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从徐霞客灭门案看善良的代价

发表时间: 2024-12-06 12:00

从徐霞客灭门案看善良的代价

聊起大旅行家徐霞客,大概所有人耳熟能详的都是他那本《徐霞客游记》,这是他游历34年,踏过江苏浙江等21个省、市、自治区,考察撰成的60万余字的地理学名著,对后续地质地貌的考察影响深远,他也因此被后世称为“千古奇人”。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他去世的第四年,徐氏家族竟发生了灭门惨剧,震惊江浙。

而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件灭门案的凶手,竟是徐家自家的奴仆们,徐家明明是公认的“积善之家”,是什么诱使这些家奴们下此狠手?

这就不得不要从明朝奴隶制度说起。

一、明朝的奴隶

虽说传统意义上的奴隶制社会被限定在夏商周三代,但实际上,奴隶制度在各个王朝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明朝也不例外。

在明朝中后期,特别是开放海禁后,江南地区日渐繁华,富户越来越多,特权阶级的土地兼并也越来越严重。

《南都繁会图》:明朝南京的繁华

在重农抑商的国策下,土地是个好东西,如同如今的房地产一样,不管是用来租,还是用来卖,都是挣钱的买卖。所以在那个时候,衡量一个人有多成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拥有的土地有多少,不仅地主喜欢,皇室贵族,官吏宦官也都喜欢。

在这种情况下,土地的价格被越炒越高,拥有土地的人也越来越富有。

同样,没有土地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田间劳作的自耕农

土地被兼并了,可是农民们该交的赋税却只增不减,尤其是江浙地区,以苏州府为例,田亩数只占全国的百分之一,但税额竟高达全国的近八分之一。

他们的压力可想而知。

当时有一项“官绅免赋役”的制度,只要有了秀才功名,就可以免除四个人的人头税和徭役,举人翻倍,进士免除的就更多了。

于是,这些被税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自耕农,就选择把全家老小和田地“投献”给高门大户,以求免除赋役。

和我们印象里的“佣人”不同,明代的奴仆和主家是人身依附关系,就相当于把自己“卖”给了主家,是主家的“特殊财产”,主家可以支配奴仆的一切,包括时间、身体、甚至生死。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就连子孙后代也都是“奴籍”。

正如晚明作家王家祯的《研堂见闻杂记》中记载,“男子入富为奴,即立身契,终身不敢雁行立,有呼之,不敢失分寸,而子孙累世不能脱籍。”

人如牛马,命如蝼蚁,卖身为奴之后,是没有丝毫的人权的。除了部分宽仁待下的富户外,在当时特权横行的时代背景下,大部分的奴仆都是不好过的,“奴多腹无坎食,膝无完裸,臂背无完肌肤”。

这种地狱般的生活,就算是铁打的,也很难忍一辈子吧。

于是在明朝政权岌岌可危之时,这些奴仆们也伺机而动……

二、江南奴变

崇祯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1644年)3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尽而亡,位于北方的明朝政权覆灭。

北方农民起义的滚滚浪潮,也一并刺激着南方奴仆们的神经。随着局势的动荡加剧,南方各地的奴仆们开始寻求机会,发动起义。

但此时的明王朝还统治着南方半壁江山,五月,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帝,建立了弘光政权。

第二年5月,弘光政权就覆灭了,清军渡过长江,将朱由崧俘虏押往北京处死,清军兵不血刃占领南京。

清军进军路线

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了常州府金坛县(今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金坛的奴仆们,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人起势,一呼百应,当即宣布翻身

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出卖自己的奴仆,最开始的目的其实也只是要回自己的卖身契,恢复到自由人的身份。

但随着事态的演化,起义的队伍也变得越来越大,不少日子同样过得很艰难的自由身参与了进来,有靠出卖自己劳动力的雇农,类如现在的零工,也有靠租种地主土地生活的佃农,一并加入到了这场混战中。

在混乱中,这场起义的性质慢慢发生了变化,家奴们手持棍棒农具,将之前的主人捆绑起来,要把受到的痛苦刑罚,加倍偿还回去,发生了不少“烧杀立尽”的事情。

在反抗的队伍中,以“削鼻班”最为势大。明末江南为了避讳,以“鼻”来指代家奴,正如清代翟灏《通俗编·称谓》中记载:吴俗讳奴为鼻。所以这些家奴们将起义队伍取名为“削鼻”,寄寓了削掉奴仆身份和世籍的愿景,这场起义,也被冠上了追求平等人权和自由的正义名号。

