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04-07 19:32
李宥爱琴。
我们失去第一个孩子时,他将他最爱的琴送给我,承诺此生必不负我。
后来,他又逼我交出那把琴。
转而将它送给姜意如,作为他们的定情信物。
姜意如成了太子妃,为了羞辱我,她将琴摔成两截,琴弦尽断。
李宥疯了,抱着琴彻夜低语。
因为他发现,我就是那把琴。
……
旧太子被废后,李宥带我去参加中秋宫宴。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宴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桌上的荔枝很甜,葡萄酒有点酸。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个红衣女子,生得十分娇艳。
一双美目频频扫向我们这边。
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九歌。
我的第一任主人。
我冲她笑了笑,学着周围的人向她举杯。
她亦笑着看向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听闻煜王侧妃善琴,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闻琴音。”
我听出来了,她想听我弹琴。
“好啊。”我爽快回道。
可很快我便意识到,我答应得早了。
李宥侧眼看我,嘴角微滞,额头两道黑线。
上次我把他悉心养在荷池里的锦鲤捞上来烤了,他也是这种表情。
我有点害怕。
怕他又让我一日三餐,只能吃鱼。
蒸鱼、烤鱼、煎鱼、红烧鱼……
固然好吃。
但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吃上一个月……
我已经两年不敢见鱼了,看见就想吐。
答应人的事不能不做。
我挑了个绝美的角度,冲李宥眨了眨眼。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这样,事后说不定他就舍不得罚我了。
红衣女子说,她想听渔歌晚。
皇帝叫人抬来了琴。
曲毕,众人纷纷鼓掌。
红衣女子赞扬道:“煜王侧妃的琴艺,比这在场的乐人果真高上许多。”
我抬了抬下巴,眉毛一挑。
心想:那是自然。
论琴艺,这世上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我的。
想起李宥教过我,做人要低调。
我摇头摆手道:“哪里哪里,姑娘谬赞。”
可李宥的脸更黑了,像出门踩了狗屎。
“你真当人家是夸你吗?”
他压低了声音,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怒意。
不一会儿,我听到底下的宫女交头贴耳。
“难怪以往煜王殿下从不带侧妃进宫。”
“果然是个傻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说是傻子了。
三年前我嫁给李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议论我的。
“堂堂礼部尚书的女儿,竟然甘愿给一个不受宠的王爷做妾。”
“真是个傻子。”
“照我说,还不如剃了头发去尼姑庵当姑子,或者一条三尺白绫吊死在房梁上。”
那时,李宥落水。
我不假思索地冲了下去捞人。
李宥不识水性,直到上岸是都死死搂着我的脖子。
他娶我,乃不得不为。
为了我的清誉,也为了他的名声。
本朝天家不强迫臣子之女入宫,也极少干涉官员子女的婚嫁。
我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李宥。
若我不愿,他便把我送到尼姑庵里当假姑子。
让我娘悄悄过去,给我做红烧猪蹄、糖醋里脊、樱桃肉……
总之不会委屈了我的一张嘴。
等风头过了,再给我改名换姓,找个六块腹肌的俊俏郎君。
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我愿嫁给王爷,哪怕做妾。”
没想到一语成谶,李宥竟真地让我做妾。
我爹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门,骂骂咧咧地将人赶走。
后来,他又耷拉个脸问我:“你当真愿意嫁给煜王做妾?”
我脱口而出:“为何不愿?”
我爹扶额,长叹一口气。
随后,拿他那宽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但愿,傻人有傻福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嫁李宥并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他府上的那把琴。
那把由名动天下的琴师九歌,亲手所制的琴。
琴名代语,亦是我的本名。
回王府后,李宥让我在兰音阁禁足一个月。
宴会上白眨眼了。
我想,那名红衣女子大概跟他有仇。
不然,我在王府天天弹琴,怎么没看他关我禁闭?
