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人生，从《老子》领悟

有学者认为，老子最有代表性的学术是不争、谦恭、涵养、就低位，如“上善若水”。我读《老子》，果然发现，老子以水为范式，谈论不争之学的篇幅很多。

“上善若水。”言谓上等的善人像水一样，或曰合于道体的人好比水。老子以水喻人，水的特性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老子》第八章，以下老子引文只注章数）老子是说，水是善利万物，却又不与万物相争，它乐于留在大家所厌恶卑下的地方。水就低位而不争，这是水的特性。而以人的角度来讲，善人的特性则是：“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言谓，交友真诚相爱，言语信实可靠，为政国泰民安，行事能够尽其所长，举动必能符合时宜。如此种种，人就持有了水利万物而不争的特性。正因为与世无争，所以就没有人怨恨，因而无忧无虑。

老子教人向柔弱的水性学习，最好经常处于柔弱的地步，因为“强梁者不得其死。”（四十二章）“不得其死”，就是得不到正常死亡。然而，按照老子的逻辑，水看似“柔弱”，而其后劲是不可估量的。所以他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七十八章）。这岂不是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壮举吗？当我看到此处，忽然明白，所谓“上善若水”者，并非一事无成也……。

老子很聪明，因为争之无益，不争反而可成其大。因而老子主张：“曲则全，枉则直”；“少则得，多则惑”。（二十二章）言谓，少取反而可以多得，贪多反而迷惑。这是一个相反相成的法则。他还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章；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同上）——不自我表现、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吹嘘、不自高自大，才能为人之长，否则就会适得其反。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不争反而成其大，对于圣人的统治来讲，显得尤为重要。例如，“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六十六章）大江大海所以能成为百川归附之所，是因为它总是处在百川的下位。由此而论，对于王者来说，要想统治百姓，必须具备处下居后的心胸：“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同上）——因此，圣人想要在百姓上面统治，必须对百姓说话谦下；想要在百姓前领导，必须把自身利益放在百姓利益之后。所以，怀有处下居后心胸的圣人，虽处上位，却不威逼凌人，故百姓不以他为累，反而还拥戴他。正因为他有这些处下居后的不争之德，天下就没有人能争得过他。——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王者与百姓处好关系至关重要。这是老子的民本思想。

因此，看尽历朝兴亡的老子，倡导“不敢为天下先”的思想。原文是这样说的：“……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勇，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六十七章）老子告诉人们：我有三件法宝，要小心地持守保有它：一是慈善，二是节俭，三是不敢在天下争先，所以才能成为万物之长。现在如果舍去慈善而勇往直前，舍去节俭却广为使用，舍去居后却去争先，就要死了。慈善用以作战就能胜利，用以防守就能坚固。天要救助一个人，就是用慈善的方法去维护他。——从中可见，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此三宝，亦是人应具备的三大德行，其中慈善（爱）最为重要。没有慈善慈爱之心，老天也不会保佑他。……

我读《老子》，探究其不争之学的智慧，忽然发现，在中国历朝王侯将相、豪杰圣贤的生死存亡中，此种处世哲学无不在焉。而且谁研究得好，谁就得到了自我保全的法术，否则，不死便败，无疑耳——

范蠡，是春秋时辅助勾践灭吴复国的第一谋臣，官拜上将军。当初越国被吴国灭亡时，是他提出了降吴复国的计策，并随同越王勾践一同到吴国为奴。当勾践复国之后，范蠡深知勾践的为人，所以离开了越国，并给越国大夫文仲写信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的脖子很长，嘴尖的像鸟嘴一样，这种人只能和他共患难，不可与他共享乐，你为什么不离去呢？”……果然不久，文仲就被勾践赐死。

张良，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为西汉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劳。在大封功臣时刘邦曾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请他自选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坚辞不受，最后被封为留侯。从此闭门不出，在家潜心修炼神仙之术。有心腹曾问张良，为何功成名就，却要放弃荣华富贵？张良却说:“……时下大局已定，天下太平，谋略当是无用之物了，我还能彰显其能吗？谋有其时，智有其废，进退应时，方为智者啊。”

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张良对世事的变故不闻不问，潜心研学道家养生之术，于是吕后对其他大臣或杀或贬，唯对张良格外关爱。

韩信，也是汉高祖刘邦的谋臣，天下大局已定的时候，却被朝廷所杀。在他为齐王时，若听蒯通之言，急流勇退，便贵不可言。可惜韩信之死，正如太史公所言：“假如韩信能谦让地学习圣贤的道理，不炫耀自己的功劳，不矜夸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可以跟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人相比，享用后世的祭祀了。可是他不从事这个，而在天下已经安定的时候，反而图谋叛乱，诛灭他的宗族。”（《史记》）

楚汉时，刘邦、项羽争夺天下。当初起兵的时候，怀王让他们遵守盟约：谁先入关谁为王。等到刘邦进入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击破了秦军，秦王子婴出来投降，将领中有人建议杀掉秦王，刘邦说：“开始怀王就教导我，做人要宽厚容人，并且人家已经归服投降，杀了则不吉利。”于是刘邦进咸阳，系子婴，还军坝上，秋毫无犯，取得了民心。而等到项羽入关后则不然，他先杀子婴，又屠戮咸阳城，最后才向怀王禀报受命。怀王让他遵守当初的盟约，先进入关中的统治这块京畿之地。项羽不服气，最终还是杀了义帝（怀王）。从这件事上来看，刘邦宽厚仁慈，宁斗智不斗力，得了天下，项羽则相反，只以他那“妇人之心，匹夫之勇”，最终败在了垓下。……

老子传授不争之学，皆实学也。迄今为止，但凡染指于名利色权者，无有例外，不信慢慢体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