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12-29 22:32
第一章 罗湖桥头的玉菩萨
一九九一年的深圳,空气里一半是海水咸腥味,一半是推土机扬起的尘土味。
我叫陈根生,二十二岁,从湘西老家出来,在这片热土上摆了个小地摊。
摊子就在罗湖口岸附近,一块红布铺在地上,上面是我从老家收来的零碎玩意儿。
有苗银梳子,有朱砂挂件,最多的,是巴掌大小的岫玉菩萨。
这些玉菩萨,料子不算好,灰扑扑的,带着杂质,胜在雕工是我爷爷亲手做的。
爷爷是个老木匠,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
他常说,万物有灵,风水不是装神弄鬼,是人怎么跟周遭的物件、气场合得来。
他雕的菩萨,眉眼总是特别慈悲,让人看着心里就安稳。
我卖东西,不怎么会吆喝。
人来问价,我就老老实实报个数。
旁边摊的阿强,卖盗版磁带的,总说我死脑筋。
“根生,你得喊啊。”
“‘香港老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开光玉佩保平安发大财’,得这么喊。”
阿强一边说,一边把邓丽君的磁带音量调到最大。
我只是笑笑,继续低头拿软布擦我的小菩萨。
爷爷说过,物件要跟有缘人。
缘分到了,不用喊,他自己会找上门。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我正昏昏欲睡,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把我惊醒了。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四个圈的标志,停在了我摊子前面不远。
在遍地“黄面的”和二八大杠的深圳街头,这车像个天外来客。
阿强那边的邓丽君,都好像被这车的气场压得小声了不少。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
然后,一个女人下了车。
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穿一身素雅的白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她不像这街上任何一个人。
这街上的人,脸上都写着奔波和焦灼。
她脸上,是一种养尊处优的淡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女人径直朝我的摊子走过来。
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像看什么稀罕景。
她在我摊前蹲下,目光扫过那些苗银和朱砂,最后停在了一尊最小的玉菩萨上。
那尊菩萨,料子最差,一道天然的裂纹从底座一直延伸到莲花座下。
因为有瑕疵,我一直没卖出去。
“这个,几多钱?”
她开口了,普通话里带着很浓的港腔,软软糯糯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我。
“这个……这个有裂,你要是喜欢,送给你都行。”
我老实说。
女人拿起那尊菩萨,放在手心仔细看。
阳光下,她手腕上一个翠绿的镯子,水头好得晃眼。
“有裂,才说明它帮你挡过一劫。”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摊子,摆得有意思。”
她又说,眼睛却看着我摊子的布局。
我的摊子,是按爷爷教的法子摆的。
左边青龙位,放了些红色的朱砂,右边白虎位,放了银器。
中间明堂,才是那些玉菩萨。
她说得我心里一动。
这是第一个看懂我门道的人。
“小师傅,你懂风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跟我爷爷学的,一点皮毛。”
“你爷爷?”
“嗯,我爷爷是风水先生。”
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站起身,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姓梁,你叫我梁太。”
名片是繁体字,烫金的,写着“梁婉珍”,下面是一串香港的电话号码。
“陈根生。”
我接过名片,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根生……扎根生长,好名字。”
梁太笑了笑,那丝疲惫似乎淡了些。
“陈先生,我最近心神不宁,家宅也有些状况,想请个师傅看看。”
“你明天,有空跟我去一趟香港吗?”
我当场就懵了。
去香港?