正所谓,好男不跟女斗。
李宥是个小气鬼。
他说,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叫我以后不要随便出风头。
我抱着代语,应了下来。
要不是为了代语,我才不忍他呢。
好在,他的良知尚未完全泯灭,没有派人给我送鱼。
禁足的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美人塌前,翠柳给我读话本,晴云替我剥葡萄。
还不用学习什么管家和查账。
美哉,幸甚。
可是,不到半月,李宥自己就反悔了。
他解了我的禁足,要我替他操办什么赏菊宴。
我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鸟。
脑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我做琴时都不带这么累的。
给晴云和翠柳递了个眼色后,我左手兰花指按头,右手扶墙。
“呀。”
“王爷来得真不巧。”
“妾身前几日染了风寒。”
“又要学管家查账,又要举办赏菊宴。”
“怕是有些勉强。”
李宥上下扫了我一眼:“不勉强。”
“日后,你便不用学管家查账之事了。”
“至于赏菊宴,会有人替你操办。”
“你只需冠个名头。”
还有这好事。
我喜得从地上一跃而起,抱住李宥的脖子。
“当真?”
“王爷不会骗我吧。”
李宥推开我:“本王何时骗过你?”
我低头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骗我的次数多着呢。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罢了。
到了赏花宴,我才知道,李宥这小子是真小人。
李宥以我的名义邀请了京城的贵妇小姐。
赏菊宴便定在了九月初三。
道教相信,三生万物。
李宥说,那天是黄道吉日。
到了日子,府中花园,摆满了各种菊花。
黄的、白的、红的、紫的、绿的……
要我说,除了颜色不一样,也没什么区别。
新搭的碧瓦亭子里,曲水流觞。
夫人们聊着各自家里的趣事。
这家的小妾争宠,打了起来,那家的外室添了女儿,想要名分。
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小姐们尚未出阁,明显拘谨许多。
只在一旁把酒吟诗。
那天的红衣女子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杏色流光纱裙,眉眼间添了几分清丽。
她起兴作了首诗,引得在场的夫人小姐连连称赞。
我这才知道,她是姜丞相家的嫡女,姜意如。
是个好名字,但没有我的九歌名字好听。
宴席过半,姜意如忽而不见了踪影。
我想她应该是喝多了酒水,尿急。
王府很大,怕她寻不到茅房,我便追了出去。
这一追,便看到了李宥这斯长着自己力气大,恃强凌弱。
他将姜小姐抵在假山石上,单手托着她的下巴。
姜小姐无力抵抗,急得红了脸。
李宥就算跟她有再大的仇,也不该这样羞辱人。
关键时刻,还得是我这种正义之士英雄救美。
我随手捡了一颗子丢了过去,正中李宥的脑袋。
果然,他连忙松开了姜小姐。
大概是怕自己的不耻行经败露,他给姜小姐留下两句话就匆匆离开。
我从假山之后现身:“姜小姐真是叫我好找。”
“可有哪里受伤?”
