖北公安)驻军,不再继续前往江陵城。萧颖胄身边的亲信们觉得萧衍正在扩充兵力,荆州难以与其抗衡,于是建议萧颖胄杀掉王天虎以取得刘山阳的信任,再把刘山阳诱入城中加以杀害。
当刘山阳看到王天虎的首级时,果然完全相信了萧颖胄的话,只带了几十个随从就进了江陵城,结果落入圈套,他的首级也被送往襄阳示众。雍州和荆州由此结成了统一战线,但接下来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该立谁为皇帝?都城又设在哪里?
地方势力攻打中央政权、臣子反抗君主,这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会被视为谋反叛逆,无法自圆其说。所以,陈显达起兵时打着拥护皇六子萧宝夤的旗号,崔慧景则拥戴皇三子萧宝玄。
萧衍和萧颖胄打算推举皇八子南康王萧宝融登上帝位,以此来对抗南京的政府。因为荆州刺史萧宝融当时就在江陵城内,他是荆州名义上的主人,那年他才十二岁。
自从曹操扶持汉献帝建立功业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成了权谋者掌控权力的关键策略。谁掌握了皇帝,谁就拥有了最大的权威。
萧颖胄占据着绝佳的优势,把萧宝融牢牢控制住。雍州的文官武将都建议萧衍将南康王迎到襄阳,并以襄阳为都城,但萧衍没有采纳。
难道萧衍没有像曹操那样的野心吗?他难道愿意受制于他人?
萧衍呈上奏表,劝说萧宝融登上帝位。雍州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当年曹操拥立汉献帝而袁绍错失良机,结果处处被动,最终走向灭亡。
历史的教训不能忘记。这么重要的政治资本怎么能让给别人呢?
王茂私下对张弘策说:“南康王在萧颖胄手里,他可以‘挟天子令诸侯’,我们拼死作战,功劳却全归他,这怎么能长久呢?”
张弘策猛然醒悟,确实如此,太吃亏了。正说着,竟陵太守曹景宗的亲属也到了,也是为了这事。
曹景宗是位勇猛战将,出自武将世家,虽读书不多,却酷爱史书,每读到《穰苴》和《乐毅传》,都会合上书本感叹:“大丈夫就该如此。”他曾随陈显达北伐马圈,仅率两千伏兵就击败元英的四万大军,立下赫赫战功。萧衍派他驻守竟陵,就是想让他担任东进的先锋。但曹景宗另有打算,他觉得南康王不到襄阳称帝就不发兵。
萧衍理解部下的想法,造反非同小可,押上的可是身家性命,为的就是荣华富贵。被人摘走胜利果实的感觉当然不好受。
王茂对张弘策说这些话,其实是想让萧衍听到,因为他知道只有张弘策能影响萧衍的决策。
“我们不缺将领,有全国最出色的统帅;我们也不缺士兵,江南最英勇的战士都在这里。但我们缺少稳固的后方,缺少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而萧颖胄,他或许能提供这一切。”
萧衍面红耳赤,双目中精芒闪烁,前所未有的激动,“若前方战事不利,那便玉石俱焚。若能获胜,我定威震四方,怎能被那些庸碌之人束缚!”王茂听了,心中安定,萧颖胄只是暂时利用的对象罢了。
张弘策说:“萧某人不赞同当下出兵,想等到明年二月,您给他的回信似乎没起效果。”
萧衍神色平和下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本就没指望他会立即同意出兵。我们已经做好充足准备,而荆州那边也需要时间筹备。我写那封信,不过是为让他坚信胜利在望而已。”
501年2月,萧衍率军自襄阳出发,麾下汇聚众多将才,如韦睿、吕僧珍、昌义之等皆随行。王茂与曹景宗担任前锋,大军沿汉水南进,兵锋直指郢州(现武汉一带)。
蛇山上的夏口城与对岸的鲁山要塞,地势险峻,扼守长江交通要道。“烟雨朦胧间,龟山蛇山似锁大江”,此二城防御坚固。郢州刺史张冲和将军房僧寄分别在长江南北两岸布防。
