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对中华文明的挑战与机遇

（六）“时来天地皆同力”：中世纪温暖期与唐宋大统一

3．降温与安史之乱，唐祚转衰

张文木

下篇：气候变迁与中华国运

一、“农业是整个古代世界的决定性的生产部门”

二、古代中国气候变迁与国运兴衰

（一）“天倾西北”：中华文明曙光初露

（二）“地不满东南”：统一形态的华夏国家诞生

（三）顺天应人：夏、商、周王朝兴衰与气候变化

1.大暖期，夏王朝在抗洪治水中建立

2.盘庚迁殷的原因讨论

3.“殷墟暖期”：农耕时代曙光初露

4. 英雄末路：纣王与商朝衰落

（四）秦皇汉武不畏天时，强势扭转世界地缘政治大格局

1．“秦始皇比孔子伟大得多”

2．人定兮胜天：汉武帝是东西方政治形势大转换的第一推手

3．人不定兮天胜：王莽理想主义在天寒地冻中破灭

（五）“魏晋大降温”与中原乱局——三国两晋南北朝

（六）“时来天地皆同力”：中世纪温暖期与唐宋大统一

1．“中世纪温暖期”

2．顺天时，隋推唐起

3．降温与安史之乱，唐祚转衰

（六）“时来天地皆同力”：中世纪温暖期与唐宋大统一

3．降温与安史之乱，唐祚转衰

3．降温与“安史之乱”，唐祚转衰

在自然经济条件下小农业的兴衰与自然气候变化几乎保持同步：天寒地冻，地冻则人动。近年来，大量的自然证据也证实了唐代气候存在由暖向冷的转变。吉林金川泥炭δ18O记录说明隋唐期间，当地升温发生在唐中期，降温分别发生在隋末和唐末。据内蒙古岱海地区的孢粉看，该地区公元769～1010年气温明显下降。北京石花洞的石笋厚度序列显示，隋至唐中期相对温暖，公元8世纪中期气候急剧转寒。公元800年前后达到低谷，之后逐渐回升。由东海内陆架闽浙沿岸泥质沉积区北部钻孔得到的高分辨率沉积曲线显示，公元620～980年的温暖期存在温暖—寒冷—温暖的波动，其中，公元750-850年气候相对寒冷。

这些气候证据表明公元8世纪中期，既是唐朝气候由暖向寒的转折，也是唐祚由盛转衰的节点。公元755年，唐朝政治开始了大动荡。公元755年年底，唐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联合史思明，在唐玄宗天宝年间叛唐，由此造成历时7年之久的社会大动乱。史家认为，这场政治叛乱，是唐由盛而衰的转折点。当年也是唐气候由暖变寒的转折点。史书记载：安禄山渡黄河，“贼投草颓树于河，以长绳维舟集槎以结，冰一昔合，遂济河，陷灵昌郡”。安禄山占领洛阳后，唐玄宗于次年六月逃往四川。九月十九日，史载“（蜀中）霜风振厉，朝见之时，皆有寒色，（玄宗）召即令着袍。至二十一日，百官尽衣袍立朝，不依旧式”。这说明，当时九月的四川冷至必须着厚袍。公元763年，“安史之乱”被平息，但天不助唐，此后气温持续缓慢下降，国家陷入藩镇割据时期。

761年 京师自七月霖雨，八月尽方止。京城宫寺庐舍多坏，街市沟中漉得小鱼。

765年 正月癸巳朔，（西安）是日雪盈尺。三月庚子夜降霜，（西安）木有冰。辛亥，大风拔木。（崔）旴时为西山都知兵马使，英乂召旴还成都。旴辞以备吐蕃未可归，英乂愈怒，绝其馈饷以困之。旴转徙入深山，英乂自将兵攻之，声言助旴拒守。会大雪，山谷深数尺，士马冻死者甚众。

766年 正月丁巳朔，大雪平地二尺。（《旧唐书·代宗纪》）

767年 十一月，（西安）纷雾如雪，草木冰。

769年 正月甲戌，大风。乙亥，大雪，平地盈尺（《旧唐书·代宗纪》）六月伏日，寒。（《新唐书·五行志》）

772年 五月乙酉，大雨雹，大风拔木。十二月丙寅，雨土。癸酉，大雪。（《旧唐书·代宗纪》）

774年 京兆十一月戊戌，大雪平地盈尺。

785年 正月戊戌，（西安）大风雪，寒；去秋螟蝗，冬旱，是至雪，甚寒，民饥冻死者踣于路。正月丙午，又大风雪寒，民饥，多冻死者。秋，雨木冰。十二月，雨木冰。

786年 正月，大雨雪（自乙未至庚子），平地深尺余，雪上有黄色，状如浮埃。（《旧唐书·五行志》）八月丙子，大雪雹。（《新唐书·德宗纪》）

790年 正月戊申，大雪。（《旧唐书·德宗纪》下）

794年 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今河北永年县）元谊出兵击之，虔休不胜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796年 十二月，（西安）大雪平地二尺，竹柏多死。环王国所献犀牛，甚珍爱之，是冬亦死。大雪甚寒，竹柏柿树多死。