九歌说,英雄救美,就得让人知道。
就算我是女子,不能答应她以身相许。
听上几句美言,也是好的。
谁知,姜意如却像是被惹恼了一般,怒目圆睁。
“我没事,好得很。”
“我们来日方长。”
姜意如走后,我想,大概是我惹恼了她。
世家女子,最重清白。
这样的事情被我看到,她怕不是恨不得原地挖个地道遁走。
我决定寻个日子,赔礼道歉。
礼未寻到,日子也未挑好。
李宥倒是凑上来了。
他说,姜小姐爱琴,让我把代语送给她。
明明是他的错,我不过是好心救人,却要我割爱。
狗男人,欺人太甚。
当初我为了拿到代语,可废了不少功夫。
李宥说姜意如爱琴,可他又何尝不爱琴。
煜王爱琴,天下闻名。
其最爱,便是古琴代语。
九歌说,持琴者对琴之爱,能使琴生出它的魂魄与风骨。
九歌去世前,我生出了自己的魂魄。
此后数百年,辗转名士之手。
直到落入李宥手上十五年,得以化为人形,离开琴身。
我因李宥的爱化形,不自觉地就想靠近他。
我想用人的双眼,来看一看,那个与我日日相伴的少年是什么样。
我想知道,变成了人,他还不会不会像喜欢琴那样喜欢我。
于是,我给自己取名听荷,应聘李宥的贴身丫鬟。
府上的管事说我是黑户,没有官府发放的籍书,将我赶了出去。
我便又化成琴,待在李宥身边,偶尔夜里出来闲逛。
直到那日,刺客刺杀李宥,不慎杀死了宋尚书的独女,宋南音。
在场的人说,李宥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被弹劾。
我不忍他因此事受难,便占了宋南音的身体,给他们表演了一个原地诈尸。
没成想,自此离不开宋南音,回不了琴身。
所以,才会在李宥让我做妾时,激动地一口答应。
做人太难了,有那么多规矩要学。
还是做回琴好。
那夜,我盯了代语一整夜。
第二日,眼下一片乌青,也没能变回琴。
李宥还是将琴送给了姜意如。
不知道是为了替我赔罪,还是为了替他自己赔罪。
气得我三天没吃下去素菜。
晴云说我人都胖了一圈,已经有些珠圆玉润之姿了。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控制体态,不要长得太胖。
太胖了,李宥会厌弃。
可我偏不。
李宥最好是永远不要再来我这里。
反正代语已经被他送人了。
五颜六色的菊花从盛放到枯萎,凋落满地。
李宥果真如我愿,一个多月没来。
再见面,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月色清凉,晚风微燥。
李宥推开兰音阁的门,说他要娶正妃了。
未婚妻就是姜意如。
他不指望我帮忙,只希望我大度点,不要添乱。
我这才知道,他将代语送给了姜意如做定情信物。
赏菊宴那日,我不过是平白做了小丑。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些话时,好像有一根针掉到了我心里,直直插了上去。
李宥娶我时,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具有。
独独少了迎亲。
我没能吃上自己的喜酒。
我爹说,给人做妾,就是这样。
李宥娶姜意如时,整个王府挂满了红灯笼,贴满了喜字。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十里红妆。
祭完祖先拜天地,拜完天地入洞房。
我都不知成亲还有这么多规矩。
我心头有些难受,估摸着是因为我进王府时没有这么好吃的席。
翠柳和晴云说李宥眼瞎不识货,叫我不要委屈。
那根针插得更深了。
好痛。
透明的泪水从我眼角滑落。
是咸的。
早知道做正妻有这么热闹的席,我就不给李宥做妾了。
姜意如入府后,我和府上的下人一起喊她王妃。
府上一干内务都由她打理。
我再也不用学什么管家查账了。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那根针没有消失。
李宥叮嘱我,姜意如是正妃,我每日必须向她行妾礼。
姜意如让我每日卯时不到去那侯着。
可她自己要辰时才起来洗漱。
每天我和翠柳、晴云等在她的梧桐苑时,都会遇到早起上朝的李宥。
他每每见我,脸色都有些不悦。
可这妾礼明明就是他提出来的,
翠柳说,这叫喜新厌旧。
自古以来,男人都是这个德行。