对我来说,香港就是罗湖桥对岸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是阿强磁带里唱的“东方之珠”,是人人口中遍地黄金的梦。
“我……我没有通行证。”
我的声音有点干。
“这个你不用担心。”
梁太说得云淡风气。
“你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等我。带上你的罗盘。”
说完,她把那尊有裂纹的玉菩萨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我的红布上。
是港币,厚厚的一沓,最大面额的那种。
“这钱,一半是买菩萨的,一半是定金。”
“明天的事,另外算。”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走,留下我和阿强,还有一地惊掉的下巴。
阿强冲过来,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
“我的妈呀,根生,你发了!这是港币!够你回老家盖三层楼了!”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
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在深圳夏日午后,被太阳晒出来的,不真实的梦。
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很疼。
不是梦。
我,陈根生,一个在深圳摆地摊的穷小子,明天要去香港,给一个富婆看风水。
第二章 过港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把摊子上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收好,寄存在阿强那里。
阿强一晚上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比我还兴奋。
“根生,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他拍着我的肩膀,一脸郑重。
“去了香港,多看,少说。那些有钱人,心思深得很。”
“还有,千万别露怯,就装作你见惯了大场面。”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我爷爷留给我的那个小罗盘。
黄杨木的盘身,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
盘面上的天干地支,刻度清晰。
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底气。
不到九点,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准时出现了。
还是那个司机,他下车,为我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香水的味道淡淡的,跟车外的燥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脊背挺得笔直。
车子直接开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像是个写字楼。
梁太的秘书,一个很干练的年轻女人,已经在等我了。
她领着我办了一堆手续,拍照,填表。
我全程都是懵的,像个提线木偶。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一本崭新的《往来港澳通行证》就交到了我手上。
上面还有个“商务签注”。
我看着证件上自己的照片,觉得陌生又荒唐。
秘书给了我一些港币,让我换掉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
“梁太交代了,陈先生是贵客,不能太随意。”
她说话客气,但眼神里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在附近的商场里,买了一件最便宜的白衬衫和一条西裤。
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像借来的衣服。
当我再次坐上那辆车,驶向罗湖口岸的时候,我才真正有了实感。
我要过港了。
过关的过程很顺利。
走的是特殊通道。
当我拎着一个小包,跟在秘书身后,走过那条长长的罗湖桥时,我的心跳得很快。
桥这边,是尘土飞扬、充满机遇和混乱的深圳。
桥那边,是秩序井然、高楼林立、我完全陌生的香港。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上。
一出关口,立刻就有另一辆车在等我们。
这次是一辆白色的平治,就是人说的奔驰。
司机也是一身制服,讲着我听不太懂的广东话。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象,让我看花了眼。
密密麻麻的高楼,像水泥森林一样插向天空。
双层的巴士,红色的出租车,还有路牌上那些繁体字和英文。
一切都和我熟悉的世界不一样。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张学友的歌,是我没听过的。
秘书坐在副驾驶,偶尔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装在玻璃瓶里的蚂蚱,被带去一个陌生的实验室。
车子开始爬坡,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
偶尔能从树的缝隙里,看到山下维多利亚港的风景。
海是蓝的,船是小的,一切都像画一样。
“我们到了。”
秘书突然开口。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大铁门,停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前。
别墅很大,带着一个漂亮的花园,花园里有个蓝色的游泳池。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跟深圳的喧闹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菲佣,走出来为我们开门。
“陈先生,这边请。梁太在等您。”
秘书领着我走进别墅。
脚下是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冷气比车里还足,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客厅大得像个小广场,一套巨大的白色真皮沙发摆在中间。
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油画。
梁太就坐在那套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今天换了一身紫色的旗袍,更显雍容华贵。
看到我,她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不辛苦,不辛苦。”
我赶紧摆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先坐,喝点东西。”
菲佣端上一杯柠檬水,放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我拘谨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根生,不用紧张,就当是自己家。”
梁太的称呼,一下子从“陈先生”变成了“根生”,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听秘书说,你爷爷是位很厉害的风水先生。”
“是,我爷爷……他懂一些。”
“那你呢?学到了几成?”
