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5 16:47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火爆全球的《黑神话:悟空》中孙悟空的台词,是其对命运最直接的抗争。这句经典台词,也仿佛为赵长顺的人生写下了最贴切的注脚。从农家少年到古建筑设计者,他凭借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热爱,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匠人之路。
赵长顺在蓝田水陆庵接受采访时介绍古建情况
巧合的是,《黑神话:悟空》在西安蓝田的取景地是千年古刹水陆庵,而71岁的赵长顺是水陆庵门楼和观音池的设计者。在与他的交谈中,从古建筑设计聊到他的成长经历,从一位普通农家少年的人生转折中,窥见了时代和个人奋斗交织的痕迹。
1954年9月4日,秦岭脚下的蓝田县焦岱镇陈家沟村,一座不起眼的农家院里,传来了新生儿的啼哭声。他是赵家的第三个孩子,起名长顺。大哥比他大8岁,二姐比他大4岁。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赵家的日子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是困顿贫苦。赵长顺的父母,都是这片贫瘠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始终无法摆脱生活的窘迫。
在赵长顺的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那种饥饿感。他们兄妹五个常常围坐在土炕上,眼前只有一盆稀粥,甚至有时连粥都没有,只能靠干硬的饼子果腹。
1958年,农村开始实行“大锅饭”。对于赵长顺来说,那是一段复杂且充满矛盾的时光——虽然生活依旧艰难,但“大锅饭”让家里至少能够吃到些许食物,哪怕是粗糙的玉米饼、稀薄的粥,这比以前的饥肠辘辘要强得多。
“当时我就四五岁,全队人吃一口锅里的饭,每到饭点,我就和伙伴们争抢着敲锣。”赵长顺回忆,“听到敲锣声,村里的人都拿盆来盛饭,但也没啥好吃的,稀汤糊糊啥的,每家拿着大盆分一勺。为了让一家人填饱肚子,稀汤糊糊里有时还得加水,根本也吃不饱。”赵长顺说道。尽管如此,赵家的孩子们至少有了饭吃。但能吃上饭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就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日子越来越难。直到1970年,赵长顺的大哥工作了,赵家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
赵长顺的童年虽然在饥饿与困苦中度过,但求知的渴望让他坚持完成了学业。从1962年到1967年,他在陈家沟村小学完成小学教育。在这段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踏着泥泞的小路按时到学校上课,即便家里条件艰苦,他依然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他回忆:“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要能坐在课堂里听老师讲课,我就觉得值。”
1968年至1971年,赵长顺在焦岱中学读初中。由于学校离家较远,他每周背着家里准备的有限口粮去住校。他的学习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因为勤奋努力,他一直是老师和同学们心中的榜样。
初中毕业后,因家中需要劳动力,赵长顺回到了陈家沟村务农。然而,他并没有满足于单纯的田间劳作,而是积极参与村里的各项事务,还曾担任村团支部书记和民兵连连长。
赵长顺的真诚和勤勉不仅赢得了村民的信任,也得到了焦岱镇领导干部的一致好评,这为他的人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1979年春,由于在村里的优异表现,赵长顺被引岱工程指挥部工程组抽调,担任分段工程技术职务。这一阶段,他负责了多个关键工程的施工与测量工作,包括引岱渠道工程、小寨沟土坝地下弯道排水洞施工、黑岩沟U型槽预制安装、将军岭放水闸工程设计和岱峪口水库地形图测量等复杂项目。
年轻时的赵长顺(左二)与同事
对于首次接触水利工程技术的赵长顺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这些工程不仅对施工技术和质量要求极高,还涉及多领域的技术应用。初期,赵长顺对专业水利测量设备的使用并不熟悉,甚至连相关术语都需要逐一理解。为了尽快胜任工作,他白天在施工现场不断实践,向经验丰富的同事请教,晚上则挑灯夜读相关技术书籍,把不懂的地方反复研究。他用笔记本记下每一次测量数据和现场的技术细节,总结方法和经验。赵长顺后来回忆道:“那些日子,每晚收工后,我都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研究图纸和技术资料,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什么都得学,材料选择、工程预算、规划设计,样样都得摸透。”
