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3-12-29 00:06
我的父亲是在一九七九年来到宜昌,从丹江口和无数的葛洲坝人一样来到宜昌建设长江第一坝。
父亲在我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从老家到宜昌看父亲,那些记忆一直停留在巨大的花岗岩石上。我们姊妹几个小时候从老家来看父亲,都要在西坝的码头上等父亲好几天,有一次等了父亲半个月的时间。
父亲是一个水手,货轮上的水手,水手们往返于长江与近海之间,将上海沿江大城市的建筑材料运输到宜昌,运用在葛洲坝的建设上,水手们一般一年回家一次。每次出航都是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漫长的水上漂泊,才有机会靠岸。
父亲在我成年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让我干啥也别再驾船,那个苦,只有驾船的人才能体会。我们在码头上等父亲,父亲的单位是葛洲坝集团轮船公司。
就建在西坝的大江边,那时候那栋办公大楼高高耸立,是西坝比较气派的建筑物之一。我们在码头上等父亲,每天都坐在码头岸边巨大的花岗岩石上翘首以盼,望眼欲穿。
看着薄雾里的江面,我多么想看到父亲的船划破浓浓的江雾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当听到汽笛声在我的耳畔响起,小螺号嘀嘀吹这首童谣又会在我的耳畔响起,小螺号嘀嘀的吹,爸爸听了笑微微。
我的童年有过无数次盼望父亲出现的等待。父亲的一生献给了长江上的这两座工程,去年父亲离开了我们,他走的时候,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在刺眼的阳光下走向墓地。
那些一座座矗立的墓地里埋葬着一个个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人,他们来到宜昌的时候还是风华正茂,而如今他们却要把自己葬身于此。他们的一生和祖国的大江大河大坝结缘,他们把一生献给了祖国的水电建设。
他们是平凡的一群人,十分平凡,默默承受。
为了祖国的水电建设事业,他们默默承受一切苦和累。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画画,他的画贴满了我家的墙壁。
他画的最多的东西就是那些高耸的大山和峡谷,峡谷上面是一个个耸立的铁塔。小时候我在想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木讷不爱讲话,喜欢一个人静静喝酒和没事的时候抽烟,他不爱表达自己的感受。
父亲从丹江口水电站开始就一直在船上工作,那些铁驳船在夏天炙热至极,把鸡蛋打破放在上面都可以炒熟。
一年四季,铁驳船上一到晚上为了节约电经常没有供电,只能喝酒聊天了却寂寞。只有在停驻岸边的时候才能享受一点点的电力带来的享受,看看电视,吹吹电风扇。漆黑的夜一直伴随父亲的航行,只有看星星和听着哗哗的水声。
漫长的黑夜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父亲说他还是比较幸运的,没有出事。
晚上他们实在无法打发时间的时候,就会到其他驳船上串门。
那时候一条机动轮船一般都会拖拉十条左右的铁驳船。
一条条铁驳船之间用钢绳串联起来就像葫芦串子一样,但是船与船之间有缝隙。
那时候串门的时候,有些人就在一起喝酒,微醉的时候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江风一吹,就有人掉进了船缝隙中再也起不来。父亲的单位里有不少人都这样葬身于江中,连和家人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父亲经常说他已经很幸运的了,他也曾经掉进江里,幸亏爬了起来。
父亲在说到这里时候往往如释重负,侥幸逃生的感觉。父亲一辈子与世无争,也没有什么嗜好,像无数驾船的人一样,父亲就喜欢喝酒和抽烟,还有烧的一手好鱼。
父亲的不良嗜好实在改不掉。在几十年的驾船经历中,他的健康受到很大伤害。
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几次想回到故乡,离开那些枯燥乏味的驾船工作,但苦于几个孩子需要抚养只有作罢。父亲和无数坚韧的葛洲坝人一样在风风雨雨中坚守着,他们在平凡水电建设事业中,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和一份热。父亲没有可歌可泣的壮举和成就,他很平凡,一生就参与建设了三座大坝:丹江口、葛洲坝、三峡大坝。
他和无数的葛洲坝人一样延续着同样的路径,部队工程兵退伍接着被祖国征召到丹江口接着是葛洲坝再接着在三峡大坝建设中退休。作为大坝建设者的子弟,我们从小经历着聚少离多的生活,一年才见到一次父亲。我在故乡的田埂上手捧书籍一遍遍翻阅,我渴望有朝一日可以用我的笔记录父亲的生活,可以感受父亲的情感。
岁月荏苒我悄悄长大,在十岁的时候我们全家举家迁往宜昌。
在西坝和我们举目无亲,父亲还在遥远的上海,母亲和我在西坝旅社住下来,那时候一晚上五角钱。
那时候的西坝旅社在现在的下西坝建设银行原址里。
旅社很简陋,我们只住了一晚上,父亲单位还没有为我们安排好居住的地方。