梁太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罗盘,定了定神。
“我爷爷说,风水看的是‘德’,不是‘术’。心正,才能看懂天地间的气。”
我说的是爷爷的原话。
梁太听了,眼睛一亮。
“说得好,心正,才能看懂天地间的气。”
她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根生,不瞒你说,我请过很多香港有名的大师。”
“他们一开口,就是几百万的阵法,几千万的法器。”
“但家里,还是一样不顺。”
她叹了口气,那股疲惫又浮了上来。
“我昨天在你的摊子上,看到你,就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身上有股气,很干净。”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酸得我一哆嗦。
“好了,先不谈这个。”
梁太站起身。
“你刚到,先休息一下,熟悉熟悉环境。”
“我让玛利亚带你去你的房间。”
那个叫玛利亚的菲佣,对我鞠了一躬,领着我往楼上走。
我的房间在二楼,很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
床软得能陷进去,窗外就是碧蓝的游泳池和维多Duo利亚港。
玛利亚帮我把那个小小的行李包放好,又比划着告诉我怎么用浴室里的东西。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里是半山。
香港最有钱的人住的地方。
我,陈根生,昨天还在罗湖桥头为几块钱的生意发愁。
今天,就住进了半山的豪宅。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我总觉得,这栋漂亮的房子里,藏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一些比风水,更复杂的东西。
第三章 半山不见山
在梁家的第一顿饭,是在一个长得能当乒乓球桌的红木餐桌上吃的。
桌上摆着十几道菜,精致得像艺术品。
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梁太很照顾我,不停地给我夹菜。
“根生,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些都是家里厨子做的,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埋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着那双又重又滑的银筷子。
每一口,都吃得食不知味。
这顿饭,只有我和梁太两个人。
“我先生,他今晚有应酬,回不来。”
梁太解释道,语气很平淡。
“他做生意的,忙得很。”
我能感觉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
饭后,梁太带我参观这栋别墅。
从一楼的客厅、餐厅、影音室,到二楼的书房、卧室,再到三楼的健身房和露天茶室。
每一处都装修得金碧辉煌,每一个摆件都价格不菲。
“这房子,是我先生十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一个亿。”
梁太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刚搬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很好,生意顺风顺水。”
“可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家里总是出事。”
她停在一个巨大的落地鱼缸前。
鱼缸里,养着一条通体血红的龙鱼,长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先是我儿子,前年去飙车,摔断了腿,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然后是我先生的生意,去年在东南亚亏了一大笔钱,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我自己,也总是失眠,做噩梦,吃多少安眠药都没用。”
她看着那条龙鱼,眼神空洞。
“我请来的那些大师,有的说这里穿堂煞,有的说那里犯了白虎。”
“前前后后,花了几千万改风水,可一点用都没有。”
“反而越改越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栋别墅,从风水上看,确实有不少问题。
它建在半山腰,背后有靠,面向维多利亚港,本是“负山抱水”的好格局。
但问题出在内部。
大门正对一条直通后院的走廊,形成了典型的“穿堂煞”,主不聚财,人丁离散。
那个巨大的鱼缸,摆在客厅的财位上,本是催财的。
但鱼缸太大,水气过旺,反而变成了“淋头水”,主疾病和破财。
还有墙上那些油画,大多是些抽象的、扭曲的图案,色彩阴郁,会影响人的心绪。
这些都是风水上的大忌。
那些所谓的“大师”,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要么是徒有虚名,要么就是故意不说。
“梁太,这房子……”
我刚想开口,梁太却摆了摆手。
“根生,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你在这里住几天,用心去感受。”
“我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阵法,我信你的‘心’。”
她的话,让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感觉,她要我看的,可能不只是这栋房子的风水。
晚上,我躺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爷爷。
爷爷常说,风水有“阳宅”和“阴宅”之分。
阳宅看的是活人住的地方,但根子,在“人心”。
人心要是坏了,再好的风水宝地,也会变成穷山恶水。
这栋半山豪宅,华丽,却冰冷。
我在这里待了一天,除了梁太和菲佣玛利亚,没见到第三个人。
没有笑声,没有争吵,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不像是“家”,更像一个用钱堆起来的、精致的牢笼。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想在别墅里走走,拿出罗盘看看。
刚走到一楼,就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婉珍,你又从哪里找来的神棍?”
