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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三清冷焚众香,微妙歌法言

王昌龄《题僧房》云：“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

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曰：“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

两位诗人所提及的天香、异香，皆为佛之境界。最后，我欲借佛教中香的境界，论及中国艺术的生命理想之问题。

禅宗中常有香象渡河这般话头，此源于佛经。佛经言，兔子、马与香象三种动物一同渡河，兔子渡河乃浮于水面，喻指那些对佛法一知半解之人；马渡河时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漂于水上，比之那些半吊子的学佛之人。而香象渡河，因其体积庞大，一下便堵住了河流。此用以比喻那些深悟佛法之人。缘何是香象呢？于印度，香象乃正处发情期之象，其力大无穷，极具吸引力。禅宗借此以喻悟禅之理，有三条：其一为截断众流，当下直接；其二喻指信心，具深深之影响力，一悟者对他者具熏染之能，香风四溢；其三为精进之力，能此悟，则无所不能。诗家常借此形容诗之悟。

佛教中的至高境界被称作香国抑或 “众香界”，此乃一充满香之世界，于那高高之须弥山顶，有国名众香，有佛名香积。其所传出之香气，遍传宇宙。《维摩诘经》有《香积佛品》，所言之便是此香世界。于此香之世界中，一切皆散发浓浓香气，以香作楼阁，人所经之处皆有鲜花点缀，香气扑鼻，诸天中下着香花雨，天女在散花，须弥山满是香味，就连车轮亦由花所制成，苑园之物品皆以香料熏染，殿堂里香烟缭绕，而其中之菩萨便叫香积菩萨，他们所食之食物亦香气四溢，周流十方世界。

所谓香积菩萨之意，取的便是积聚天下众香之功德。而来此修行之人，要染香水，吃香饭，并谈着香之语言，呼吸着香之气息，每个修行人之毛孔中皆散出香气。他们简直是一群香人。维摩诘化作菩萨，至众香界，礼拜香积菩萨，香积菩萨以众香钵，盛满香饭，予化菩萨。维摩诘用此香饭普熏毗耶离城，其影响及三千大千世界，无数之人感受其香气。故此《李公麟维摩演教图》在道貌庄严的描绘之中，有天女手托盘花，带给画面淡淡清香。

佛教之天国便是如此香世界，佛所传之道理乃香气四溢之大道理，对佛之信仰者即为香客。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一花开五叶，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等等，皆在强调一种理想之境界，强调人类应秉持一种不染之心。恰似出淤泥而不染之莲花，清净微妙。正如孟浩然于《题大禹寺义公禅房》中所云：“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于禅宗中，处处洋溢着此香气。如牛头法融修行之时，传百鸟衔花来供养他。有一位禅师上堂说法道：“千般说，万般喻，只要教君早回去。去何处？” 过了一会，他言：“夜来风起满庭香，吹落桃花三五树。” 回归生命之本然，回到那散发着生命香味之地。后世之丛林皆以香气缭绕为其重要特征。“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锦绣银香囊，风吹满路香”，等等，禅乃一香世界。

佛以香象征最高信仰之世界，因香于此代表的乃是人之精神追求，是渴望，是在水一方之期许；悟入香之世界的主要意旨，便是远离污秽。因在佛教看来，尘世间满是污秽，人之排泄物、人之离去、人之气味，污浊得令人窒息。污秽更染污了人之精神。佛提供了远离此污秽之道路。同时，佛教中香之象征还在于，香乃一种信心，一种发自心底之力量，那是人之生命之本源力量，每个人心中皆有此力量。佛要将此力量引出。

中国艺术之冷香逸韵，正是要护持这般力量，簇拥着这样的理想。故此《八大山人花鸟四条屏》虽然有白眼对青天、孤寒且倔强的标准八大元素，却也没少了晕染浓厚、线条柔美、瓣肥蕊绽的荷花香气扑面而来。

明画家李日华题画诗言：“霜落蒹葭水国寒，浪花云影上渔竿。画成未拟将人去，茶熟香温且自看。” 就以清净之心去饮一杯香茶吧，于那香雾腾起处，或许能听闻生命之妙音。

（致敬朱良志先生开创性研究！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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