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08 16:38
《鬼迷心窍》
——李宗盛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医院病房里,一首老歌又将张茹的记忆唤醒。张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甚至跟着病房里音乐的旋律小声哼唱了两句。
因为她又突然想起了,三十六年前,她第一次遇见了李梦强。
那一年,张茹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一个名为681厂的军工单位,这个厂子坐落在西南地区的群山怀抱中,那是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一个地方。
从江南的一座省城出发,张茹乘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沿途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当火车抵达凉州时,她已经吐得昏天黑地,仿佛丢掉了半条命。
张茹迷迷糊糊地爬上了一辆厂里派来接站的军绿色卡车,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大山深处。
开车的是一个年轻小伙,脸上总是挂着阳光明媚的笑容。“我叫李梦强,今天刚好去市里拉货,劳资处的人就让我随便上火车站接一下你……你没事吧?”李梦强关切地问着。
张茹摆摆手,她将头靠在车窗上,一颗脑袋随着车辆颠簸,一个劲地晃啊晃。
出了市区,走了不久,张茹就觉得胸口又传来一阵阵的恶心感,她急忙拍打车窗。李梦强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张茹已经跳下车,蹲在路边的一条小河边干呕了起来。
胸口的烦闷感渐渐退去,张茹紧接着就被眼前的风景惊艳到了。
那年夏天的风,格外清新。小河潺潺流淌,河水清澈见底,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周围的青山绿水。河岸边,野花点缀其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偶尔有几只蝴蝶翩翩起舞,给这幅宁静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灵动。
“要不你去河里洗把脸吧,反正时间还早。”李梦强手足无措着给张茹递上来了一条毛巾。
张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小河,清澈的河水仿佛在向她招手,她再也忍不住想下河去嬉戏一番的冲动。
河水一片清凉,她捧起水洗脸时,看到许多透明的小鱼在面前的水中慌张地游开。张茹不禁惊讶地叫起来:“好多小鱼!”
李梦强蹲在她的下游洗着脸,她甚至看见他掬起一捧水,嗞嗞有声地喝了下去。
张茹就笑道:“能不能帮我抓几条鱼?”
“这种小鱼叫石钢鳅,又没有什么肉的,炸来吃还费油,抓来也没用啊。”
张茹白一眼李梦强。“谁说要抓来吃了……”
李梦强嘿嘿一笑,他抠着脑门,看着张茹把手小心翼翼探入水潭,一群钢鳅鱼纷纷围了上来,轻轻叨着她的指尖。张茹咯咯笑着,待到一条小鱼愣头愣脑游入她的掌心时,她飞快双手掬起了一捧水,但那条小鱼还是从她的指缝间顺着水流滑走了。
张茹一时间玩的乐此不疲。
再一回头,就看见李梦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河边的芦苇草编了一个简易的耙子,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揉碎后将其丢进水里,再放几块鹅卵石,把耙子沉到水底。
“嘘——”他轻声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接着脱掉鞋袜,慢慢下河。“等一会儿这些鱼就会跑进来。”
他们静静地站在澄澈的小河边,一动不动。青山如黛,绿水潺潺,一坡繁花似锦。夏风轻拂过他们的头发,仿佛将他们融入了一幅美丽的画卷。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山间有风轻轻拂动云雾,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张茹迎着风,微微眯了眯眼睛,那山谷间的风仿佛瞬间就洗去了她一路上旅途的劳顿。
短短片刻,一群小鱼就聚拢在了碧绿色的芦苇耙子里。李梦强猛地一提,小鱼们在空中弹跳着,溅得他们满脸是水。
张茹兴奋地尖叫一声,不待跳脚,她就脚下一滑,踩塌了水边,河滩的沙坝。张茹再次尖叫一声,伴着身体失去了平衡,她的两条胳膊张牙舞爪着,向着水面跌去。
在一瞬间,她跌进了李梦强的怀抱,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肩膀。
李梦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青山,绿水,一坡繁花。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夏风轻拂过他们的头发。一男一女仿佛融入了一副画卷中。
