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词话人生：从赏梅词窥探家国大恨

《清平乐》是李清照晚年的作品，是词人自己一生带有总结性的词作。在黄大舆的《梅苑》中收录有五首署名为李清照的咏梅词，其中《满庭芳》、《玉楼春》、《渔家傲》是词人早期的作品，被收录在《梅苑》中无可怀疑。另外两首《清平乐》和《孤雁儿》很明显是写在她丈夫赵明诚去世之后。

赵明诚去世的时间是在宋建炎三年（1129年）秋，那么兼具咏梅和悼亡性质的词作最早应作于第二年春梅花盛开的时候。而蜀人黄大舆编辑的《咏梅》成书于建炎三年冬，因此说《清平乐》和《孤雁儿》两首词恐非《梅苑》旧本所载，所以说这两首词的写作时间不受《梅苑》成书时间的限制。接下来一起欣赏这首《清平乐·年年雪里》。

《清平乐·年年雪里》宋·李清照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这首词处处跳动着词人一生的生活脉搏。词人的一生，早年欢乐，中年幽怨，晚年沦落。早中晚三个时期的生活脉络，在词中隐约可见。词人南渡后饱经沧桑及颠沛流离的难言之苦，通过对赏梅的不同感受娓娓倾诉了出来。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词的上阙是对往日赏梅生活的回忆，“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两句词人抓住富有特征的生活细节，生动地再现了早年赏梅的情景和兴致。表现出词人少女时代的纯真和当时生活的闲适。她早年写下的咏梅词《渔家傲》中有句云：“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这是“花开处且须行乐”（《二色宫桃》）的思想，正可作为“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的注脚。

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上片三四句流露出同前文截然不同的心绪，虽然梅枝在手却没有好心情赏玩，只是漫不经心地揉搓着。赏梅原本是为了排遣心头忧伤的，但原本心情就不太好，到头来不但没有排遣忧伤，反而让人触景生情，激起内心无限的伤感，最后只落得“满衣清泪”。词人在梅花面前也许是在追忆往日的快乐，也许是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花仍然是昔日的花，然而人已经不是昔日的人了，物是人非怎不让人伤心落泪呢？这两句描写的景象可能是词人从婚后到南渡前的生活写照。

李清照和赵明诚结婚后，二人伉俪情深、志同道合，生活幸福美满。但时常发生的短暂离别使她识尽离愁别苦。在二人婚后六七年的时间里，李、赵两家相继罹祸，紧接着就开始了长期“屏居乡里”的生活。生活的坎坷让她屡处忧患，饱尝人世的艰辛。因此当年那种赏梅的雅兴在此时大大减弱了。她在这个时期写下的《诉衷情》里有：“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的句子，所表达的也是这种百无聊赖、忧伤怨恨的情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词的下阙以“今年”两个字领起，同上阙的“年年”明显相对。上阙四句回忆两个生活阶段赏梅的情景和心情。往年是“常插梅花醉”；即便是“挼尽梅花无好意”的时候，也多半为的是离别相思。可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了，“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字里行间包含着许多辛酸和哀愁。词人南渡后背井离乡，四处奔波，特别是丈夫赵明诚去世后，生活几度颠沛流离，沦落飘零。乱离人的生活使词人很快变得憔悴苍老，头发稀疏，两鬓花白。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虽然又到了赏梅的季节，可是哪里有心思去插梅呢？而且看来晚上要刮大风，将难以在晴夜里赏梅了。言下之意是说经过一夜风霜的摧残，明早梅花就要凋零败落了，即使想看也难以看得见了。词的最后两句可能还寄托着词人对国事的忧思。古人写文章常用比兴，以自然现象的风雨、风云来比喻政治形势。这里的“风势”既是指自然的“风势”，也有指代政治的“风势”即“国势”。稍晚于李清照的辛弃疾，在他的《摸鱼儿》里写到“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与此作寓意相似，都是为国势衰颓而担忧。李清照所言的“风势”似乎是在暗喻当时极不利的民族斗争形势。“梅花”用来比喻美好事物，“难看梅花”暗指国家的灾难，而且颇有经受不住的气势。在国危家亡的时刻，她哪里还有赏梅花的闲情逸致呢！身世之苦，国家蒙难交织在一起，使词的思想境界为之升华。

李清照这首词篇幅虽小，却运用了多种艺术手法。从依次描写赏梅的不同感受来看，运用的是对比手法。赏梅而醉，对梅落泪继而到无心赏梅，三个生活阶段，三种不同感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对比中表现词人生活的巨大变化。从上阙下阕的安排来看，运用的是衬托的手法，上阙写过去，下阕写现在，但又不是今昔并重，而是以昔衬今，表现出词人当时飘零沦落、衰老孤苦的处境和饱经磨难的忧郁心情。以赏梅寄寓自己今昔之感和家国之忧，语句平实，感慨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