张冲是南朝宿将,曾参与宋明帝时期的彭城北伐,在那场惨烈的雪战中,多数士兵因严寒冻伤手脚,张冲也不例外。此后多年镇守边疆,军事才能出众。
当雍州军抵达汉口时,内部出现战略分歧,多数将领建议在围攻郢城的同时,分兵攻打西阳(今黄冈东)和武昌(今鄂州)。
萧衍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分兵:"汉口江面狭窄,不足一里宽。船只航行其间,敌军可从两岸夹击,箭如雨下。若大军贸然前进,房僧寄定会截断我军补给线,那时将追悔莫及。我认为,应让王茂、曹景宗率领先锋部队渡江,与荆州军汇合围攻郢城;而我则率雍州主力包围鲁山。如此一来,无论汉水还是长江,我军补给线都能畅通无阻,兵力充足,粮草丰盈,何愁两城不破?夺取天下易如反掌。"
雍州先头部队顺利渡江后,张冲派船队出击却遭曹景宗击败。随后,曹景宗联合荆州军将领萧颖达、杨公则、邓元起等,在九里扎营,将郢城团团围住。张冲多次进攻均告失败,最终忧愤成疾而亡。萧衍又派张惠绍率水军切断郢城和鲁山与江州的粮道。
此时,郢城和鲁山已成孤城,但萧衍却不急于进攻,他在等待什么?战争并非仅在于攻城略地,更在于消灭敌方有生力量。萧衍正在等待建康朝廷的援军到来。
六月,援军终于抵达。吴子阳、陈虎牙率领十三支中央精锐部队西进救援郢城,驻扎在巴口(巴水入长江处)。大将陈伯之则率军驻守江州寻阳,负责后勤保障与全局指挥。
此时,南康王萧宝融已在江陵称帝,不出所料,萧颖胄成为新朝尚书令,而萧衍则被任命为左仆射。然而,尽管雍州、荆州两路大军围困郢城长达两个月却毫无进展,这让萧颖胄焦急万分。他派使者前往前线质问萧衍,责备道:"当初未趁虚取西阳、武昌,错失良机,如今竟要向魏国求援,实在令人失望。"
萧衍放声大笑,对使者说:"汉口是连接荆、雍的要道,掌控着秦、梁的物资运输,这里如此关键,我怎能轻易放弃?若分兵前进,鲁山的敌军就会切断我们的沔水补给线,掐住我们的命脉,那该怎么办?我拿下西阳和武昌易如反掌,然而,守这两城就得用上一万人。敌军若是大规模进攻,救还是不救?救的话,郢州的敌人就会袭击我们后方;不救,两城必然失陷。这样一来士气低落,大局就难保了。只要我攻下郢州,顺江而下,西阳、武昌自然归附,何必分散兵力。真正的英雄独当一面,更何况我手握数州之兵来铲除奸佞,怎能向异族求援,让天下人看笑话!我自有谋略,回去告诉萧镇军,让他安心守好江陵就行。"
萧衍之所以言辞豪迈,是因为局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围困郢城却不急于攻打,就是为了吸引朝廷援军前来,然后一举消灭他们。一旦击败南京朝廷的主力部队,凭借萧宝卷那点威望,各地必将纷纷投降。
这次围城打援进行得很顺利,王茂和曹景宗依靠强大的水军,在中央军刚到加湖立足未稳时发动夜袭。“时来天地皆同力”,这话一点没错,运势来了连天地都帮忙。中央军因为畏惧荆雍水军,选择在无水的险要处扎营。没想到连续几天的大雨使江水猛涨,加湖城被淹没。
荆雍水军的高大楼船发挥了巨大威力,把中央军打得溃不成军,十三支精锐部队瞬间覆灭,就像当年关羽水淹于禁七军一样,只不过萧衍多淹了六支军队。
加湖之战大获全胜,萧衍威名远扬。鲁山与郢城难以再坚守,鲁山守将房僧寄病逝,守军投降,郢城也随之归降。胜利之后,将领们想休整部队,但萧衍不同意:“你们不是一直想拿下西阳、武昌吗?现在怎么不急了?”他下令向建康进军。
然而,郢州需要有人镇守。两个月里,郢城原本的十万人只剩下两三万,瘟疫肆虐,人们饱受疾病和饥饿之苦。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个既能保卫战略要地又能重建家园的人才至关重要。萧衍思考良久,最后发现了韦睿,感叹道:“放弃眼前的人才而去寻找,岂不是舍近求远。”有了韦睿,新的武汉逐渐建立起来。