李梦强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半天没动。
张茹上班的单位是三线建设的产物,厂区就坐落在李梦强家的村子旁。
上班第三天,张茹就知道了,李梦强其实并不是厂里的正式职工。那个年代,厂子已经开始了军转民。厂里上新生产线时,征了村子里的地,当兵复原的李梦强就成了681厂第一批临时工。
独在异乡,李梦强是张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工作之余她就爱去找他玩。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她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工作很努力的人。因为李梦强干满八年临时工,就有机会转正成厂里的正式职工。这对当时一个农村人而言,是一步登天的好事,所以他工作特别卖力。
李梦强是张茹深交的第一个“乡下人”,他性格淳朴、直率,为人真诚,还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头。起初,张茹主动接近他,他却浑然不觉,未曾察觉到这是女孩对他的好感。他只是单纯地带着她整天疯玩,一到休息时间,两人就一头扎进了厂区四周大自然的怀抱。
他们会去田间地头,李梦强教张茹如何辨认各种农作物,告诉她哪些是稻谷、哪些是小麦,哪些是玉米、哪些是高粱。两人常常会在田间地头一起疯跑打闹,感受着泥土的气息和农作物的清香。
李梦强会带着张茹体验乡村生活,他们一起去河边钓鱼,享受垂钓的乐趣和小河两岸的恬静;一起去爬山,寻觅幽深的峡谷,也探寻山巅绝美的风光。但更多的时候,两人会在厂区工会的图书馆里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他带给她大山的纯粹,她就回报给他一个大山之外,更广阔的世界。黄浦江的夜景,十里洋场的繁华,西子湖畔的传说,石头城城的厚重……每一处风景,每一个故事,都让李梦强对大山之外的世界心驰神往,也让他更加珍惜与张茹之间的友谊,因为正是她为他打开了看向更广阔世界的窗口。
转眼,张茹上班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随着两人交往日渐亲密,厂里的工人们就开始了捕风捉影,关于两人的闲话也慢慢流传开来。
一段时间来,张茹总觉得李梦强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
那天下班后, 张茹将李梦强堵在了厂门口。
“你为什么最近总躲着我?”
“没有……最近上班有点忙。”李梦强嘴角嗫嚅着。
“你怕我影响了你转正吗?”
李梦强说:“我是农民,又是临时工,还没有文化……他们都在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不在乎。”张茹很生气。
她是城里人,又是坐办公室的干部身份,而他就是一个连正式工都不如的临时工。一个在科室工作的漂亮姑娘爱上了一个半截泥腿子,世俗的眼光会怎么看他们呢?
李梦强脸上有了痛苦之色。“可我不能让人这么说你……”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人来人往的厂门口,李梦强终于还是心虚地转身进了一条小路。她看着他走的飞快,终于像被洪水猛兽追赶一样,慌张地跑了起来。
张茹看着他逃跑似的背影,终于被他气笑了。
隔天是周末,厂里有一台班车,每到周末会载着厂里的工人们进一趟凉州城。
那天,李梦强要到城里走亲戚,下班时去搭班车。所有的位置都满了,只有张茹旁边空着。她往里挪了挪,可李梦强宁愿站着都不来坐。
后面所有人都看着呢,张茹脸红透了。
车子慢慢进了城,一个急转弯,李梦强手里拎的苹果滚落一地。因为他是临时工,没有任何人巴结他,当然也没有人帮他捡。他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窘迫地一个一个去捡苹果,从前到后。
张茹看到他趴在地上,对一个女孩说:“抬一下脚好吗?”
女孩不吭声,一脚把一个苹果从椅子下面踢了出来。
张茹看不下去,站起来帮他捡。车里溅起一些细语,两个人沉默着,各自捡着车厢里的苹果,不看对方。
车辆摇摇晃晃着,下一站停车时,面红耳赤的李梦强第一个跳下了车。
张茹也跟着下来。
李梦强就怒气冲冲,道:“你又没到站,你下车干嘛?”
“你管我在哪下!”
李梦强就一阵张口结舌,他看着她,终究是没什么办法。
望着张口结舌的李梦强,张茹又突然破涕为笑。“我下车就想问你,如果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我家里人不会来闹,厂子里也没有道理开除你,那你会接受我吗?”
李梦强低着头,不答话。
张茹急了,狠狠抓住他的胳膊拧了一把,她今天是一定要个答案的。
李梦强红着脸:“你是城里姑娘,又有文化,什么样的男孩找不到?”
“你也觉得我轻浮是吧?现在只要你说一句你不喜欢我,我马上就走,我以后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我就不姓张!”
