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04 21:54
王德明在火车站卖了三十年的票,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起,这座建于1987年的老站就要拆了。市里要建一个现代化的高铁站,据说能停二十节车厢的动车组。
"王哥,你说咱们拆迁能分多少钱?"隔壁窗口的小李问。
"听说一平米一万二。"王德明说。
"那您家能分不少啊!"
王德明笑笑。他家是老房子,九十年代分的,六十八平米。妻子天天盼着拆迁,好搬进新小区。
"德明,站长让你过去一趟。"值班室的张大姐探出头。
老站长躺在医院已经三个月了。肺癌晚期,医生说能撑到站子拆完就不错了。
王德明放下手中的票根,摘下老花镜。这是今天最后一班车的票,从这里开往北方。
"等我回来再卖。"他对小李说。
"您放心去,现在谁还买票啊,都用手机了。"
出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人在排队。倒退二十年,这条队能排到马路对面。那时候春运,他一天能卖出去两千张票。
医院在火车站后面。王德明记得,这里原来是片菜地。
"老王来了。"站长的病房里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同事。
"来,都坐。"站长的声音很轻,"我把你们叫来,是想说个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车票:"记得这个吗?"
王德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1993年的票,从这里到北京。
"三十年前,有个女孩来买票。"站长说,"说家里有急事,非要当天的票。可那天的票早卖完了。"
王德明记得,那是他刚来站里没多久。
"后来呢?"小李插嘴,他是在场最年轻的。
"后来我做了件错事。"站长说,"我让老王给她卖了张第二天的票,改了日期。"
屋里一片寂静。
"那天晚上,列车出事了。"站长闭上眼,"死了二十八个人。那个女孩,要是真坐上那趟车......"
王德明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站长说,"等那个女孩再来,我要告诉她真相。可是......"
他没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站长,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北京。"王德明说,"她现在是个医生。"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女孩,是我女儿。"
站长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那天我改票的时候,就认出来了。"王德明说,"我认出了她手上戴的手镯,是她妈妈的。"
"可你从没说过......"
"我也在等。"王德明笑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回到站里,天已经黑了。候车室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王哥,刚才有人来买票。"小李说,"我说让她等等您回来。"小李说,"她说她赶时间,非要今天的票。"
王德明心里一动:"人呢?"
"在外面。"
他快步走出去,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站在站台边。月光下,她手腕上的手镯闪着微光。
"需要买票吗?"他问。
"最后一班车还有票吗?"女人转过身。
是她。三十年了,她还戴着那个手镯。
"爸......"她摘下口罩。
"小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本来是去医院找您,护士说您刚走。"她说,"我听说站子要拆了。"
"嗯,明天就拆。"
"站长他......"
"刚走。"王德明说,"就在半小时前。"
女儿沉默了一会:"那张票的事,我一直记得。"
"你知道?"
"后来查了事故报告。"她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当个医生。"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要买票吗?"王德明问,"最后一张。"
"不了。"她笑了,"我开车来的。爸,跟我回家吧,妈在等着呢。"
他们往外走。站台上,最后一班列车缓缓进站。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身从窗口拿出那张旧车票,"站长让我转交给你。"
女儿接过票,在月光下细看。票面已经发黄,但日期还能看清:1993年8月16日。
"他这些年,一直在等你。"
"其实我也在等。"她说,"等一个机会,当面谢谢他。"
夜风吹过站台。钟楼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再过一个小时,这座老站就将成为历史。
"走吧。"王德明说。
他们穿过空荡的候车室。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时间,又像是在数着记忆。
走出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年前,他是个年轻的售票员,站在窗口后面,看着无数人来来往往。
现在,该他走了。
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在老站楼的红砖上。砖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小草,倔强地向上生长。
明天,这里将会是一片废墟。
但是没关系,他想。
生活就是这样,在等待中消逝,又在等待中重生。
就像那张改过日期的车票,带来了一个医生;就像那株倔强的小草,在砖缝中等待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