为了节约钱母亲不忍心继续住在旅社里,即使是每晚上只要五角钱但是对于母亲来说也是十分的奢侈的,幸好只曾谋面一次的一个老奶奶——一个在下西坝菜市场做清洁的老奶奶,她让我们暂居几晚。
我们在宜昌就这样安顿下来。
记得住了大概四五个晚上以后,父亲单位终于为我们安排了居所。
那个居所很简单,只有二十多平米,和无数初次到宜昌的葛洲坝人一样,经历着转变的阵痛。
在老家宽敞的大院,在这里几口人拥挤的挤在一起,在老家随时可以自给自足,在这里什么都需要购买。母亲安顿好我们,就匆匆回老家处理家乡的事情。
十几亩地意味着必须要放弃,那些良田已经长满金黄色的庄稼,母亲和亲戚日夜劳作,要尽可能快的抢收赶到宜昌来。
我和姐姐在宜昌开始读中学,一切人生地不熟,我们每天都强烈期盼着母亲尽快过来。
没有母亲的日子里,我们每天以馒头充饥,就着白开水直到实在无法下咽了。故乡的土地十分肥沃,四周的小河环绕着一座肥沃的小洲,黑色的土地上长满了各种庄稼,有稻谷、麦子、芝麻、油菜、黄豆还有各种蔬菜等等。
母亲和亲戚们日夜在田里忙碌着,终于忙完了,一辆大卡车就全部拉到了宜昌。在出故乡的长堤的时候,看到那一亩亩的宽大的田畴不再属于自己,母亲流下了眼泪。
那些土地多么肥沃呀,可以养育一大家人,那些高大的玉米秆子在风中摇摆,是多么的不舍呀。
那来不及收获的玉米已经颗颗饱满,一个个绽放着像等待着收割,现在这一切像刀子一样划过母亲的心脏。来到宜昌亲戚们看到如此狭小拥挤不堪的房子,一个个垂头丧气,还没有老家的猪圈大。
故乡那高大的门楣,那宽敞的屋檐,那阳光洒满的客厅,渐渐远去。
为了到宜昌,只有贱卖了家里的房子和家里无法带走的农具和庄稼。
一切又得从头开始,和无数葛洲坝人一样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妇女们做着沉重的体力活。
有的在码头当搬运工的,有的卖小菜,有的卖杂货,有的捡破烂,有的在船厂铲锈。
我们这种半边户,母亲们为了养育几个孩子,只能干着力所能及的活,以贴补家用。
我的母亲,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床,骑着从老家带来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骑到现在的陶朱路一带。以前那里有一个大的蔬菜批发市场,在蔬菜批发市场里,母亲要赶最早的一茬批发生姜、蒜苗、大葱、小葱。
然后将这些蔬菜一困困托运到西坝菜市场,早早的抢好一个摊位,用麻袋铺在地上就地售卖。
小葱一角钱一把,一天站下来腿脚酸肿。我每当放学后都会帮助母亲卖菜,我站在瑟瑟的寒风中,那些白菜在我手中很快就卖出去了。时间不知不觉在艰难中度过去,我们的少年在西坝纷飞的飘絮中逝去。那些杂乱的建筑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像现在如此鲜活。
少年时期我渴望离开西坝,只要有时间我就会骑着车和同学一起穿过葛洲坝坝上公路,一直骑到紫阳去玩。
我们喜欢呼吸紫阳清新的空气,喜欢在紫阳溶洞里在粗壮的蟒藤缠绕的迷宫样的世界里经历着第一次喝啤酒的宿醉。我从来没有在西坝的巷子里穿行,那时候,西坝有三块组成葛洲坝、电厂、宜昌市分的很清楚。
我记得我的初中同学有一次到民康药厂江边去玩,被当做小偷被抓进小黑屋关了一天。
听到他的遭遇后,我们更不敢到处穿,不过我曾经在以前的峡江造纸厂旧址捡过不少草稿纸,没事的时候我就在这些干净的空白的草稿纸上写诗。高中的时候我们最喜欢的是在庙咀翻开石头,从里面找一些古铜币。
相传以前这里有寺庙,所以我们往往可以在庙咀捡到不少铜钱,那些铜钱都布满绿色的铜锈。
偶尔也会捡到一枚天元通宝就高兴好几天,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瓶子里慢慢欣赏。春天的时候我们喜欢在庙咀捡风筝,滨江公园的风筝漫天飞舞。
有一些断了线的风筝就摇摇摆摆的飞过镇江阁和庙咀之间的三江,飘到西坝后往往就挂在那些停靠在码头上的趸船上。
我们就会翻过高大的护栏爬到趸船的顶部去捡一个个风筝。记得中学时期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可以在每年的暑假开学的时候到三江看旅游节表演。
龙舟表演,一条条龙舟在江里像奔跑的龙,鼓点大作,大家被这激烈的气氛感染。
还有定点跳伞表演,我们站在教室的窗户里挤着小脑袋找寻着天上的如白云一样的伞降落在江面上。记得一九九二年第一次三峡旅游节的时候,看着江面的花船表演,让我第一次直观认识了昭君和屈原。
那些装扮华丽的花船,上面站立着穿着古装的女子,顾盼柳荫的向岸边的观众撒着花瓣。还有屈原高高的帽子昂起,颧骨突出,一派诗人的清气。那朵朵流云镶嵌在船上,让人犹如随着屈原踏上祥云回到楚国。我喜欢和好朋友一起在放学的路上跳起来摸着那些枝蔓横生的梧桐树。
不知不觉的我的身高在一天天生长,不再是刚到宜昌时候的小个子,逐渐变成和我好友一样高大挺拔的帅小伙。高中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在上西坝的电影院里看电影,看完电影后,我一个人在瓢泼的大雨中奔跑。
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同学,就这样我的初恋在西坝的五中校园里恣意生长。
(图片来自网络,在此一并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