他喜不喜新,厌不厌旧。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只希望,姜意如能善待代语。
毕竟,现在,她才是代语的主人。
然而,个把月的接触下来,我发现姜意如并不像李宥先前所说的那般爱琴。
代语被她闲置在偏殿,吃了不少灰。
花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她倒是没少往自己院子里搬。
看上那个搬那个。
明明花园就贴着梧桐苑,她偏要把花放到自己眼前。
后来,我听见她倚在李宥怀里,两人在月下吟诗。
一下子就懂了。
不等翠柳和晴云提醒,我说,这就叫花前月下。
我想起从前,他和我月下煮酒弹琴,笑得如沐春风。
只觉得,十五的月亮照得人体寒。
虽然已经离开琴身,但我依然能感知到代语。
那燃着上好沉香的屋子,虽然富丽,但十分清冷。
她渴望被触碰,渴望被奏响。
说出来没人信,一把琴,竟也会觉得孤独。
李宥没有来兰音阁的这些时日,也没有弹过一次琴。
连看都没有看代语一眼。
好像,那个爱琴如命,一日不抚琴就烦躁难安的人不是他一般。
从前,他借我抒发胸臆。
寻常的悲伤、郁闷,和偶尔才有的快乐、欣喜。
我还以为我们是知音。
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过了很久,李宥终于想起来王府还有一个兰音阁。
床榻之上,他拦着我的腰,垂着眸子,轻声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想了一会,我说,我想要一颗枇杷树。
枇杷果酸酸甜甜,和雪梨、罗汉果一起煎煮,还能止咳。
李宥体弱,寒冬时节总是咳嗽。
从前我拿枇杷果熬糖浆,他嘴上说我瞎费功夫,心里却很喜欢。
因为,每次喝完糖浆,他都会赏我很多东西。
翠柳和晴云说我太实在了,他要给,就让他给些名贵的金银珠宝。
实在不行,百年人参和鹿茸燕窝这样的补品也行。
枇杷哪里买不到呢?
可我觉得,自己亲手栽种的,总归更能体现心意一些。
或许,李宥开心了,会把那把放在梧桐苑吃灰的琴还给我。
我实在太想代语了。
有一天,给姜意如请安过后,我忍不住跑到梧桐苑去看她。
姜意如的贴身侍女发现了,觉得我觊觎那里的东西,把她喊了过来。
姜意如来了后,冲我粲然一笑,端庄得体。
“南音妹妹若是看上了什么,可以随意拿。”
“都是一家人。”
正在我心里感叹她竟然如此大方时,她又补充了一句。
“除了这把琴。”
“这是我和王爷的定情之物,不好转赠他人。”
我的心一下从云端落到谷底。
见我失落,姜意如的笑容更加明艳,眼底是毫不掩饰地得意与挑衅。
她用手拂过琴身,尖锐的护甲擦过琴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弹琴之人是不爱带这些锋利玩意的。
姜意如,她不爱琴。
哪怕,这是天下琴师梦寐以求的名琴。
护甲划过琴弦之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抓在手里,肆意赏玩。
我整个身躯,和琴弦一起紧绷了起来。
“我从前常用代语演奏,不过是想来看上一眼。”
“没有别的意思。”
“这把琴不仅我喜欢,王爷也爱得很。”
姜意如侧脸望着紧张的我,轻笑一声:“是吗?”
而后用劲一拉,尖锐的护甲狠狠一划。
一根琴弦“铮”地一声断了,像是哀鸣。
那根针最终完全扎进肉里,疼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梧桐苑里晕了过去。
醒来时,李宥和姜意如在我床边。
琴弦断裂的痛提醒着我,我不是人。
在人堆里待了五年,我差点忘了,我其实是一把琴。
代语就是我,我就是代语。
从我面世起,便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名琴。
九歌花大价钱以世上最坚韧的蚕丝为我塑弦,又云游多年寻上百年的云杉为我打造琴身
我第一次被奏响之时,那些名士和大家跟九歌夸我有“淞风流水”之音。
九歌死后,我的每一任主人都对我珍爱异常。
李宥的外祖家道中落,能典卖的都卖了,唯独留下了我。
李宥的母亲嘉美人为了保住我,不惜入宫嗣虎。
可现在,姜意如毁了我的弦。
李宥连句责备都不忍。
姜意如说,已经派人替我去找张御医了。
李宥怪她多事:“妾室生病,请个普通大夫就行。”
“哪里用得着麻烦张御医?”