赵长顺(左一)年轻时外出考察勘察时与同事合影
工程施工的艰辛不仅体现在技术难题上,还有施工环境的恶劣。这些挑战让赵长顺迅速成长,他不仅掌握了测量仪器的操作和施工流程,还培养了自己严谨的工作态度和迎难而上的精神。在他的努力下,多个工程项目都提前或如期完工,质量均得到了指挥部的一致认可。
通过这一系列项目的锻炼,赵长顺一步步成为技术骨干。1986年秋,赵长顺被调离了这个他全身心投入了七年的水利工程项目。他坦言,虽然离开时有些不舍,但这段经历不仅让他学到了丰富的技术知识,更让他明白了团队合作与责任担当的意义。他说:“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充实、最有价值的一段时光,我感到骄傲,感谢组织给了我这样一个成长的机会。”
1986年,赵长顺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当年,他调入蓝田县文化局,正式踏上了蓝田文化旅游事业开发与建设的道路。这一阶段成为他人生的一个关键节点,也是他首次接触古建筑设计的开端。
初入蓝田县文化局时,赵长顺开始从事与古建筑相关的工作,陌生的古建筑领域没有令他退缩,他再次迎难而上。“其实那时候我对古建筑一窍不通,完全是硬着头皮上。”赵长顺回忆,他深知只有具备扎实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才能在古建筑设计领域有所突破,因此决心自学并不断拓展自己的视野。他常利用业余时间,外出参观考察古建筑遗址,亲自观察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风貌,力求深入理解其结构和风格。他还搜集很多关于古建筑的书籍资料,向专家请教,探讨古建筑的技术要点和设计理念,一点点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古建筑设计方法。
为了将自己学到的理论知识付诸实践,赵长顺不仅在工作中不断尝试设计和绘制古建筑方案,还积极参与建筑项目的施工与规划工作。他参与的项目包括公民建、古代清式建筑、园林建筑和庭院民居等多个领域,逐渐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涵盖了从设计、制图到施工、规划等各项业务。2001年9月,他凭借自己多年的自学与实践经验,成功获得了助理工程师证书,2008年12月又获得了二级建造师职称证书。
谈到自己最成功的古建筑作品,赵长顺稍作思考后说道:“2013年建成的蓝田窄峪川的连阙门楼。这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具挑战性、跨度最大、效果最好的项目。”
赵长顺提到自己参与过的一个重大项目——鄂豫陕根据地葛牌镇区苏维埃政府纪念馆的建设。“这座纪念馆的设计和施工都让我印象深刻。作为一个古建筑设计师,能够亲自参与到这样重要的项目中,并看到自己的设计变为现实,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他解释说,纪念馆的工程量很大,从设计到施工历时三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确保建筑既符合功能需求,又能体现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赵长顺总结道:“每一个古建项目都让我学到了很多,无论是设计、施工还是项目管理。这些经历积累起来,我才能在古建筑设计领域有了少许成就。”
《黑神话:悟空》在蓝田的取景地是水陆庵,游戏中黄眉大王所在的小雷音寺场景便借鉴了水陆庵的建筑风格和彩塑艺术。水陆庵内保存了大量古代彩塑,被誉为“中国的第二个敦煌”。 这座千年古刹在赵长顺的人生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赵长顺不仅是水陆庵门楼和观音池的设计者,还曾负责庵内古建的日常维修,他的名字已悄然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脉络。1月14日,冬日阳光下蓝田县水陆庵的,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到赵长顺时,都会热情地过来打招呼,亲切地叫他一声“赵叔”,这份亲切和尊敬,仿佛是对他多年来默默耕耘的认可。
赵长顺在蓝田水陆庵门口
1989年,蓝田的旅游资源尚未开发,水陆庵的建筑也面临年久失修的困境,赵长顺接到为水陆庵设计门楼和观音池的任务。
“水陆庵的历史文化非常深厚,而我作为古建筑设计师,必须尊重和延续这份文化。”赵长顺回忆,他带着测绘工具反复勘察,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都不放过,力求每一细节都能够体现出古建筑的历史风貌。
然而,设计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赵长顺坦言,由于当时缺乏现代化的设备和技术支持,只能依靠传统的施工方法来完成项目。尤其是在施工过程中,诸如消防安全等特殊问题,需要特别关注与解决。为了确保设计的细节能准确还原,赵长顺不断调整图纸,反复与施工队沟通,力求每一部分都能够精确落地,达到预期效果。此后,他还负责起了水陆庵古建筑的日常修复工作,曾负责修缮维护千佛大殿。
赵长顺设计的古建筑
