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18-09-11 23:13
红叶来了,雪花来了,鸳鸯也就来了。来的都是客,都是山外来客,或是天外来客。诗意了一方山水。来了,又都走了。总是那么悄悄,又温柔。总是那么灵动,又抒情。这个时候,我最在意的,是穿行于万山千壑的鸳鸯鸟。它们五颜六色,它们羞羞答答,它们快快活活,它们成群结对。它们落进宝峰湖,钻入大峡谷,畅游峰峦溪,漂流茅岩河,沐浴温泉汤……大约在冬季,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它们便寻觅到了这一方与神仙共居的世外仙界。
鸳鸯的彩羽,光滑而细腻。细腻看上去如一丝丝彩色的火焰,目光抚摸上去,映入心灵的只有情趣与爱意,而没有火热的烧灼感。有时,误入一片鸳鸯的世界,我更为莫名的兴奋。有意,往往会产生一种自我抑制。而误入,或许更能激活下意识的诗意。我的目光来回穿叉于针叶林、阔叶林及林下的溪流、沙滩和碧潭之间,紧追那成双成对的鸳鸯,心便轻微地跳动起来。继续观之,它们怎么会和成群结对的野鸭子混合在一起呢?我的心跳,便又加快了一点点。初雪小袭,我来得正是时候。陪朋友们来看湖或看仙,却无意间碰上了一大群与野鸭同欢同乐的鸳鸯。正是这一回,记不清是近年来的哪一年了,我便深深地爱上了张家界的鸳鸯鸟。
多少年来不见的鸳鸯,却频频现身了。凡有水的地方,几乎都可遇见鸳鸯的影子。尤其是在薄雾神秘的清晨,晨光漫漫拉开,那些半明的水珠、薄亮的雾气、浮游的水虫、荡漾的水藻什么的,都会在一路逐渐清晰明白的光影中,一一显现出来,仿佛一曲渐渐清醒的晨梦,落在我的眼前。静谧的晨梦里,恩爱有加的鸳鸯映入了我逼仄的视野。它们也似乎刚刚醒来,正从不为人知的巢穴里振翅而出,披着一身的晨曦与朝霞,漂浮在水面上,嘻戏,取食。我一不小心,脚下滑出了动静。一颗小石子滚进了水流中,一只警惕的鸳鸯,回过头来,扑扑搧起了翅膀。接着,有好几十只鸳鸯也扑扑扑的搧起翅膀,飞跑起来,像一群小飞机起飞那样飞跑了一段水面,然后再起飞,飞进了峡谷两岸的树林中去了。这样的警戒,大约要经过一两个小时,它们才会先后回到峡谷的河滩或水面上来。她们戏水时伸头曲颈,在水上随波逐流。有时也用两翼击水,上下翻腾,拍出亮晶晶的水花。
这样看水景鸳鸯的日子,大约也有好几年了。不知不觉间,时光在消失。有时也有看不见鸳鸯的时候,那时的我,心里就很憋屈。难道鸳鸯也会就此消失?越是见不着,心里越是难受极了。难受的时候,总也有峰回路转、柳岸花明之时,鸳鸯的突然出现,会冰释悬疑,我往往得到的是加倍的快乐与欢喜。有时为了看鸳鸯的情态、美姿,引发我的一些令人匪议所思的情结,我可以选定一个地方,一看就会看上一天甚或一天一夜。记得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守候在傍晚的峡谷里,溪流旁,看它们是如何浅浅地睡去,看它们在离水域不远的树丛中或土坑里、岩洞里是如何甜甜地假寐。它们睡觉时将头插在翅膀下边,用一只脚站立,有时它们还会在水面上漂浮着打盹。这种水上睡法,应是对环境的安全性有了十足的把握之后,才形成的一种习惯。而在张家界的水景里,鸳鸯的这种睡法,已是十分的普遍了。
鸳鸯生性机警,长于隐蔽,敏而善飞,飞行的本领也很强。在饱餐之后,返回栖居之处时,常常先有一对鸳鸯在栖居地的上空盘旋侦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呼一大群同伴一起落下歇息。如果发现情况,就发出“哦儿,哦儿”的尖锐报警声,与同伴们一起迅速逃离。如果平安求爱时,就“啾啾,啾啾”的鸣唱,有时也会以展翅寻欢,以伸脚示爱。求爱时,它们的声音性感动听,温柔多情,姿态优雅,爱意缠绵。
以鸳鸯比作夫妻,最早出自唐代诗人卢照邻《长安古意》诗,“愿做鸳鸯不羡仙”一句,几成美好爱情之民谣。自古以来,以“鸳鸯戏水”画年画,以“鸳侣”“鸯盟”歌颂纯真爱情的美丽传说和神话故事,已是家喻户晓。鸳鸯为何有如此魅力?在这鸳鸯爱情的背后,或许,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玄机?
