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作家」甄浦鸣：百石的神秘面纱（散文）

＂百石＂秘事

文/甄浦鸣

甲辰龙年正月，最后一天，最后一块石头。终于结束了，我今年腊月藏壶、正月藏石的一波古道热肠。

喜欢石头，出于爱古爱旧爱沧桑。渊于作画，划山水之线条，追求枯涩、禅意、千点成线，妄图从历代山水画中找寻。却发现山野荒林中之山石，亿万年风月浸染过的石头上有我追慕的裂隙、石筋，斑斑驳驳，若即若离。

说来，收藏石头随作画同时也有二十年时间。只是断断续续不得要领，直到七年前的那年春天，陪父亲去南艺后街闲逛才意外的真正进入藏石的境界。当时，父亲已重病缠身，坐在轮椅上由我们推着各处行走。那天，也是父亲提议再去奇石市场转转，只见他停在一处奇石摊前久久驻足不前。我不解父亲为什么喜欢石头却不动声色，循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一枚长长的白石，一枚南京地产的栖霞石，古朴而沉静。我开口问父亲，你喜欢这枚石头吗，父亲未做答复。我不由分说，即从摊主手中买下那块石头，然后对父亲说，喜欢就买下，给你带回去。父亲摇头说：不要，太贵了。我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父亲仍然摇头，执意不要地说：＂我只是看看＂。

我知道，父亲那辈人，革命一辈子以艰苦朴素为荣，从不表达闲情，一惯内敛、压抑，直到老年、暮年，依然把个人情怀深深禁祻。

父亲执意不要，这枚石头就一直在我的案头留存至今。

也就是那一年的冬天，父亲离开了我们。我无法表达对父亲的追思，直到几年后，母亲也离开我们后，突然间感觉孤零零的自己，失去父母的庇荫，无遮无挡顶天立地将直面苍穹。父母在，我们永远是孩子；父母不在，我们将直面人生归宿。这枚石头便成了我对父亲永久的怀念。

众多石头，我独喜欢灵壁石。当然除了它是乾隆爷钦点的天下第一名石外，我还认为它有一种独属于我所知的儒性。

那年，我的工作环境改变，有了独立办公室，可是免不了单调枯燥没有生机。我托海爷找到一位从事运输工作的安徽灵壁人，从灵壁运来一批灵壁石，我选择了一枚又大又玄的灵壁石，青皮浑厚、悬臂伸张，似鹰似熊，我取谐音命名“英雄＂石。其实，我知道好的灵壁石并不在于形似，而在于石之精髓、石之气韵、石之自然古朴光华四射。

从此，我的办公室生气盎然。

人无癖，不可交。自无癖，无兴致。从事枯燥工作，交涉社会各种负面之中，于哄、吓、诈、骗；阴谋、失信、背叛、尔虞我诈纵横交错之中，留一方清净心地，每日傍晚离开办公室前立于＂英雄＂石前，看看流畅的石头，古朴的筋纹，摩挲一下温润的石脊，心中瞬间一些安静、一些清凉、一些超脱、一些情怀回归。保持依然是原来的我自己，这很重要。

腊月的时候，于每年的春节前，捧一把紫砂壶，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红透了的颗粒粗砂，心中无限惬意。一年的快马加鞭、风雷激荡，总得留百分之一的时间温存一下自己内心尚存的温柔情怀。牢记百分之一的时间，百分之一的精力，切不可玩物丧志。腊月过后是正月，从茶壶迅速转入石头，依然是这份小差只开在正月里，短兵相接，回头是岸。

短短的一个月，进入角色却尤其深入，石头早已进入我的魂灵。远看那种颜色，近观那种块面，抚摸那手感，然后带着我的身体那份特有的信息，日日夜夜慢慢变化，已是我弃之不去的享受。用我们物权专业术语讲，任何一枚石头，原来只有自然界山水间的通常信息，渐渐变成了带有独属于我的掌纹、我的体温、我的呵护的特有信息一一即通用物变成了特定物。这就是收藏过程能使藏品成为自我记忆中，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特殊魅力。

喜欢石中＂宋山＂，层峦叠嶂、错落有致、远近高低的景致一如宋代山水画缩小版的山水实景，是属天下第一画；喜欢石中“头皮＂，由灰变黑，那种油润发亮的黝黑，是属天下第一黑；喜欢石中磬石，五指轻弹，那种因石质坚密而发出悦耳的清脆，是属天下第一质；喜欢＂白马”纹石，那种似观音、似蝴蝶、似云朵的天然纹线，令人神魂颠倒，是属天下第一纹，还有美轮美奂的珍珠石等等。千仞纵横的石头，我尤喜欢横卧的石体，稳健繁复的结构便于我俯身两手摩挲之上，与石交融，贴耳倾听它＂石之不言＂，揣测那些流畅、自然、神秘的符号中记录亿万年风花雪月、脉脉不言的沧桑，知晓它“石不能言最可人＂。

我亦总是不言：此物温美、此物安详、此物清脱、此物静懿。此物已层次分明地构成我再也离不开的睹物思念，剩下的物欲横流全是慌不择路的纸屑纷飞，红尘、烟火、俗念、人情、交往、规矩、友谊、爱情、信念、承诺，一切的一切，斯是如是，让我如何留恋、如何相信、如何停下脚步，投一瞥不屑的关注。可谓：“醉眼凌波石，已无波澜心＂。

天下灵壁，虽然，还有未见到的、未遇到的、来在路上的、走失的、错过的、还有不那么远的、不那么未来的、曾经兴盛如斯的、未来讲究至极的。我于正月逝去的今天即与其邈邈芳踪寥寥相望吧。我已有百石一斋，足可看得我耳热眼熟。真正的“灵壁石好，只恨寒舍小＂。

正月去也，不再有异。守旧念旧，如一泓清冽水井，汲之不竭。可于读书写字之余，冉冉阳光下，习习夜澜中，倾尽我的手掌余温，将岁月包浆缠裹在这些无比熟悉的皱褶之上，沉浸在久久的摩挲之中，沉浸在种种的感觉中。

这种感觉，难以与君说。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甄浦鸣，（普 适)。当过知青，上过大学，教过书，当过公务员，现职律师，就职江苏三宝律师事务所，从事散文、诗歌创作三十余年，作品先后发表于南京《金陵晚报》、中国《藏书报》、香港《文艺报》《今日作家》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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