李梦强手足无措着,被她盯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李梦强吭哧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一颗苹果,缓解他的窘迫。“吃个苹果吧。”
张茹一挥手,打掉了他递过来的苹果。两人看着那个苹果滚了出去,滚到了路中间。一辆汽车来了,把它碾得稀碎。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碎了一地的苹果,沉默像一堵冰冷的墙。
张茹等了很长时间,从残阳靛紫等到夜色漆黑。张茹叹了口气,她眼里的光随着天边的残阳熄灭了。
回头看看,身后一片的天空逐渐暗淡下来,泪水突然就决堤似的一颗一颗往下落着,她绝望地准备走进身后的黑暗。
李梦强却忽然拉住她。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们都知道改变他们命运的时刻到来了。他们看着对方,胸口逐渐起伏,呼吸逐渐粗重,她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突然地、用力地、汹涌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对年轻的恋人拥抱在了一起。
那个年代谈恋爱是不兴在大街上亲昵的,抱一下拉一下手都不行。可是他们抱了,张茹想起来就兴奋。
李梦强还说了很多话,他说放弃一切都可以,只是不想害她。张茹就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澎湃的心跳。喃喃道:“这怎么是害呢?如果不能在一起,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爱情如火如荼,转眼就成了燎原之势,可张茹却并不敢跟家里说。
她的家庭很特殊,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政府官员,亲戚朋友不是从政就是经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得可能就是他们家吧。
改革开放后,母亲很快抓住了商机,辞掉了人人羡慕的大好前途,一头扎进了商海里,短短几年时间,大部分人还在为温饱发愁时,张茹家已经住上了别墅,开上了豪车。
张茹可以说完全遗传了父亲的性格,在全家人一心向钱看的年代,她依然保持着一份文人报国的家国情怀,一心投进了国防建设的军工企业。
可惜,她没能赶上个好时候。更主要的是,年轻的姑娘刚刚步入社会,就遇见了她的爱情。
这些事情,张茹都没有告诉李梦强,怕他退缩。因为他确实既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也没有符合自己父亲期望的文凭,她家里人是真的会看不上他的。
她只能拼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
两人正式恋爱后的不久,一天,李梦强接到厂里通知,厂里有一批设备使用商在用他们厂的产品时,遇到了技术难关,要求厂里派一批技术人员去解决。
技术人员出外勤,本来没有李梦强什么事,可李梦强的车开的好,厂里领导就决定让他去做生活后勤保障。
那已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了,厂里的技术人员先行出发了,剩下李梦强最后一个接到通知。
外地出差,这一去就是半年。张茹本不想让他去,可知道了出差回来,李梦强就有可能转正的消息后,她还是鼓励他去,机会难得,她不能为了儿女情长,就妨碍了他奔向更好的前程。
她还记得送他离开那天,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秋天,她陪着李梦强去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那一年最流行的一首歌: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两人穿过广场时,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追在两人身后,跑过了整个广场。小女孩一路央求着:买朵花吧!买朵花吧!
他送给她过无数次花,送过她油菜花,送过她向日葵,送过她野菊花,送过她迎春花……唯独没送过她玫瑰花。
李梦强红着脸,买了一束玫瑰花。他羞赧地将一束玫瑰花捧到她面前时,张茹再也忍不住扑进了李梦强的怀里。
他们在那座小小的广场上,第一次接了吻。
张茹目送着李梦强进了候车室,她挥手道别后的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广场边缘的母亲。
张茹知道一切都完了。
果然,李梦强的离开都是张茹母亲暗中搞的鬼,她手眼通天,上位者的杀伐果断完全超出张茹的预料。
张茹是被母亲一脸嫌弃地拉进了她的豪车里,当天母亲就带着张茹回了她们的老家。
一回家,父母就问清了她和李梦强的来龙去脉,并坚决反对两人在一起。
张茹还想反抗一下,谁知道母亲出手的速度再一次超出张茹的预料。半个月后,母亲就打通了所有关节,将张茹的工作关系调回了老家。
而李梦强出差这一去也再无音讯。
张茹每天都心急如焚着,当时的通讯还不发达,她没法通知李梦强。就算李梦强回来想打听她的下落,他是个临时工,人人低看他一眼,母亲又打通了厂里上上下下的关系,他怎么可能找的到她呢?
