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师手札启示录：平和简淡，修身养性之道

甲辰初夏，弘一法师的最后七年手札展在福州开元寺毗盧藏经阁展出。有幸观赏了法师的手札书法，真是大开眼界，品艺俱臻，回味无穷。于是便趁兴提笔，写几句个人观感拙见。

佛家最高境界的一句话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意思是佛家追求超脱与放下，即放下执着，达到内心的平静和解脱。看弘一法师最后七年的手札字迹，他的书法也和他的修为一样，早已达到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平静与脱尘。就好比电脑格式化后，一切清空，一切有“色”垃圾全部清除，重新开始定义。用一句话来表达，就是“人修字修，人禅字禅，人佛字佛”的空灵、虚无、禅静、无“色”的高妙境界。

细心品赏弘一法师为郁连昌书印光法师语二则手札等有关作品（如下图），不难发现他书法具有静、圆、蕴、和、简等特点：

“静”就是禅静、恬静。弘一法师的每个字都象有些寺院的龛壁上的"小千佛"一般，端庄肃穆，慈祥宁静，神态各异，空灵安然，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且安详中每尊“佛眼”都闪烁着智慧的平静，既有菩萨慈悲，也有女性的静柔。它静得像一潭明镜湖水般，清澈透明，没有微波涟漪，让你感觉不到它流动，更没有行书那样的行云流水，连绵不断，潇潇洒洒。倒象倒空了烦恼的杯子，空灵无物，超然平淡，恬淡安静，无分别心，回归本真。永嘉玄觉《证道歌》中有句话：“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这就是弘一法师的手札书法作品，怎一个“静”字了得。

“圆”就是圆浑，圆融。佛教讲中观圆融，细观大师的手札，笔法娴熟，线条圆浑融通，浓厚隽永，没有一点雕琢的痕迹。好比苏轼《答子由颂》中说的：“五薀皆非四大空，身心河岳尽圆融。”弘一法师运笔中锋洗炼，笔笔藏锋，干净利落，带有颜鲁公颜体圆转的韵味，但线条没有颜的粗劲雄强，以圆柔为主。结体呈长形，竖划圆笔尤其突显。每个字好象古代能工巧匠搭盖的木结构造型的精美屋房，四梁八柱，圆柱圆梁，工稳优美。梁、柱、椽、檩、檐、乳、牵、垫、枋、骨等如手札中结字的笔划笔顺，穿插礼让，衔接自然，构架巧妙，技艺娴熟自如，非大师不能为之。明末八大山人朱耷的书法，其结字用笔圆润和简，轻盈雅淡，自然生趣，弘一的字与其仿佛相似，但各有特色。这大概都是受佛教文化的影响吧！

“蕴”就是蕴藉，蕴含。《易经》坤卦第三爻讲“含章可贞”，就是美质的东西，优美的内涵，要像文章一样蕴藏在其中，这样会更加贞利。这也符合佛家的思想。弘一法师最后七年早已是得道高僧，这时他的字笔笔藏锋，字字收敛，含而不露，无往不收，无垂不缩。他的书法和佛法一样已进入另一种境界，达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第三种最高境界。叶圣陶先生曾这样评价弘一法师的书法：“我不懂书法，然而极喜欢他的字。若问他的字为什么使我喜欢，我只能直觉地回答，因为它蕴藉有味。就全幅看，好比一位温良谦恭的君子，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毫不矜才使气，功夫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妙峰在《弘一法师手书嘉言集联序》中云：“我们不难发现，弘一大师的作品没有火气，没有刀痕斧迹，字如其人，不显山，不露水，以平民、布衣泯迹于丛林之中”。

“和”就平和，中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一源三教”，源于《周易》，流于儒、释、道。《周易》的核心是讲中和，中正。诚然，佛教也离不开中和，平和，中正的思想。你看大雄宝殿上每个菩萨都是那样的慈祥，那样的和蔼，那样的和颜悦色。不管他对那个信众香客，都是一样的平静，笑迎客人。弘一法师出家前集各种艺术于一身，才艺超群，风流倜傥。他的书法源于魏晋，精于隶碑，再加上他天资聪慧，自然书法也出类拔萃，劲健雄美，潇洒凝炼。出家后，他的字和他人一样涅槃重生，原形原貌基本上不复存在，褪尽了尘世间的一切锋芒火气和狂怒乖张，达到字字收敛，文而不野，保留了魏晋书法中的中和之美，和佛教一脉，同修同炼。你看他手札里的每个字都是自然的书写，顺手拈来，随字赋形，一点也不造作。他不是为书法而书法，为艺术而艺术。弘一法师说自己的字：“我的字就是法，居士不必过分分别。”诚然，于无法中有法，于有法中无法，把感情与技巧统一到精神的层面上，超然物外，超然平淡，参透人生，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我们把它称为“弘一”体，也戏称“孩儿”体。

“简”就简淡，简洁。郑板桥诗云：“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一幅成熟的意境高远的艺术作品，其外在的形式表现往往自然简洁，这就是常说的“大道至简”、“大象无形”的哲理。观弘一法师手札，他用笔简单，笔笔中锋，不侧、不绞、不转、不刷，速度均匀，没有变化，如“锥划沙”。结字不造作，不追险绝，不求奇趣，讲究顺意自然，笔到手到心到，体现本真。章法有列无行，字与字之间很少牵丝引带，基本保持每个字独立，不作形式上的刻意安排布局。其如同杨凝式《韭花帖》布局一般，箫散有致，疏朗俊逸。墨色变化不大，以湿润平和为主，润而不枯，绵中裹铁，有骨有肉。他书法艺术的简淡，不是简而簿，简而贫，简而单调；是简中有意，简中有味，简中有趣，给读者一个无限遐想空间。

三国.魏时期刘劭在《人物志》中这样说：“凡人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为，故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为此，我们欣赏弘一法师的书法，不能只从外在笔法、结字、章法、用墨等形式和技巧层面去思考，要从时代背景、人生经历、学问才识、人品修养、思想境界以及出家后他的佛教思想，修行修为的精神层面去深入理解领悟，所谓“悟道”才能“通神”，就是这个道理。只有透过这最自然最原始生态的形体，才能洞察到它所蕴含的内质和精神世界。它让我们仿佛看到了书法艺术与自然生态、人生哲学、佛教文化的融合升华，进一步感受到书法艺术的无穷魅力。

编辑 | 季丫丫

审核 | 黄良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