然而讽刺的是,他们的起义,最终也被入关的清军击败,而清军对他们的惩罚,竟真的削掉了他们的鼻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徐霞客全家的“灭门案”,正是发生在这样的动荡中。

三、徐家“灭门案”

轰轰烈烈的家奴起义,也传到了常州府下的江阴县(今江苏省江阴市)。

此时的主家们,正忙于抗清的火热起义中。

顺治二年(1645年)农历六月,为施行统治,建立政权,清廷下令中国南方各地军民人等一律剃发,改从满人服饰发型,否则军法从事,这就是民间流传的所谓“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激起了江南士绅们激烈的抗争行为。

清廷推行“剃发令”

典史(县令的佐杂官)阎应元的率领下,江阴县士民们发动了起义,杀了江阴县令,树起反清大旗,清军也随即调兵围攻江阴。

前方士绅们忙着协力抗清,后院在此时也失了火,家里的奴仆们纷纷开始造反。

农历七月十五,江阴县南部马镇南旸岐村的徐家突然腾起火光,全家二十多人遇难,场面非常残酷血腥。

具体细节无从追溯,我们只知道,经过这场祸乱,徐家几乎全家覆没,徐霞客的长子徐屺、侄子徐亮工一家5口、徐亮采一家16口全部惨遭屠戮,只有寥寥三四人得以侥幸存活下来,多数家眷随着“晴山堂”大宅葬身火海,连尸骨都化成了灰,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晴山堂(修缮后)

徐霞客生前的300多万字的游记,也遭到劫难,只剩五分之一,也就是现在能看到的只剩60多万字的《徐霞客游记》。

江阴有名大户的徐氏家族,经此一难,再也没能恢复祖上的辉煌。

到了农历八月二十一,清兵攻破江阴,镇压作乱的奴仆,奴变至此被平息。

世间万物讲求因果报应,徐家的悲剧,是不是也是他们的残酷剥削所致?

四、徐霞客的家族

徐霞客出身于江阴徐氏,江阴徐氏在明一代,可谓相当富庶,拥有田产三万多亩,年收入超十万两白银。

到了徐霞客时代,虽不复当年盛景,但依然富富有余,有上千亩地,徐霞客的母亲还独立经营着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厂。

徐霞客高祖(爷爷的爷爷)徐经曾在弘治年间与唐伯虎共同卷入“贿金得题”的科举考试作弊大案,被革去功名,此后徐氏一族便厌于走科举之途,开始寄情山水之间。

徐霞客虽说爱游山玩水,不像是一个上进的人,但人品其实没得说。

徐霞客画像

据《徐霞客游记》记载,当年他远行时,有个名叫静闻的游伴,静闻想去鸡足山(位于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抄录经文,于是二人结伴而行。但在路上,二人不幸遭遇了盗贼,静闻不幸受伤落水,随后病逝,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有人将自己的骨灰带到鸡足山。

鸡足山位置

徐霞客闻言泣下,然后真的背着他的骨灰,一路爬山涉水到了鸡足山,亲手将静闻的骸骨安葬。这样的人,怎么说都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小人。

他对待家奴,也绝不至于苛刻,甚至可以说,在那个年代,已经极其罕见了。

当他到达鸡足山时,一路随性的仆人顾行,不想跟着徐霞客跋山涉水了,竟背刺了他,不仅自己偷偷溜走,还把徐霞客所有的银钱都偷走了。

这在明代无疑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因为这一方面是直接弃徐霞客的性命安危于不顾,放在今天就相当于故意伤害罪。另一方面,在明朝的奴隶制度中,家仆属于主家的私人财产,不辞而别还盗窃主家财产,必定死罪难逃。

但徐霞客却选择了原谅:“及亦不能强之必来。亦听其去而已矣。”说人家也有难处,就没有再去追究。

结果后来,徐霞客在丽江重病缠身,双脚都不能着地,还是当地的人把他抬回老家,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享年54岁。