荆雍大军向建康进发,唯一的障碍是驻守寻阳的陈伯之。陈伯之自幼行为不端,好吃懒做。年少时,他戴着獭皮帽,带着刺刀,专门偷割别人家成熟的稻谷。田主发现后,他竟理直气壮地说:“你家稻子这么多,拿一点又何妨?”后来他成为强盗,在一次劫船中被砍掉左耳。像水泊梁山的好汉一样,他也被招安为军官,从此官运亨通。
当荆雍起兵反叛时,萧宝卷无将可用,只好任命陈伯之为总指挥来平定叛乱。
陈伯之感念萧宝卷的知遇之恩,一直想报答。但面对十三支主力部队溃败的局面,他思虑再三后,只能选择放下武器投降。这样一来,萧衍的大军便毫无阻碍地沿着长江向东快速推进,沿途的守军要么投降,要么逃窜,到了九月底,大军已经抵达建康。
西征军团遭遇洪水而覆灭,江州和郢州相继失守,然而萧宝卷却显得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幕僚们说:“等敌人来到白门时,我们再与他们决一死战!”
不可否认,萧宝卷在军事方面有一定的才能。既然西征军已经失败,叛军的声势又如此浩大,此时再派遣军队去讨伐已无胜算。不如借鉴萧衍曾经用过的策略,在建康城下以逸待劳,一举解决战斗。如今形势逆转,中央军占据着地理优势,而荆雍联军的后勤补给线却被拉得很长。
于是,萧宝卷召集江北各州的军队前来支援,王珍国、张稷、桓和等将领纷纷率领部队进入建康,集结了十几万大军。萧宝卷将切断叛军补给线的重要任务交给了勇猛的马仙琕将军。
天空高远,云朵稀薄,枫叶被染成了血红色,江水奔腾不息。中央军的主将王珍国带领十万精锐士兵在朱雀航南列阵,用车辆组成营寨,严阵以待。
萧宝卷宠爱的小宦官王宝孙手持白虎幡监督作战,他下令拆毁秦淮河上的浮桥,以此表明有进无退、背水一战的决心。
荆雍联军抵达战场,双方展开激烈会战。中央军士气高涨,联军难以抵挡,慌乱中阵势开始动摇。
先锋大将王茂见局势危急,果断下马手持单刀,径直冲向敌阵。部将韦欣庆挥舞铁槊紧随其后,士兵们奋勇冲锋,一举撕裂了中央军的严密防线。
曹景宗抓住时机下令全面反击,吕僧珍指挥士兵焚烧敌方战车,康绚、冯道根、昌义之等将领率军突破敌阵,火光熊熊,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央军逐渐溃败,王宝孙竭尽全力挥舞白虎幡,大声呵斥众将,试图扭转局势。
然而联军攻势如潮,攻势迅猛,导致己方陷入困境。大内侍卫席豪带领亲兵进行反冲锋,却在重重包围中丧生。中央军防线彻底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秦淮河上漂满了尸体,堆积如山,场面惨烈异常。
联军乘胜追击,渡河围困台城。朱雀航发生激烈战斗,中央军士气受挫。东府城的徐元瑜、新亭的李居士以及东宫的桓和纷纷率部投降,只剩下皇宫台城还在坚守。
台城中尚存七万精兵,萧宝卷委任王珍国与卫尉张稷负责防御部署。尽管局势危急,萧宝卷却显得镇定自若,毕竟这是他登基以来敌军第三次逼近皇宫,前两次都化险为夷,他认为这次也不例外。
陈显达因冒险而败,崔慧景则因心怀二志而失利。之前两次叛乱时,朝廷尚能调集各地援军。如今江北兵力被歼灭殆尽,南京以东地区尽归萧衍掌控,再无援军可期,即便马仙琕在长江一带进行游击作战,也难以扭转大局。
城内粮食仅够维持百日,但萧宝卷依旧满怀信心。当茹法珍提议动用宫中财宝犒赏将士、提振士气时,萧宝卷竟说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敌人难道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吗?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去犒赏?”