晋干宝《搜神记》中记载了一个《韩妻》故事。说的是古时宋国有个大夫名韩,其妻美,宋康王夺之。后来,韩及其妻被逼而死,而其妻在遗书上说,愿以尸还韩氏,要求合葬。但宋康王,更怒,令埋之二冢相对,经宿,忽有梓木生二冢之上,根交于下,枝连其上,有鸟如鸳鸯,雌雄各一,恒栖其树,朝暮悲鸣,音声感人。这样的故事,其凄其惨,往往是人间最悲剧。如果,要我来记录此事,也许我会加上宋康王最后惨死的结局,以求报应。
鸳鸯经常成双入对,在水面上相亲相爱,悠闲自得,风韵迷人。只要有鸳鸯处,考你一个脑筋急转弯,有多少只?其数一定是成双而不单。我屡试成真,无一错漏。这些成双成对的交颈鸳鸯,时而跃入水中,引颈击水,追逐嘻戏,时而又爬上岸来,抖落身上的水珠,用桔红色的嘴精心地梳理着华丽的羽毛。我每次洞察如此诗情画意,便会引发古人与我对吟鸳鸯诗。
李白曰:七十紫鸳鸯,双双戏亭幽。我吟:一生何所求,翩翩舞鸳鸯。
杜甫曰: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我吟:携友登山岳,情高不知处。
鸳鸯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永恒爱情的象征,是一夫一妻、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的表率,甚至认为鸳鸯一旦结为配偶,便陪伴终生,即使一方不幸死亡,另一方也不再寻觅新的配偶,而是孤独凄凉地度过余生。其实这是人们因美好的联想所产生的美好愿望,是人们将自己的幸福理想赋予了美丽的鸳鸯。我察觉,鸳鸯在生活中也并非总是成对生活的,配偶更非终生不变,在鸳鸯的群体中,雌鸟“鸯”也往往多于雄鸟“鸳”。仅管这样,人们往往只情愿于它的美好与希望,而非斤斤计较于它的伤感与遗憾。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每每看到打单的鸳或鸯时,就总是默默地祝愿它尽快的找到另一半。有时,我固执地等待着,等待着它们花好月圆、成双成对的那一刻,我才欣然离去。
崔豹在《古今注》中说:“鸳鸯、水鸟、凫类,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者相思死,故谓之匹鸟。”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说它们“终日并游,有宛在水中央之意也。”也有人认为“鸳鸯”二字实为“阴阳”二字谐音转化而来,取此鸟“止则相偶,飞则相双”的习性。古人最早把鸳鸯比作兄弟,骨肉缘鸳鸯。“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商”便是兄弟之间赠别的动人诗句。晋人郑丰在《鸳鸯》一诗的序文中说:“鸳鸯,美贤也,有贤者二人,双飞东岳。”这里的鸳鸯便是比喻美贤的兄弟之情。由爱情联想到兄弟姐妹之情,进而生发出对友情、爱家爱国之情的思虑,或许还有更深的情愫正在滋生,都是因鸳鸯之情而无意探知了人世间怎样的一个“情”字了得?
绿色张家界,泽清芳草碧,梅黄烟雨中。湿润的季风型气候,非常有利于候鸟生存,是鸟类生活的幸福家园。每年路过此处栖歇的不少侯鸟,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河边草,给张家界平添了无穷无尽的乐趣。张家界是世界级的生物多样性观测站,也是生物多样性研究基地,更是人类与动植物共享的美丽家园。
记得一次陪朋友去泡温泉。我却在温泉的不远处,注目着好几对双栖双宿的鸳鸯浅浅地交颈而眠。那一幕,瞬间刻进了我的目光深处与脑海深处。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泡温泉,也是我冬天的最爱。乘着夜色,在三千奇峰之间,我们下榻到光怪迷离的温泉乡。这时的初雪又冷了一份,看那夜色深处的山峦,赏那初雪探头时的一抹莫测的星光,在那星光下,冷不丁,摇响了一串雾凇雪凇,正在那惊鸿一瞥之际,一只燃烧的松鼠,像一团火焰,在那洁白晶莹的枝叶间跳来弹去。就在那时,我注目到了那一群浅浅交颈而眠的鸳情鸯姿。
我把身子潜入到了温泉中,啊的一声,爽啊。在这灯红酒绿的温泉雾气里,飘动着飞天一样的无数仙女,无数奇葩,无数光彩。一切都处于声色之中,一切又都是缭绕在宫殿之内。我俨然成了一位仙人,全身在玫瑰色的温泉中漂浮起来,天籁笙歌响彻心间,无数的天宫仙女牵起我的手,一起翩翩起舞。是的,我是神仙。我的一身疲惫的骨肉得到了温泉摩挲的恩赐。我透过一团团热气,瞭望白雪皑皑的远山近水时,我挣脱了仙女们纤细的手指,自由的升腾起来,飘飞在苍苍茫茫的田野上,穿越在亭亭环立的玉树琼枝间,我已不光是神是仙,抑或是云是雾,我在飞,我在飘,我在蒸腾,我在缭绕,我在波光,我在潋滟,我在吟哦,我在开花……
忽然,一阵香风吹来,一排瀑布袭来,我方知我游进了一方巨大的室外温泉池。这是一处自然的百叠水瀑温泉领域。我的声响弄得很大,导致在闪闪灼灼的波光浪涌里,发出了一声声“哦儿,哦儿”的尖锐警戒声。我非常熟悉这样的声音。我立即把头埋进水里,鱼一样滑向了水池的边沿。我如一块顽石,冷、静下来。不再打扰这一方宁静。不一会儿,在一片星光照耀下的温泉乡里,便发出了一声声清脆的“啾啾,啾啾”的鸣唱……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东西,差一点搅出了我的泪水。“啾啾,啾啾”的清鸣之夜,渐渐幽静而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