804年 二月庚戌始雷，大雨雹，震电，大雨雪。七月癸酉朔，大雨雹。冬，（长安）雨木冰。

813年 十月，（长安）以大雪放朝，人有冻踣者，雀鼠多死。

815年 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冰树枝折。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雁声最饥。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白居易：《放旅雁》（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冬作）

817年 九月己丑雨雪，人有冻死者。

820年 三月戊辰夜，大风雹。八月己卯，同州雨雪害秋稼。九月乙酉，大雨三日，至是雨雪，树木无风而摧仆者十五六。

821年 二月，海州（属江苏连云港）海水冰，南北二百里，东望无际。（《新唐书·五行志》三）

822年 正月己酉，大风霾。正月甲寅，青州奏，海冻二百里。海州海冰。（《新唐书·穆宗纪》）冬，十月频雪，其后恒燠，水不冰冻，草木萌发，如正二月后。

823年 五月壬申，京师雨雹。十一月丁丑，（长安）雨木冰。成都栗树结实，食之如李。

824年 六月庚寅，京师雨雹如弹丸。

825年 八月，邠州杀稼。（长安）十二月丙申，（长安）雨木冰。

829年 秋，京畿、奉先等八县早霜，杀稼。

830年 秋，鄜、坊等州雹。

831年 正月庚子朔，京城阴雪弥旬。冬，京师大雨雪。

832年 正月，（长安）雨雪逾月，甚寒。

833年 十二月丙戌，（长安）夜雾，木冰。

835年 十二月，京师苦寒。

837年 秋，河南雹，害稼。

838年 正月癸未，是日大雪。十月五日，（扬州）终日通夜雨下，六日，始寒；七日，有薄冰。十二月二十二日，夜头下雪；二十二日，雪止天阴。（［日］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

839年 七月，郑、滑等州大雹。九月二十二日午时，（山东文登县）云雷雹雨。五更之后，龙相斗鸣，雹雨交下，电光纷耀，数尅不息，到晓便止。朝出见之，冰雹流积三四寸许，凝积如雪。二十七日，下雪，自九月中旬已来，寒风渐起，山野无青草，涧泉有冻气。十一月一日，始霜下。五日，泉冰。十日，夜半闻雁声，空飞南去。

840年 六月，濮州雨雹如拳，杀人三十六，牛马甚众。

841年 秋，登州雨雹，文登尤甚，破瓦害稼。十二月丁丑，（长安）雨木冰。

843年 （南京）春寒大雪，江左尤甚，民有冻死者。

844年 正月己酉，（长安）雨木冰。庚戌，亦如之。夏，雨雹如弹丸。

849年 春，陨霜杀桑。（《新唐书·宣宗纪》）

856年 四月，雨，至于9月。（《新唐书·五行志》）

864年 冬，隰（今山西省隰县一带）、石（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汾（今山西汾阳一带）等州大雨雪，平地深五尺。

869年 六月，（南诏世隆咸退）十年乃入寇，以军缀青溪关，密引众伐木开道，径雪坡，盛夏，卒冻死二千人。出沐源（川）阙嘉州（今四川省乐山市），破属蛮，遂次沐源（今四川峨边县）。

878年 正月丁酉朔，大雪。（《资治通鉴·唐纪》）

879年 十月，是冬大雪，弓弩弦折，南军苦寒，临战大败，奔归代州（今山西省东北代县一带），李均中流矢而卒。

880年 四月甲申，汝州（河南临汝一带）大雨风，拔街衢树十二三；东都有云起西北，大风随之，长夏门内表道古槐树自拔者十五六，宫殿鸱尾皆落，雨雹大如杯，鸟兽噎于川泽。十一月，暖冬仲秋春。冬，桃李花，山华皆发。