暗含的意思是,难道我们的资源比你们匮乏吗?茹法珍等人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皇宫里囤积了很多木材,有人建议将其制成防御器械。然而萧宝卷酷爱建筑,他平静地说:“这些材料是用来建造宫殿的,不能动。”
一个月匆匆而过,中央军多次尝试突破联军包围圈均告失败。茹法珍和梅虫儿恼羞成怒,怂恿萧宝卷处决前线将领。
王珍国内心惶恐,深夜派人秘密出城向萧衍献上一面镜子。萧衍心领神会,回赠一块断金。王珍国大喜过望,明白萧衍已接纳他的归顺之意。
为了避免书信被截获,他们用物品传递心意。王珍国以明镜表达诚意,萧衍则暗示“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箭雨渐渐平息,又一个黄昏降临。刹那间,鼓角与呐喊声戛然而止,守城的将士们疲惫地瘫倒在地,冰冷的地面成了他们暂时的归宿。
南京的冬日阴冷刺骨,寒意直透心扉。梅花依旧绽放,红白相间,在这萧瑟中显得格外凄美。从宫墙深处传来一曲哀婉的笙乐,伴随着满城的叹息声,更添几分悲怆。
含章殿内,宫人们敲击着鼓点,萧宝卷手持笙管轻唱:
"巴东三峡猿啼哀,夜半三声泪沾裳。欲上蜀道难于登天,蹀躞鞍鞯心彷徨。"
南齐的小皇帝沉浸在旋律中,神情安详,仿佛忘却了城外的刀光剑影、战火纷飞。
潘玉儿站在殿外檐下,静静聆听这首《女儿子》,泪水悄然滑落。她预感到欢乐时光即将消逝,残酷的命运让不相爱的人共处一室,而相爱之人却难以长相厮守。
笙乐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靡靡之音足以令人沉醉。当潘玉儿回过神来时,四周一片死寂,寂静得让人害怕,寒冷也愈发刺骨。一阵凛冽的北风拂过,九子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
夜色已深,宫中突然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王珍国与张稷率领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几个内侍的引导下,气势汹汹地朝着含章殿进发。
萧宝卷正因吹笙而困乏,刚躺下不久便沉入梦乡。忽然间,一声惊呼将他惊醒:“陛下,快些起身,有军队闯入宫中了!”
萧宝卷猛地翻身坐起,慌忙朝着后门奔去,却见北门已被紧紧锁闭,几个太监手持利刃,面容狰狞可怖。他从未想过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太监竟会露出如此凶残的模样,原以为他们不过是温驯如羊的一群人。
一名太监挥刀朝着他的腿部砍来,血光乍现,萧宝卷应声倒地,大声怒吼道:“你们这些奴才,竟敢谋反!”
此时的萧宝卷已无力站起,只能倒在那群卑微的太监脚边。他心中满是疑惑:我向来行事果断,江祏、江祀、舅舅刘暄、萧坦之、徐孝嗣、萧懿,这些人我都抢先一步处置了,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背叛于我?安兄、陈显达、崔慧景、萧昭胄兄弟、张欣泰,他们都是先背叛我的。我从不冤枉好人,也不随意杀害兄弟和臣民,为何天下人都要与我为敌?
太监们冷眼旁观着流血的皇帝,心中暗自思忖:他的那些亲信呢?那些男男女女都去哪儿了?