“花钱买个心安,是不是?”
我停下脚步,躲在楼梯的拐角。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睡袍,脚上趿着拖鞋,一脸的烦躁。
应该就是梁先生了。
“阿雄,你小声点,客人在楼上休息。”
梁太压低声音说。
“客人?一个大陆来的穷小子,算什么客人?”
梁先生冷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
“我告诉你,别再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这次的坎,不是靠拜神念佛就能过去的。”
“我们这次的对手,是李家!你知不知道李家背后是谁?”
“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不是什么狗屁风水!”
梁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梁太没有说话,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那个小子,你给他多少钱?十万?二十万?”
“我告诉你,赶紧打发他走。我看着就心烦。”
“我今天约了泰国的白龙王,那才是真正的大师!”
梁先生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把烟雾喷向天花板。
我站在楼梯上,手脚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可以随时打发的“神棍”。
原来,梁太请我来,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一股屈辱和愤怒,涌上我的心头。
我想立刻就冲下去,把他们的定金摔在他们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但我忍住了。
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为了爷爷教我的那些东西。
爷爷说,为人看风-水,要看完,要看透。
不能因为主家的轻视,就半途而废。
这是我们这一行的“道”。
我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
心里的那份不踏实,终于找到了源头。
这栋豪宅的风水是坏了。
但根子,不在房子,在人心。
我拿出罗盘,把它放在窗台上。
指针在微微颤抖,久久不能平息。
它指的不是方向。
它指的是这栋房子里,那股混乱、贪婪、又充满恐惧的气场。
半山,半山。
我住在这半山之上,却看不到真正的山。
我看到的,只有人心里的那座,摇摇欲坠的火山。
第四章 鱼缸里的龙
我在梁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梁先生只在家里出现过那一次。
之后,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面应酬,神龙见首不见尾。
梁太对我倒是客气,每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但她也很忙,不停地打电话,约人喝茶、打牌。
话题也总是围绕着股票、生意、哪家的太太又买了新的珠宝。
她很少再跟我提风水的事,好像把我这个“大师”给忘了。
只有菲佣玛利亚,每天会定时给我送来餐点和水果。
她不怎么会说中文,我们交流全靠比划。
但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到一种同情。
也许在她看来,我和她一样,都是这个家里的服务人员,只是分工不同。
这三天,我把别墅里里外外都走了个遍。
我发现,这栋房子的风水,被人改动过很多次。
而且,改动的手法,非常驳杂。
有道家的符咒,有佛家的经幡,甚至还有一些南洋的邪术摆件。
就像一个病人,被不同的庸医开了无数种药,胡乱吃下去。
不但没治好病,反而把身体搞得更糟了。
这些“大师”们,每个人都在这栋房子上,留下了自己贪婪的印记。
我把这些问题,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第四天晚上,梁先生难得地回家吃饭了。
饭桌上,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梁太不停地给他布菜,他也只是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饭后,梁太把我叫到书房。
梁先生也跟了进来,一屁股陷进老板椅里,翘起了二郎腿。
“陈先生,这几天,看得怎么样了?”
梁太先开了口,语气有些急切。
我看了看梁先生,他正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心里有气,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梁太,梁先生,贵府的风水,问题很多。”
我把我这几天的观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穿堂煞,到淋头水,再到那些杂乱的法器。
我每说一点,梁太的脸色就白一分。
梁先生则是不停地冷笑。
等我说完,书房里一片死寂。
“说完了?”
梁先生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说的这些,前面的大师们,哪个没说过?”
“改来改去,花了上千万,有个屁用!”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雪茄指着我的鼻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符咒也好,阵法也好。”
“我只要一个结果。”
“我要我的对手,李家,一个月之内破产!”
“我要他家破人亡!”