如今,水陆庵已经成为了蓝田县的重要旅游景点,特别是在成为火爆全球的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取景地后,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参观。
谈到游戏《黑神话:悟空》,赵长顺说:“我在手机上看过这个新闻,它让水陆庵声名远扬,许多年轻人纷纷慕名而来。庵里还架起了游戏中的孙悟空面塑,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能让更多年轻人通过新的形式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这是我没想到的事情。当初设计门楼时,谁能想到有一天它会成为如此受欢迎的地方。”
除了水陆庵,赵长顺还参与了蓝田多个古建筑和旅游项目的设计与修复,包括王顺山的旅游开发和白鹿原影视城的建设等。他为白鹿原影视城修建各种风格不同的牌坊、门楼、城门洞等,还被影视城聘请为工程部技术顾问。
赵长顺设计的古建筑
“从无到有,从有到精,每个项目都是我的心血。”赵长顺说,“我不只是建造古建筑,我想传承的是文化。”这些年来,他见证了蓝田从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县城,逐渐成为一个有文化底蕴的旅游目的地。
“我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不是修建了多少古建筑,而是这些古建筑能留给后人,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赵长顺动情地说道。
如今,赵长顺已年过七旬,生活逐渐回归平淡,但他仍然对建筑和文化充满热情。他希望更多年轻人能够加入古建筑修复的行列,将这份历史的记忆延续下去。
年轻时,赵长顺始终忙于工作,忽略了家里的婚姻安排。他曾无数次攀爬王顺山,实地勘察地形,后来就是在王顺山上,他结识了当地姑娘林新会。
赵长顺回忆起年轻时的岁月时说:“那时,我常常带着测绘工具,去王顺山实地勘察地形,一年不下于几十次,跟附近村民也都熟悉了。大家都知道我在山上测量搞规划研究旅游资源,我爱人那时也生活在王顺山附近的村子里,我们通过工作上的接触逐渐熟识,谈了一段时间觉得还挺合适,然后就结婚了。”
“结婚后总是非常忙碌,工作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也很少在家,我爱人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两个女儿都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都考上了大学。”他略显愧疚地说道,他深知妻子这些年的辛劳和付出,是妻子给了他坚强的后盾。他坦言,正因为有了妻子的陪伴与支持,自己才能在工作上不断突破。
尽管如此,赵长顺心中最为关注的,依旧是古建筑行业的传承问题。谈到技术传承时,他难掩内心的遗憾。他的两个女儿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一位是高中老师,另一位在文化单位工作。赵长顺笑着说:“她们都是女娃,没有一个愿意接我的班。这个行业的传承,确实让我很头疼。”他的话里透着些许的无奈。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这些古建筑技术好好传承下去,没有一个徒弟。虽然我妻弟跟着我干了很多年,但他只对施工感兴趣,不愿学习古建筑设计。现在的年轻人学习古建筑设计的也寥寥无几,古建筑设计市场不大却又苦又累,年轻人对这个行业的兴趣并不大。因此,能够理解和掌握古建筑设计精髓的年轻人少之又少。”赵长顺说这话时透着深深的叹息,仿佛在思考着这个行业未来的走向。
尽管如此,赵长顺仍然希望能够用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古建筑技术与经验传承下去。他将自己的设计图纸记录成书,取名《赵长顺古建设计图集》,记录自己多年来在古建筑设计领域的心得与技巧,希望分享给有兴趣的年轻人。
赵长顺认为,古建筑不仅仅是建筑物的构建,更是一种文化和历史的延续。“现在从事古建筑设计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已经年纪较大,甚至都已经去世。年轻人对这个行业的兴趣越来越低,但我仍然希望通过文字、图片等形式,把我的经验传递给他们,去帮助有兴趣的年轻人去掌握这门技术,将传统的古建筑技艺传承下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不仅是赵长顺对命运的宣言,更是他对人生、对事业的深刻理解。他坚信只要坚持初心,未来必将由自己掌握;他不随波逐流,不被时代的浮躁所左右,而是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他希望能将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传承下去,期待有更多人能够接过这份责任,延续这份情怀。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袁金会/文 邓小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