张稷麾下的亲信军官张齐赶到,一把揪住萧宝卷的头发,手起刀落,割下了他的头颅,随后提着首级匆匆离开了大殿。
这颗头颅,似乎成了所有人换取生机的关键。
王珍国与张稷紧急召集官员深夜入宫议事,众人依次在文书上签名确认后,挑选了一位低级官员出城送信物。这位被选中的官员便是国子博士范云。自从竟陵王萧子良去世后,范云屡遭打压,被贬至地方任职。
范云对萧子良忠心耿耿,在地方任职期间曾上书请求为萧子良立碑纪念。然而齐明帝萧鸾却以各种理由将他投入大牢,直至去年才得以平反昭雪。尽管范云官职不高,但他身为竟陵八友之一,也是萧衍的挚友。当萧衍见到范云时异常欣喜,当然,最令他兴奋的还是范云手中提着的那个装有人头的盒子。
近来喜讯频传。数日前,江陵地区的总管萧颖胄因愤怒过度而去世。萧衍率领大军东征,通过水淹战术击败了十三支敌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占寻阳,并在南京城外取得重大胜利。虽然萧颖胄在后勤保障方面表现尚可,但蜀中巴东、巴西两地的军队听从朝廷调遣,进军江陵,在三峡口处击败荆州军,进而包围了上明城。
上明城与江陵隔江相望,面对这两座小城的军队,萧颖胄竟然无力招架,反而被对方打到家门口,回想起自己曾经批评萧衍的话语,既感到羞愧又满心愤懑,最终气绝身亡。
萧衍得天之助,掌控全国军政大权,坐镇南京,官拜大司马。史书记载萧衍不好女色,那都是他年老之后的事了。刚入南京时的萧衍才38岁,正值壮年。萧宝卷留下的妃嫔自然被他选了几个,作为胜利者,他要享受城市、财宝和美人。
萧宝卷身边的四十一人全被杀掉,两千多宫女则赏给了有功将士。
萧衍留下了潘玉儿、吴氏、佘氏和石氏等几位。其中石氏原本是萧遥光的小妾,像潘玉儿一样,经历了多次婚姻。但石氏的地位不如潘玉儿,在宫中只是个普通宫女。
萧宝卷挑选女子的眼光确实不错,和他的建筑才华不相上下。萧衍正自得意,范云却在一旁唠叨,说什么红颜祸水、女色误国之类的话。
范云是个忠臣,这点萧衍心里清楚。以前他保着萧子良,现在一心追随萧衍。萧衍对他也不薄,当晚就让他做了黄门侍郎。萧衍撇撇嘴说,行了行了,我是什么人物,样样精通,玩几个女人算什么?去吧去吧,忙你的去!
时间没过多久,范云拉着王茂一同进来了。范云挺直腰板,先搬出了汉高祖刘邦,“想当年,汉高祖进了咸阳,金银财宝不拿,美女不要,范增因此敬畏他的志向远大。明公刚刚平定建康,天下人都在关注,怎么能将心思放在女色上呢?”
这一招范云用得妙啊,王茂可是立下大功的,他都还没分到一个,你倒好,一下子弄了四个。
萧衍没法子,只能连连点头说好,但那些女子又该如何处置呢?总不能让她们再回去陪东昏侯萧宝卷吧?东昏侯是萧衍给前皇帝起的名号。范云一指王茂,“王将军功劳最大,赏给他呀!”
