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映群的人生抉择：危机下的危机

文/编辑★小松人物纪

1995年12月的一个清晨，玉溪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落下雪来。

律师马军接到电话后，顾不上寒风刺骨，匆匆赶到了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他怔在了原地。眼前的褚时健，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亚洲烟王"，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姑娘死了，在洛阳自杀了。"褚时健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话音未落，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强者突然失声痛哭，"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啊......"

谁能想到，就在四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谈笑风生。那时褚映群刚被警方带走调查，父女二人都以为只是例行问询。

然而命运总是出人意料，他最疼爱的女儿，那个从小就敏感细腻的褚映群，在寒冷的洛阳监狱里选择了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更令人心碎的是，当褚时健得知消息赶到洛阳时，女儿的遗体已经被紧急火化。

云南的冬天并不算冷，但褚时健却觉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那个1958年的夏天，当时任玉溪专署人事科科长的他，因为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元江农场劳动改造。妻子马静芬带着年幼的褚映群，毅然跟随他来到这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偏远山区。

那是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作为"右派分子"家属，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一般人还要艰难。

马静芬每天要喂猪、种菜、碾米，饥饿和疲惫是她最常见的表情。但每当照顾完农场的猪，她总会想方设法给女儿找点吃的。有时是一根甘蔗，有时是几颗花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都是最珍贵的美味。

元江农场的自然环境异常恶劣。一天晚上，褚时健还没回家，一条大蛇突然窜进他们的农舍。马静芬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抱起熟睡中的褚映群跑到屋外。

漆黑的夜里，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听着夜风呼啸，感受着彼此急促的心跳。这样的惊魂时刻不知经历了多少，但褚映群从未在父亲面前提起过，她太懂事了，不愿让父亲为她们担心。

也许正是这段苦难的岁月，让褚映群养成了敏感而坚韧的性格。在她的记忆里，元江农场的时光反而是最温暖的。因为那时的父亲，虽然身份低微，却有最多的时间陪伴她。每逢休息日，褚时健都会牵着女儿的小手去县城。那时的县城虽然简陋，却是褚映群眼中最神奇的地方。

最让她期待的，是父亲会买给她的那杯两毛钱的糖水。在那个连白糖都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杯糖水就是最奢侈的享受。多年后，当褚映群已经可以畅饮各种名贵饮料时，她依然忘不了那杯糖水的滋味，那是父爱最甜蜜的味道。

1963年，褚时健被分配到玉溪嘎洒镇曼蚌糖厂任副厂长。

这个常年亏损的小厂，在他的经营下当年就实现了扭亏为盈。褚时健开始逐渐展露他的经营才能，但也意味着他能陪伴家人的时间越来越少。此时的褚映群已经上了中学，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父女俩的关系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一次，褚映群周末回家，到了返校时间却迟迟不肯离开。褚时健问她怎么回事，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还是马静芬在一旁说出实情：女儿要买字典，但不好意思开口要钱。这个小插曲让褚时健心里一酸，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女儿好好说过话了。

1979年，是褚时健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已经年过五十的他被任命为玉溪卷烟厂厂长。当时的玉溪卷烟厂负债累累，濒临倒闭。

但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褚时健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才能。他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员工的后顾之忧，四处筹措资金提高工资，建造职工宿舍，甚至想办法搞来了当时极其稀缺的电视机、收音机等家电。

"办企业就是要挣钱"，这句在今天听来再普通不过的话，在当时却是一种解放思想的宣言。褚时健大胆改革，一面引进国外先进设备，一面下大力气培育优质烟叶。在短短几年间，玉溪卷烟厂就从困境中走了出来，并开始在全国烟草行业崭露头角。

然而，成功带来的不仅是荣耀，还有更多的诱惑和压力。当"红塔山"成为全国最炙手可热的香烟品牌，当无数人开始通过倒卖红塔山香烟赚得人生第一桶金，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也开始悄然将褚时健吞噬。

在玉溪卷烟厂工作18年，褚时健的正常收入还不到100万元。但他一手打造的企业，却为国家创造了数百亿的税收。这样的巨大反差，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困惑。当各路人马开始源源不断地找他"批条子"，当一次批条子能带来的"好处"远超过他一年的工资收入时，这位企业家的内心天平开始悄然倾斜。

褚映群是最早察觉到危险信号的人。这个在商海浮沉中长大的女儿，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所处位置的危险性。她开始频繁地劝说父亲急流勇退，希望他能够及时全身而退。"爸，枪打出头鸟啊。"她曾这样苦苦相劝，"您现在天天去工厂剪彩、搞活动，太高调了。"

但此时的褚时健已经无法停下脚步。在他看来，女儿的担忧更像是对他能力的质疑。父女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谁能想到，这样的分歧竟成了他们最后的对话。