我一时发了疯,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张御医来了后,也被我拦在门外。
翠柳和晴云跪着求我:“小姐,就让张御医进来吧。”
从我做人起,她们便跟着我。
嫁到王府后,私底下也还是喊我“小姐”。
因为她们觉得,“侧妃”这两个字是对我的侮辱。
她们跟着我,受了很多委屈。
外面的人议论我,府里的人也跟着瞧不起我们兰音阁。
所以,平日里我让她们与我同吃,连穿衣的布料也是选丫鬟里最好的给她们。
但这次,我不能听她们的。
御医来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活不久了。
能救我的,只有南国最好的斫琴师,竹风。
我去了李宥的书房,求他找斫琴师竹风为代语接弦。
李宥正在灯下写奏折。
烛光摇曳,照在他清瘦的脸上,颇有疏离之感。
代语被他从梧桐苑拿了回来,就放在书房角落里。
满室都被烛火照亮,唯独那一角的光被遮了个干干净净。
我说:“求你了,让竹风来一趟吧。”
李宥在纸上笔走龙蛇:“不过是把琴,又不是人。”
我问:“倘若代语真地是人呢?”
李宥停笔,看了我一眼:“荒谬。”
冰冷的语气,让我心头一愣。
代语是嘉美人留给李宥唯一的遗物。
他从前都不舍得将其示人。
刚来煜王府时,为了能见一见代语,我时常粘着李宥。
我娘常言,要想抓住男心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
我便常去小厨房学做饭,专做李宥爱吃的。
洒蒸鸡,绣酪鹅……
李宥天天吃我做的饭,渐渐对我有了几分好颜色。
我乘胜追击,跑到书房日日给他研墨。
我磨了他好久,才见到了代语。
再后来,我给他写了几本已经失传的曲谱。
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我摸一摸代语。
那时,他说:“代语是难得的好琴,别碰坏了。”
现在,他说,不过是把琴。
我退下了。
李宥说要找大夫给我看诊,我说不必了。
我的病,无药可医。
还是得找竹风。
为了孩子,也为了九歌。
我可以消散,但九歌花了十年倾尽心血打造的琴得流传下去。
否则,几百年之后,有谁还记得琴师九歌呢?
李宥不许我随意出门,我只能在月黑风高之时钻狗洞。
按照府上马夫的说法,我在一群酒肆之中寻到了竹风的住处。
天太晚,他已经睡下了。
我忍着疼,使出吃奶的力气拍门。
一个穿着宽松青衣的男人开了门,睡眼惺忪,语气有些不赖烦。
“大半夜,扰人清梦,有何贵干啊?”
我说:“修琴。”
他摆手:“明天再说。”
我拉住他的手:“是古琴代语,弦断了,等不了。”
竹风爱琴,一听也急了,连忙跟着我赶到王府。
来到侧门旁,看着狗洞,竹风陷入了沉思。
“你真是王府的人?”
我向他再三保证,解释原委。
他垂手砸墙:“去他娘的,好好一把琴,被他们这么糟蹋。”
这个点,李宥已经睡了。
书房的灯也熄了。
我带着竹风从一旁的窗户翻了进去。
刹那间,烛火燃起,一室明光。
“我说妹妹这大半夜地钻狗洞干嘛呢?”
“原来,是找男人去了。”
姜意如语气轻佻,宛若捉奸在床。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跪在李宥面前:“求王爷,让竹风修琴。”
李宥眉心紧蹙,怔怔地看着我。
“将宋侧妃带下去。”
我不解:“为什么啊?”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
“从前你不是最爱它了吗?”
李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余光瞧了瞧姜意如。
“来人,从正门将竹先生送走。”
姜意如,唇齿开合,还想说点什么。
李宥将她拉走:“夜深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宥,希望他能回头给我一个解释。
可直到背影消失,他都没有回头。
晴云说,李宥时希望借助丞相府的势力,成为新太子。
他不会做出惹姜意如不快的事情。
我何尝又不知道呢?
我陪着他长大,看他在冷宫吃过老鼠,也曾听他在无数次因皇帝的责骂而哭泣。
我只是在赌,他的良心还有一点没被权势的欲望侵占。
可是,我赌输了。
只能牺牲肚子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