倘若当时的徐霞客去追究此事,也不知能不能避免这场悲剧。

他的家庭,同样也是个“积善之家”,据现有资料考证,他常年主持家政的母亲王氏,还有他的长子徐屺,都是比较和善的人。例如天启四年(1624年),农村灾荒,米价暴涨,徐霞客遵照母亲吩咐,用几十石米赈济地方灾民,不止如此,崇祯十三年(1640年),病榻上的徐霞客得知黄道周下狱,叫儿子千里迢迢赴京送寒衣……种种义举都让徐家在当地颇得人心,也并没史料记载有他们苛责或是虐待家仆的证据。

硬要说出个什么,徐霞客也确实有个过错,这是如今可以查到的徐家唯一的“丑闻”:徐霞客曾经让自己的婢女怀了孕,生了儿子名字叫李寄,我们现在看到的《徐霞客游记》,就是李寄整理的。李寄从未怨恨过父亲,且一生崇拜他,但遗憾的是,徐家一直未同意他纳入族谱。

徐霞客旅行路线图

但即便如此,也罪不至灭门吧。

所以,徐家“灭门惨案”的发生,追究其根源,可能真的和徐家人的为人如何关系不大。

那是什么原因呢?

五、是经不起考验的人性

有一个名词叫“历史周期率”,说的是每一个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不会超过300年。

一般来说,一个王朝的建立往往是通过暴力革命,推翻前朝统治,建立新的政权,而此时是最需要得民心的,所以在王朝前期,多数是政治清明,人们安居乐业,国库开始充裕,一切欣欣向荣。

但到了王朝中期,大部分的资源已经开始掌握在少数特权阶级手上,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壮大自己的势力,这些王公贵族、士大夫、富商们就必须拥有更多的资源,于是他们就开始不断地压迫和剥削被统治阶级,那些有地的农民,也就是金字塔的最底层,便成了盘剥的对象。

于是富者更富,贫者更贫,此时的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开始分化的极其明显,其中的阶级矛盾,也往往在这个时候开始显现。

陈胜、吴广起义

当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威胁到个体的生存时,两个阶级之间的冲突便会一触即发,农民起义揭竿而起,社会动乱不堪。倘若镇压成功,那这个王朝还能存续个几年,倘若无力镇压,也就意味着要易主了。

接着再建立一个新的政权,对权贵阶级重新洗牌,循环往复。

明朝就是如此。

而“历史周期率”中暴力推动朝代更迭的过程,就伴随着人性之恶的大爆发。

人性本恶,好的制度会抑制恶,引导向善,但坏的制度只能激发并助长人性的恶。

在明朝,土地制度和奴隶制度本身就是由特权阶级制定的,服务的也大多是统治阶级的利益,靠强制力实施。人心不足蛇吞象,当掌控和占有欲不受限制时,特权阶级的剥削就会逐渐变得失序,手段也会更加简单粗暴,按这个道理,那些遭受奴变罹难的富户,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县衙衙门

那这些起义的奴仆们就一定是正义的吗?不然。

其实在当时,江南这些奴仆们去“投献”这些富户,的确有局势所迫,但主动选择更多,谋求生存,也确实无可厚非。

但除去那些罪有应得的富户,像徐家这样宽仁待下的,为何也遭受此祸?当时人留下的“第一手记录”中,有很多灭门惨案,受害者也同徐家一样无辜,至少是“不该承受之重”。

这些悲剧,并非由于主人平日待仆苛刻所激,而是在乱世之下,规则失序所激发出来的暴力思维,只不过是披上了旗帜正义的外衣。

明清朝代的更迭,社会的动荡,导致本就病态的统治规则变得失序,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人性的恶被激发,这些奴仆的反抗变得盲目,变得极端,演变成对一切压迫阶级的仇视,于是暴力变得更加暴力,以至于过激。

徐家的悲剧,其实正是人性之恶的残忍体现。

有句话说的相当经典:人世间有两样东西是不能直视的,一个是太阳,一个是人性。在病态的、失序的规则之下,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真正的文明,还是需要良性的制度去规引、去约束,唯有这样,徐家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参考文献:

1.张廷玉:《明史》,北京:中华书局,2015;

2.《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北京:中华书局,1986;

3.王研堂,《研堂见闻杂记》,北京: 中华书局,2023;

4.徐霞客,《徐霞客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5.陈锡良,《徐霞客是关注社会问题和民生冷暖的活动家》,宁海县人民政府,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