萧衍看到王茂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暗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来分我的女人来了。
萧衍说道:“吴氏已经有了身孕,这样吧,潘玉儿和佘氏给你怎么样。”
这话一出,王茂也觉得不好意思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一个就够了。”
军主田安恰好站在旁边,急忙接口道:“末将还没有妻子,请明公将潘玉儿赐给我为妻。”
“好!”萧衍很爽快地答应了,反正自己得不到,给谁都是给。
南朝人自认为是文明之邦,可别人家的妻子还争得如此开心。南北朝时期的风气就是这样,刘骏、刘子业、山阴公主、何婧英等人,生活都极其淫乱。
北齐有个叫许散愁的大臣曾向别人炫耀:“我从小到大,从没上过娈童的床,也没进过少女的闺房,一直埋头于书简之中,不知不觉就老了。”他这么说,可见当时同性恋、恋童癖等不良风气已经盛行。
神仙殿内一片空寂,潘玉儿慢慢踱步于依旧绽放的金色莲花间。她那高耸的发髻光鲜亮丽,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面颊透着红润。她的思绪飘回到那些快乐的时光,嘴角不禁泛起幸福的笑意。
自从这里失去了神仙的气息,因为那对形影不离的仙侣已不复存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哭泣是多么愚蠢。人间的欢乐终究有限,唯有成为真正的神仙,才能获得无尽的快乐。萧宝卷已经离去,那个总是站在大殿上痴痴凝视她、在她脚边依偎爱抚的男人,去追寻菩萨去了。
潘玉儿不愿触碰那些肮脏的男子,包括虚伪的萧衍。在他们眼中,女人不过是玩物,一旦玩腻便弃之不顾。他们从不懂得尊重女性,却成为了尘世间的胜利者。
“宁死不受辱”,这是潘玉儿留给后人的最后遗言,其分量丝毫不逊色于她那步步生莲的绝世风姿。白绫轻轻缠绕在她光滑的脖颈上,死亡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的痛楚罢了。
马车驶出宫门,潘玉儿肌肤如雪,容颜依旧美丽动人,栩栩如生。随行的官吏们忍不住伸手触摸,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爬上车。
王茂、范云和田安静静地站在石阶上,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王茂叹息道:“真是可惜!”范云则冷冷地说:“她早该如此,这种女子有何可叹!”田安瞪了范云一眼,紧紧握住刀柄,脸上满是失落与迷茫。
有位故友前来拜访萧衍,此人在中国史学、文学与诗歌领域乃至美男子行列都赫赫有名,他便是沈约,字休文。
“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
沈约之所以被誉为美男子,关键在于他拥有美男子的重要特征——纤细的腰肢。南朝与北朝审美观念截然不同,南朝以男性苗条为美,沈约的腰身极为纤细。即便是南唐后主李煜,在仓促辞别宗庙之际,也难以忘怀这位仁兄,吟出“沈腰潘鬓销磨”。
“望秋月,秋月光如练。照耀三爵台,徘徊九华殿。···桂宫袅袅落桂枝,露寒凄凄凝白露,上林晚叶飒飒鸣,雁门早鸿离离度。湛秀质兮似规,委清光兮如素。照愁轩之蓬影,映金阶之轻步。居人临此笑以歌,别客对之伤且慕。”
这首《登台望秋月》是沈约众多诗作中的一首,无需多言,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大诗人。
沈约出自江南望族,沈家不是北方渡江的士族,而是土生土长的江东大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周是周处一族,沈即沈约家,沈约的祖父便是刘裕时代北伐名将沈林子。
作为江东豪族,沈约并非长于蜜罐之中,幼年遭遇不幸。父亲在元嘉三十年那场子弑父的政变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被杀,从此家道中落。
沈约勤奋好学,昼夜读书,母亲怕他累坏身体,常常偷偷减掉灯中的油。
沈约一生最大的败笔即是投身政治。政治是个大染缸,极少有出淤泥而不染者。他和萧衍、范云,还有之前死掉的王融、谢朓,均是竟陵八友之一。
当萧子良走背运时,沈约投靠齐明帝萧鸾,保着乌纱不倾。当萧宝卷败死之际,他又想到好朋友萧衍。
与人见面总该准备些礼物,如今萧衍位高权重,这礼物可不好选。沈约精心准备了三份厚礼。
不过这三礼不能贸然送出,得先探探对方的态度,若对方不愿接受,还得耐心地做一番思想工作。
萧衍对待旧友向来大方,大家都得到了晋升,沈约也官至骠骑司马。朋友之间说话可以直截了当,于是沈约劝萧衍称帝,这话正说到萧衍的心坎里。
然而称帝之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想当年孙权劝曹操称帝时,曹操还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啊。”
沈约见萧衍有些迟疑,便慢慢分析起当前的局势:“今时不同往日,不能用古时候那种淳朴的标准去要求当今的人。”
沈约的意思是,如今社会风气变了,自私自利、极端个人主义盛行,大家都崇拜金钱和门阀。谁还讲什么正义道德?几乎没人了。
“那些追随您的士大夫们,他们跟着您四处征战,无非是想借此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至于为天下谋太平、为百姓谋福利,那都是虚话。”沈约接着说,“现在连小孩子和乡野村夫都知道齐朝气数已尽,您再谦让也没用了。”
萧衍听闻后称需思量一番,沈约却急忙摆手道:“当初您于襄阳起事之际就该深思熟虑,而今大业将成,断不可再有迟疑。若不早早定夺,待皇帝归都城,君臣之仪一立,谁还敢助您谋逆呢?”