1995年2月，一封举报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信中称，洛阳一个体烟贩伙同三门峡烟草分公司，通过向褚时健家人行贿，获取了玉溪卷烟厂的香烟指标，获利八百余万元。当年8月，褚映群被警方从珠海带走，随后马静芬也被带走调查。这个坚强的女子，在狱中等待了四个月后，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

女儿的离世给褚时健带来了无法愈合的伤痛。很快，命运又给了他重重一击。1999年，这位曾经的"亚洲烟王"因经济问题被判处无期徒刑。铁窗之内，他常常想起女儿最后的劝告，如果当初能听进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生命总会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人以希望。2001年，因保外就医获得有限活动自由的褚时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在云南哀牢山上种植橙子。当时已经74岁高龄的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积蓄买下这片山地。

"你这不是胡闹吗？"很多人都这样劝他。就连他的儿子褚一斌得知消息后也大为震惊。但在褚时健的内心深处，这片橙子园承载着太多期望。

他的妻子马静芬后来透露，老人选择在这个年纪再创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外孙女留下一份产业，以此来抚慰失去爱女的伤痛。

重新创业的道路比想象中还要艰难。云南的山地土壤普遍偏酸，并不适合种植柑橘。

为了找到最合适的土地，褚时健带着人挨个山头取土样化验。当时他腿脚已经不便，但仍坚持亲自勘察每一块地。常常是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但他总是摆摆手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资金短缺是另一个难题。变卖了所有家当后，褚时健的资金仍然捉襟见肘。这时，一些曾经的老友纷纷伸出援手。他们被这位老人的执着打动，愿意为他提供创业资金。"时健啊，你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过谁，现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褚时健对橙子种植近乎偏执的追求，让很多人想起了他在烟草行业的往事。为了确保品质，他请来了农业专家，自己也像个学生一样认真钻研种植技术。在他的坚持下，果园里的每一棵橙树都有单独的编号，详细记录着施肥、修剪、用药的情况。

"种橙子和做企业是一样的道理，"褚时健常常这样说，"没有严格的管理，就不可能有优质的产品。"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让果园的工人们一开始很不适应。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慢慢理解了这位老人的用心。

果园逐渐有了起色，褚时健的心结却始终未解。这要从他和儿子褚一斌的关系说起。年轻时的褚时健，事业心极强，对儿子的要求也异常严格。他不仅替儿子规划好了从20岁到55岁的人生轨迹，还要求他必须按部就班地执行。这种近乎强制的安排，让性格叛逆的褚一斌无法接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褚一斌后来回忆道，"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呼吸都不由自己。"最终，他选择了离家出走，在新加坡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父子俩就这样互不相往来，直到褚时健入狱。

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奇妙。当褚时健再创业的消息传到新加坡，褚一斌内心泛起了波澜。他开始频繁打电话回国，询问父亲的近况。2011年，已经事业有成的褚一斌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放下新加坡的金融事业，回国帮父亲打理果园。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多陪陪女儿。"面对回到身边的儿子，褚时健说出了这句让人心酸的话。那一刻，父子俩相对无言，多年的隔阂在这句话中悄然化解。从此，这对曾经互不理解的父子，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外孙女任书逸和她的丈夫李亚鑫也加入了这个事业。在家族成员的共同努力下，"褚橙"的品牌越做越大。2006年第一批上市就引起轰动，很快销售一空。这个看似普通的水果，因为褚时健对品质的极致追求，收获了远超预期的市场反响。

到2015年时，"褚橙"的年销售额已突破一亿元。这个数字让人不禁想起一个对比：在烟草企业工作18年，褚时健的薪酬还不到百万元。而他在古稀之年的再创业，不仅收获了可观的财富，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随着年事渐高，褚时健开始将更多精力放在培养接班人上。他扶持外孙女婿种植"实健橙"，这是和"褚橙"同品种但采摘期略早的水果。褚时健常说："种橙子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要让一个品牌传承下去。"在他心里，或许一直希望女儿在天上看到，她的女儿拥有了一个安稳幸福的人生。

2019年3月5日，91岁的褚时健在云南玉溪离世。

消息传出，整个商界为之震动。人们缅怀的不仅是一位优秀的企业家，更是一个在人生暮年完成自我救赎的老人。从"烟草大王"到"褚橙"掌门人，从商界巨子到重获新生，他用自己的经历诠释了什么是永不言弃的企业家精神。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这句流行语放在褚时健身上再合适不过。他的人生轨迹，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了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的商业变迁。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国企改革到民营经济，从暴利时代到品质为王，每一个时代的烙印，都深深印在了这位企业家的人生履历上。

如今，走进云南哀牢山的褚橙园，满山遍野都是金黄的果实。这些饱含阳光的橙子，是一个老人用晚年的心血铸就的。它们不仅是一个商业奇迹，更是一个关于救赎、和解与重生的动人故事。

好了，本期的商业人物记忆就到这里，关注博主，让我们一起在他人世界里体会百态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