梁先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被他身上的戾气,惊得后退了一步。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请我来,不是为了调理家宅,祈求平安。
他们是要我用风水之术,去做害人的武器。
爷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根生,记住,风水是用来跟天地和解的,是用来帮人趋吉避凶的,绝不是用来害人的。”
“用风-水术害人,是‘败道’,会遭天谴的。”
“梁先生,这……这我做不到。”
我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风水术,不能用来害人。”
“放屁!”
梁先生勃然大-怒,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什么狗屁不能害人!生意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不帮我,我就得死!”
“你以为我请你来是让你讲大道理的?”
梁太也急了,她拉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
“根生,你就帮帮我们吧。”
“只要李家倒了,我们梁家就能活下去。”
“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一百万,够不够?不够,那就五百万!”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突然觉得很可悲。
他们住着上亿的豪宅,拥有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但他们,却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为了生存,不惜咬死对方。
他们才是这栋豪-宅里,最大的“煞”。
“梁太,梁先生。”
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们的问题,不在风水,在人心。”
“你们的欲望太重,戾气太深。就算我帮你们害了李家,还会有下一个王家、张家。”
“你们的家,永远不会安宁。”
“住口!”
梁先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你一个穷小子,懂什么人心!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再问你一遍,你做,还是不做?”
我摇了摇头,很坚定。
“我不做。”
梁先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用眼神把我杀死。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个鱼缸里的龙鱼。
被困在这个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们以为用金钱这个鱼食,就能让我听话,让我变成他们害人的工具。
但他们不知道。
我爷爷教我的,是做一条江河里的龙。
而不是鱼缸里的宠物。
第五章 一碗猪脚饭
书房里的对峙,最终以梁先生的拂袖而去告终。
他摔门的声音,震得整个别墅都抖了一下。
梁太瘫坐在沙发上,用丝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梁太才放下手。
她的妆花了,露出了深深的眼袋和皱纹。
那一瞬间,她看上去老了十岁。
“根生,你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这里不适合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算是我给你的路费和辛苦费。”
“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帮不了我们。”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去拿。
我从口袋里,摸出我来时梁太给我的那沓定金。
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张烫金的名片。
我把钱和名片,都放在了桌上,推回到她面前。
“梁太,这钱我不能要。”
“我没帮上你什么忙。”
我又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红绳穿着的小玉佩。
那是我自己雕的,一块小小的平安扣,一直贴身戴着。
“这个,送给你吧。”
“它不值钱,但希望能保你和家人,心里能多一份安宁。”
梁太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桌上的玉佩。
那玉佩,被我的体温捂得暖暖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太,我走了。多保重。”
说完,我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我没有回房间拿我那个小小的行李包。
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不要也罢。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我走下楼梯,玛利亚正拿着抹布在擦地。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我朝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大门。
当我拉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到别墅外面时,天已经黑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那件不合身的衬衫呼呼作响。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看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
我知道,那里面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
我顺着盘山公路,一直往下走。
我不知道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山下的灯火。
也看到了一个巴士站。
我身上一分钱港币都没有。
但我不在乎。
我站在路边,对着开过来的每一辆车,伸出大拇指。
很多车都直接开了过去。
终于,一辆送货的小货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他摇下车窗。
“喂,靓仔,去边度啊?”(喂,帅哥,去哪里啊?)
他用广东话问我。
我连蒙带猜,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罗湖,罗湖口岸。”
我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年轻人打量了我一下,笑了。
“上车啦。”
我坐上车,一股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很呛人,但我觉得很亲切。
“大陆来的?”
年轻人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
“嗯。”
“来香港探亲啊?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解释。
“算是来见识一下吧。”
“哈哈,香港有什么好见识的。搵食艰难啊。”(赚钱很难啊。)
年轻人很健谈,跟我说他在哪里送货,一个月赚多少钱,女朋友跟人跑了。
说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
我听着,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有烦恼,有辛苦,但真实。
车子开到了旺角。
年轻人说他要在这里卸货,不能再送我了。
“兄弟,多谢你。”
我下了车,真心实意地对他说。
“小事一桩啦。”
年轻人挥了挥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
“拿去搭地铁去罗湖吧。这么晚了,走路要走到天亮。”
我推辞不要,他硬是塞进了我手里。
“出来混,都不容易。拿着!”