于是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寄到厂里,大致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她表示自己有信心说服家人,希望他也要有信心。她替他打算好了,出差回来,他就可以转正,转正后就可以央求亲戚朋友帮忙,将他的工作也调动到自己的家乡来。
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的身份,但他踏实肯干,他倔强真诚,他聪明好学,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她相信,两个人总有走到一起的那一天。
张茹寄出的信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她没有收到回信。
半个月后,她又写了一封,再半个月后,她又写了一封,又一封,再一封……她的信寄出去了一封又一封,直到一封封信又被逐一的退回。邮戳上扣着一个冷冰冰的印戳:查无此人。
三个月后,张茹抓住了个机会又找到老厂里去问,人人见她都躲。人事处说保密,劳资处说保密,就连李梦强的家人都不知道李梦强具体去了哪里……保密,保密再保密,他们厂的工作性质,让她终于再也找不到他了。
张茹哭着去找厂长,厂长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别找了,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是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是他该回来的时候呢?
谁也不知道。
张茹只好老老实实回到家乡上班。
后来的日子,她找了他五年,也失望了五年。李梦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五年后,万念俱灰的张茹,在家人的安排下,结婚嫁人,嫁给了父亲的一个学生。
日子“嗖”的一声,就是近三十年的光阴。
张茹结婚后的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
再后来日子就像她年轻时预测的那样,很快,家里母亲的生意越做越大,而父亲也成了蜚声国内外的著名学者。丈夫在张茹父母亲的帮助下,也开创了自己的一番事业。
张茹安心待在了父亲当年的校园里,当了一辈子的助教。她儿女双全,婚姻美满,家庭幸福。
可没有人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张茹常常会望向西北的天空,一个人喃喃自语。
“怎么会找不到人了呢?”
张茹五十五岁退休那一年就得了阿茨海默症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刚刚翻过六十就变得老眼昏花起来。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
“我还记得他带我下到河里去洗了一把脸,那河水清得吆……一条条的小钢鳅鱼像是透明的一样,都来叨我在指尖……他用芦苇草编了一个耙子来捕鱼,那些鱼儿们先是小心翼翼地在耙子周围打转……他就轻嘘我一声,我们突然都屏住呼吸,耐心看着,看着清澈见底的小河里,一条鱼,两条鱼,一群鱼……他突然提起了耙子,一条条鱼儿在耙子里跳来蹦去……”
张茹说起往事时,抬起一只手,轻轻抚着脸颊,她又感觉到了脸颊一阵滚烫,仿佛她才刚刚又跌进了他的怀里。
可随即,她又慌乱起来,他去了哪里呢?她再也找不到他了啊!张茹双手掩面,开始了无声的抽泣。
每一次回忆,她都会大哭一场,哭的久了,已经没有了眼泪。如今张茹再想起往事,再失声痛哭时,她那苍老的肺就像一个破旧不堪的风箱,只剩下了情感与岁月交织后的破败与无力。
张茹的阿茨海默症越来越严重,她渐渐忘记了身边熟悉的一切,她记不得回家的路,记不得自己曾嫁做人妇,记不得自己也曾有过一双儿女……病魔于她是一把剔骨的刀,将她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剔除,她将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离前,记忆里唯有关于他的回忆像一颗颗闪烁的珍珠。
张茹一天比一天沉寂下来,当病房里突然又想起那首熟悉的旋律的时候,张茹突然就激动起来。
她紧张地向女儿要来梳子,飞快地沾着口水梳好了稀疏的白发头。又紧张地整理衣衫,虽然只是简单的病号服,但她依然希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她轻轻地拍打着衣服上的褶皱,调整着领口的位置,甚至在胸前别上了一枚小巧的胸针,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唯一礼物。
张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虽然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笑容中却流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喜悦。
守在病床边的儿女一阵莫名其妙。
张茹突然娇羞起来,仿佛自言自语道:“他来了啊……我能感觉到,他来看我来了……”
“他?!!!怎么可能呢?”女儿紧紧攥住了母亲的手。
张茹梦中惊醒一般,咧着嘴,再一次无声地抽泣起来“你知道找不到了你,我有多心痛吗?为你,我连脸都不要了啊……你到底去了哪里?”
