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4 06:31
腊鼓,是腊月的社鼓,过去有腊鼓催年的说法,这“催”字用得好,催是催促,不能再停留,不能再等待,这就意味着“忙”了。因此腊鼓声声,先从忙年说起。人生是忙碌的,春忙种,秋忙收,一进腊月,便又要忙年,这也是古已有之的了。《春明采风志》记云:“凡年终应用之物,入腊,渐次街市设摊结棚,谓之蹿年。如腊八日前菱角、米、枣、栗摊。次则年糕、馒首、干果、叶烟、面筋、干粉、 香干、菜干……江米人、太平鼓、响壶卢、琉璃喇叭,率皆童玩之物也。买办一切,谓之忙年。”
由“蹿年”到“忙年”,这段文章中间罗列的品名极多,有吃的用的、敬神的、玩耍的,中间一段文字将近百种。这种罗列品名的风土文章写法,来源于《东京梦华录》,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繁华感觉。经历过的人,看着每一样东西,只看看名称,就觉得像蜜一般地甜 了。这段文字,第一给人一种感觉,就是当年北京过一个年的内容该有多么丰富呢?第二也使人想到,这么些有趣的东西,每样买一点,该要用多少钱、多少精力呢?因而蹿年、忙年也是不容易的了。读仲芳氏《庚子记事》庚子年腊月二十三日记云:“今值祭灶送神之期。新年在迩,各街巷毫无过年景象,本来人皆困窘无聊,有何心肠庆贺新年耶。”
这是侵略者八国联军盘踞北京时“忙年”的情况,年青人看了可能无所感觉,而沦陷时在北京生活过的人,看了这样的记载,则不胜感慨了。因而前面所引《春明采风志》所写的“忙年”丰富内容,在我的记忆中,最热闹的还是七七事变之前,作孩子时的情况。那时北平虽然也已十分危险,但还较多地保存着一些传统的习惯,物价便宜,东西好买。那时我家住在西城,一到腊月里,卖年货的,不单南到单牌楼,北到四牌楼,到处南货铺、点心铺、猪肉杠、鸡鸭店、羊肉床子、大小油盐店,拥满了人,而且马路牙子上,也都摆满了各种摊子,干果子铺门口,都吊着大电灯,那大筐箩堆的什锦南糖、京杂拌,都像小山一样。堂子胡同口上一家大鸡鸭店,大肥鸭子吹足了气,擦上油,精光肥胖,天天吊满了铺子,一般教书的、当职员的人家,拿出十块、二十块“忙年”,就能买不少东西了。买只五六斤重的大肥鸭子,一块大洋还要找钱呢。
年是年年要过的,而太平年月和战争年月的年是完全不同的。在太平年月中,欢乐的家庭和愁苦的家庭其忙年也是两样的。忙年的“忙”字,就全社会来讲,当时大约可分为三方面内容,一是经济上的,年终结算,人家欠的账要收回,欠人家的账要准备偿还,要筹措买年货过年的费用,要筹划送礼的费用,这在大人们,尤其是当家人,是最忙的。经济宽裕的还好,经济困难、欠债累累、出大于入的人家,那就要忙上加忙了。二是物质上的,由新衣新帽,到年菜年礼,以及花生、糖果、压岁钱、红包,样样筹办齐全,不要说没有钱、经济拮据的人家张罗起来费力,即使财力雄厚,多花点无所谓,那筹办齐全,也要用大量的人力。大户人家,有管家、有佣人,当家人和主妇只要支使,会动脑筋就可以了。小户人家,样样要自己来,“忙”这个年,也就累得够呛了。常听人抱怨,为什么要过“年”呢?这么忙……可是还是年年要过,年年要忙,这就是生活。三是风俗庆贺,种种仪式、种种礼数,由一入腊月的腊八粥,到廿三祭灶、掸尘、贴对子、烧年菜、守岁、祭祖、拜年、迎顺星、闹元宵、填仓、引钱龙……啰啰嗦嗦,足足两个来月,这些故事依次做全,那真是要忙个不停了。不过这说的还是家中的忙碌,而“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奔波于道路上,赶回家过年的人还不知有多少呢?那就更忙了。
沦陷以后,那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东西越来越涨,年越来越难过。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每到过年时,就想起父亲那几年中为“忙年”而发愁的脸色,在我面前浮动着,说起“忙年” 的滋味,也有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呢。至于那些离乱的家庭,家人离散,音讯渺茫,忙年的梦,只剩伤感与愁思了。
作者简介:邓云乡,学名邓云骧(1924.8.28----1999.2.9)山西省灵丘东河南镇人。上海红学界元老,与魏绍昌、徐恭时、徐扶明并称上海红学四老。青少年时期,先后在北京西城中学、师范大学和私立中国大学求学。194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任教山西大同中学、天津中学。新中国成立后,在北京中央燃料工业部工作。1953年10月起,先后在苏州电校与南京电校教书。1956年1月在上海电力学院教书,至1993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