沈约所言虽悖于仁义,却也映射出当时世风。萧衍被其说动,便寻范云商议此事,范云亦表赞同。
萧衍甚是欢喜,道:“明晨你与沈约一同来见我。”
范云告知沈约此事,沈约紧握范云之手说:“明日务必等我。”
范云心觉诧异,暗忖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之事吗?
次日清晨,沈约提前抵达宫殿,发现约定时间已过范云却未现身。他径直走向萧衍的书房。
沈约从袖中取出三份精心准备的文书:一份是加九锡的诏书,另一份是封梁王的圣旨,第三份则是禅位诏书,此外还附有一份朝廷与地方官员的人事安排计划。
萧衍对沈约的文采和谋略深感震惊,这些文书竟是在一夜之间完成,且无需任何修改。作为同样精通文学与政治的领袖,萧衍不禁为之折服。
此时范云匆匆赶到,却被卫兵拦在门外。得知沈约正在与萧衍商议要事,他在寿光阁外焦急徘徊,口中不住念叨“咄咄”,这典故源自东晋殷浩的故事。忠厚的范云尚不知自己已被好友利用。
沈约得意地走出书房,范云连忙上前询问自己的安排。只见沈约微微抬手,指向左侧,暗示左仆射之职。范云顿时释怀,笑着称心如意。
进入书房后,萧衍将文书递给范云,盛赞沈约的才能:“我与沈休文相交多年,今日方知其才智超群。”
范云意味深长地回应:“今日你了解了沈约,他也明白了你的用意。”
萧衍微笑道:“我起兵三年,功臣众多,但助我成就帝业者,唯汝二人。”尽管深知沈约的为人,但在称帝的关键时刻,萧衍仍需倚重他的才干。然而,称帝后两人关系渐生嫌隙,沈约最终因猜忌而死。
范云未能如愿获得理想职位,但萧衍在人事安排上还是做了调整,让范云担任吏部尚书兼右仆射(相当于组织部长和副总理)。范云与萧衍关系密切且忠心可嘉。然而,萧衍称帝仅一年后,范云就去世了,否则他完全有机会晋升到更高的职位。
萧衍先被封为梁王,当时荆州的皇帝萧宝融在东归途中被迫禅位。关于如何处置萧宝融,萧衍最初打算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藩王。
但在征求范云和沈约的意见时,范云保持沉默,而沈约则直言不讳地警告:“不可因虚名而招致实祸。”
最终,萧衍派人送给萧宝融自杀用的金子,年仅15岁的萧宝融却豪迈地说:“我死不需要金子,美酒足矣。”
公元502年四月,萧衍正式称帝,建立了萧梁王朝。
战乱逐渐平息,江南迎来了和平时期。萧衍的雄心日益增长,为了巩固新王朝的安全并扩大领土,他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北伐战争,目标直指淮南。这场战争异常惨烈,双方投入百万大军,持续二十多年,直到浮山堰的崩溃才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