一家人面面相觑。
李梦强去了那里呢?自从张茹得了病以来,她的儿女们为了让母亲脸上再次露出笑脸,他们也找了李梦强许多年。
他们去过李梦强的老家,当年的军工厂早已经搬迁了,而李梦强老家的村庄也湮没在了岁月的荒草里。
没有人知道李梦强去了哪里?
就在一家人面面相觑之际,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病房门口突然出现的老人,他杵着拐杖,穿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门缝被缓慢推开,老人的目光落在了张茹的脸上,他脸上突然涌现出一抹羞赧的笑,一滴浑浊的泪滑过他脸上的千沟万壑。
张茹挣扎着离开病床,她颤颤巍巍着和面前的老人深深凝望。
“啊……你怎么才来啊!”张茹大张着嘴,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三十五年的光阴,如同一条漫长而曲折的河流,将这对情侣隔开在岁月两岸,他们各自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现在再一次走到了一起。
老人嘴角微微颤抖起来,他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曾经幻想过的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他们有多少话想说,却都不及这一刻的目光交错。在久久的凝望后,一线绯红爬了上来,她第一时间去整理她的头发,再整理她的衣服。她紧张起来,满脸的褶子再也盛不下心底的泪光莹莹,两双苍老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
她突然难为情起来,说:“我得病了……忘了许多人,忘了许多事!”
他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安慰着:“我也瘸了。”
张茹要看他的腿。
李梦强犹豫了一会儿,知道她的倔强,顺着她的意思,一点点提起裤腿给她看。他有一边脚是歪的,瘦骨嶙峋的脚脖子特别细。
张茹心疼起来,她拉他到病床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伤腿。“怎么会这样呢?”
“那年我出差时,翻了车……”
张茹终于号啕大哭,附身趴在他伤腿的膝盖上:“就为这个吗?是因为这个是吗?”
李梦强轻轻叹一口气。“我本来就配不上你,后来又瘸了腿……我怎么能来见你!”
“你怎么就这么忍心……看着我到处找你……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张茹哭的撕心裂肺。
李梦强嘴唇嗫嚅道:“我一直都在的啊,我一直都在。”他断断续续回忆了起来。“我的腿养好了之后,厂子里赔了我一笔钱,开除了我……后来我就来到了你生活的地方,我经常会来偷偷看你……你结婚的时候我在,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我看他对你很好,我看到你的儿女们都很好,我看到你丈夫去世后,你那么坚强……我一直都在的啊。”
他从来不会说什么炙热的情话,他从来不会做什么浪漫的事,可现在,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动容。
张茹突然想起来,楼下正对着自己家阳台的草坪上,常年会见到插着有油菜花、野菊花、山茶花……她想起来了,丈夫有一年出车祸,遇到个路人将昏迷的男人从着火的车里拖了出来,女儿小时候在游乐场走丢,遇到个好心人将孩子送回了家,儿子十二岁时下河游泳溺水,有人将他从河里救起。她总觉得冥冥中有菩萨保佑……可她想不到,是他守护了她的一生。
“那么你呢?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得……你爱人不说你吗?”
“我啊……我没有结过婚,我就是一个这座城市里拾荒的老头,又老又丑,谁又能看上我呢!”他尴尬地笑笑,说的风轻云淡。
张茹怔怔地打量着李梦强,她心疼地说不出话。她得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么一副阳光帅气,干干净净的模样,可现在再见他,也没有任何不适的突兀感,时间在她的记忆里,一张苍老的脸和一张年轻的脸慢慢融合……张茹再一次泪如雨下。
李梦强再次拍了拍她的手。“我的腿不成了,再不来看你,我就老的走不动了……”
张茹曾再心里发过一千遍,一万遍的誓:你不来,我不敢轻易的老去。
可他们终究是相逢太迟。张茹泪眼婆娑着,张了张嘴,她已经忘了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她嘴唇颤抖着,终于是长长叹了口气。“一辈子太长了啊!这么长的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得!”
李梦强就接着轻拍她的手,安慰道:“还好吧,一辈子啊,就像一眨眼啊。”
夕阳从浅粉变成深灰,夜幕笼罩下来。两个老人还在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张茹的家人都自觉地悄悄离开了病房。空旷起来的病房里一首老歌的旋律又响了起来。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