说完,他就开着车走了。
我捏着那张温热的二十块钱,站在旺角喧闹的街头。
周围是闪烁的霓虹灯,是拥挤的人潮,是各种食物的香气。
我突然觉得肚子很饿。
我在路边摊,花十块钱,买了一碗猪脚饭。
老板给我装得满满的,猪脚炖得又烂又香,浇在米饭上,油汪汪的。
我蹲在马路边,就着汽车尾气和人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是我来香港,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一碗热腾腾的猪脚饭下肚,我感觉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我用剩下的钱,买了地铁票。
当我再次站在罗湖口岸前,准备过关回到深圳时。
已经是午夜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香港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但我知道,那片繁华,不属于我。
我的根,不在这里。
第六章 深圳有暖阳
回到深圳,已经是凌晨。
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梦。
我在阿强的摊子旁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阿强的声音吵醒了。
“根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靠,你怎么睡在这里!”
阿强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他笑了笑。
“昨天半夜回来的。”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富婆给了你多少钱?你小子是不是发大财了?”
阿强拉着我,一脸的八卦和羡慕。
我摇了摇头。
“一分钱没要。”
“什么?”
阿强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脑子进水了?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我把香港的经历,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那些关于害人的细节。
我只说,那家人的风水,我看不懂,也治不了。
阿强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了,根生。人各有命。”
“那种有钱人的世界,咱们不懂,也掺和不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从自己的家当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我换上。
又拉着我去街边的小摊,请我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肠粉。
我看着对面,阿强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心里觉得,这比梁家那长桌上的山珍海味,要好吃一百倍。
我又重新把我的小摊摆了起来。
还是那块红布,还是那些玉菩萨和苗银梳子。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心,比以前更静了。
以前摆摊,我心里总盼着能多赚点钱,早点回老家盖房子。
现在,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能在这里,靠自己的手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很好。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从我摊前走过。
我看到那孩子印堂发黑,哭声沙哑,中气不足。
我叫住了她。
“大姐,你孩子是不是晚上总睡不好,还容易惊醒?”
年轻妈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啊,小师傅,你怎么知道?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事。”
我从摊子上,拿起一个我用桃木刻的小葫芦,递给她。
“你把这个,挂在孩子的床头。”
“桃木辟邪,能安神。回去用艾叶煮水给孩子洗个澡,去去身上的寒气。”
年轻妈妈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
“小师傅,这……多少钱?”
“不要钱,送给你,结个善缘。”
我笑了笑。
一个星期后,那个年轻妈妈又来了。
孩子不哭了,脸蛋红扑扑的,很精神。
她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还给我带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青菜。
我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下了那篮青菜。
那天晚上,我和阿强,就用那篮青菜,炒了两个菜,喝了两瓶啤酒。
阿强喝得有点多,搂着我的脖子说。
“根生,我以前觉得你傻。”
“现在我觉得,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我笑了,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爷爷留给我的那个黄杨木罗盘。
在深圳夜晚的灯光下,它泛着温润的光。
我想起在香港半山那栋豪宅里,它不停颤抖的样子。
而现在,在我手里,它静静地,指针稳定地指向北方。
我的北方,是我的老家,是我爷爷的坟,是我的根。
我抬头看着深圳的天空。
这里没有香港那么璀璨的星河,但有万家灯火的温暖。
这里的空气里,依然有尘土的味道,但也有梦想发酵的气息。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
也许,我一辈子就是个摆地摊的。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的心,是安的。
我的脚,是踏在实地上的。
香港的风水,也许能聚财,能旺运。
但那里的风水,太冷,太硬。
不养我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
我还是喜欢深圳。
因为这里,有暖阳。
能照进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