886年 十一月，（朱全忠部将）李唐宾袭滑州（今河南安阳滑县），入境，遇大雪。十二月（王行瑜率兵入长安）辛酉，行瑜斩朱玫及其党羽百人，纵兵大掠，是冬苦寒，九衢积雪，兵入之夜，寒冽尤剧，民吏剽剥之后，僵冻而死蔽地。

887年 十一月己酉，是日大雪。（《资治通鉴·唐纪》）

893年 二月辛巳，曹州大雪，平地二尺。

895年 四月，苏州大雨雪。十二月（李克用）师还太原，王珂为浮梁于夏阳渡，袭吉从军，时笮断航破，武皇（李克用）仅免，袭吉坠河，得大冰承足，沿流七八里，还岸而止，救之获免。

897年 十一月，癸酉，杨行密大败朱全忠于清口（清口原为泗水入淮之口，在今淮阴北），比至颍州（今安徽阜阳颍州），大雪寒冻，死者十五六。自古丧师之甚，无如此出。冬，庞师古败于清口，败军逃归者甚众，路出于颍上。时雨雪连旬，军士冻馁，敬尧自淮燎薪，相属于道，郡中没糜糗饼饵以待之，全活者甚众。

901年 十一月，（壬子，昭宗至凤翔，戊辰，朱全忠攻之，围城逾年），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水止，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诸王十六宅，冻馁而死者三四。

902年 三月庚戌，昼晦，乙卯，浙西大雨雪。十一月甲寅，大雪，汴军冒之夕进，五鼓抵鄜州（今陕西富县一带）城下。……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者不可胜计。

903年 三月，浙西大雪，平地三余尺，其气如烟，其味苦。十二月，（浙西）又大雪，江海冰。

904年 是冬，浙东、浙西大雪，吴越地所常燠而积雪，近常寒也。

906年 闰十二月乙亥，震电，雨雪。（《新唐书·哀帝纪》）

907年 朱全忠逼唐哀帝李祝禅位，唐亡。

公元618年，唐朝兴起与“贞观之治”（公元627～649年）的出现与当时气候持续升暖相联系，唐初气温较今约高1.2℃，至公元650年又回落0.5℃；后又有几十年的小幅回升约0.7℃，这为武则天（公元685～704年）建立的武周王朝及其时的政治稳定、经济发展政绩提供了有利的天时条件。武周之后，玄宗开启开元时代（公元713～756年）。开元初期，气温仍能保持高于今天气温0.5℃以上的水平。史载此间幽州一带“戍兵常自耕食，惟衣絮岁给幽州，久之皆有田宅，养子孙，以坚守为己利”。大概为了要造成李唐优于周武的印象，史称此间为“开元盛世”。公元8世纪中叶，其间发生了“安史之乱”，冬季温度接近今天的水平，但与此前百年比则下降近1℃。

与此相应，天冷导致农牧交界线明显南移。天宝年间（公元742～756年），中国气候渐有转寒趋势。随着隋唐暖湿期的结束，北方土地的人口和牲畜承载能力降低，人地关系紧张，遂对植被继续产生破坏。这种气温急剧下降造成的农牧交界线明显南移，显然是导致“安史之乱”（公元755～763年）爆发于天宝年间的重要原因。葛全胜等认为：“安禄山所辖三镇（平卢、范阳、河东）由于地处中国农牧交错带，其农牧业生产对气候变化极端敏感，当季风强盛，雨带北移，所辖区内雨水丰盈，农作有依，反之则旱灾连片，农业歉收。天宝年间，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干湿变率明显偏高，旱灾频发，导致民众生存环境持续恶化，这可能使得安禄山得以借口中央政府赈灾不力而公开反叛朝廷。于是羁縻于幽州、营州界内无所役属的东北降胡甘心受其驱使，南下为祸中原。”

公元8世纪末，唐气温又有二十几年的小幅回升，这为安史之乱平息及随后社会稳定提供了有利的自然条件。随后气温迅速下跌并于公元800年后跌至低于今天0.25℃左右，后又有近半个世纪的气温回升，其间出现唐末的元和中兴（公元806～820年）、会昌中兴（公元841～846年）、宣宗之治（公元847～859年），此后气温急剧下降。据载此间“自涿州至幽州百里，人迹断绝，转饷常以兵护送，契丹多伏兵盐沟以击夺之”。“当北边屯田收入不能保障口粮供给时，军民人心思迁内地，外逃现象严重”。这对内地生产资料和人地关系形成巨大挤压。与此相伴的是唐王朝的灭亡和五代十国（公元907～979年）分裂形势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