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0-24 05:05
1958年,柳子谷正在作画,突然有人拜访,他连忙起身迎接客人。
来人一身戎装,是位解放军少校军官。他自我介绍说:“萧克将军派我来看望先生。”
还从提包里拿出两包茶叶,说:“这是萧将军特意挑选送给先生的。”
女儿柳咏絮满脸诧异,父亲一个穷画家,怎么会认识萧克将军?
1986年,柳子谷去世,柳咏絮才意外发现,一生老实本分的父亲,背后居然藏了这么多秘密……
“画竹圣手”“板桥第二”之誉,与徐悲鸿、张书旂并称“金陵三杰”,这是柳咏絮对父亲柳子谷的全部认知。
直到柳子谷去世,柳咏絮收拾父亲的遗物,才揭开了柳子谷的另一重身份。
这样一位书画大家,不为人所知的,他还是一位爱国热血青年。
1926年,柳子谷受到革命战争的号召,参加了北伐。
当时他还创作《雪中从军图》,题曰:
“北风瑟瑟透征衣,号角声声催战。料得将军传檄日,血花并作雪花飞。”
后来,九一八事变爆发,柳子谷又作《雪中归军图》,画面很震撼。
无论隔了几代,看过此画的人,都会与作画者发生情感共鸣。
漫天风雪中,一骑马战士踏着积雪返乡探亲,途中听闻东北三省沦陷,他怒而掉转马头重返军营,雪地上去而又返的马蹄印痕耐人寻味。
画上题诗:“风雪归途君去也,匈奴未灭慢还乡。”
字字没提日本侵略者,却从画到诗,全在说侵略者,作品一经问世,立即激起了全民族的抗日激情。
要知道,当时“全民族抗日”还没有形成大规模,柳子谷此举,绝对是首开先河。
之后,柳子谷乘胜追击,创作了一批又一批的抗日作品,还在1934年举办抗日画展,吸引了不少社会各界名流。
其中,张大千、梅兰芳专程从上海赶到南京观展,爱国将军冯玉祥对展出的《戚继光抗倭图》爱不释手,当场重金买下。
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忧,特别是这种“挑衅情绪明显”的画展。
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弥吉郎是个中国迷,非常迷恋柳子谷的山水兰竹,他说宁愿几天不吃饭,也不能错过柳子谷一幅画。
但那天去看完画展,须磨弥吉郎回去后是真的吃不下饭,他看见诸多带有抗日内容的画作时,顿时笑不出来了,最后只好中途退场以示“抗议”。
也是在此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柳子谷遇到了萧克将军的部队,还帮忙筹集运输粮食、药品,帮了萧将军一个大忙。
他始终铭记在心,多方寻找柳子谷的下落。直到后来得知恩人在沈阳,他立马派人上门报恩。
萧将军说过:“为我党做过贡献的朋友,就不该忘了人家!”
被帮的人一直记着,帮人的人却早忘了。
那位少校军官找上门时,柳子谷还以为对方找错人了,根本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与萧克有过交集。
参加过革命、为抗日作贡献已经很出乎意料了,更让柳咏絮想不到的,父亲曾经还是县长,更是一个“人民抗日自卫团团长”。
1938年,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张治中聘请柳子谷任湖南通道县、遂宁县两县县长。
当时正值全民抗日之际,柳县长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抗日,还要亲自调兵遣将。
柳子谷甚至卖掉了家中所有的字画,募捐修建芷江机场,为部队征兵。
当年苗人王世柏协助柳子谷的工作,承蒙柳县长的关照。
可惜他28岁就因操劳过度牺牲,没来得及当面感谢柳县长。
他临终前嘱托家人:“一定要帮我找到柳子谷县长,他的后人也行。”
后来,因抗日胜利纪念日,柳子谷的外孙女满懿、王世柏的外孙婿杨思发意外相遇,还合影留念。
恍惚间,好像当初的两人跨越了时空,重新并肩而立,但他们的眼前炮火不再,而是太平盛世。
女儿柳咏絮感慨地说:
“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县长’,没想到,他是抗日的‘团长’,他是实实在在投身抗日之中的!”
其实,这也不怪柳咏絮不知道,因为50年代后柳子谷的处境,根本无法让人与“抗日团长”联想到一起。
50年代初期,柳子谷因为曾经的任职经历,被批为“受控使用人员”。
长达30年被无厘头压制,美术界几乎忘了柳子谷这号人。
1950年,与他相关的画展全部被叫停,他创作的史诗长卷也被毁得差不多了。
最后,时任浙江大学校长的马寅初暗中帮助下,柳子谷辗转去了大连,勉强在一所中学教书为生。
工资只能糊个口,一家人就着他这份微薄工资生活。
谁能想象得到,这个落魄的画家,民国时期,单凭手中这支笔,养活了一大家子人,那时柳家还有保镖、管家和佣人。
据陈大羽回忆,四十年代中后期,柳子谷的画价在南京可谓傲视群雄,售价之高与画坛盟主张大千难分上下。
从高峰直摔入低谷,妻子忿忿不平,觉得丈夫前半生做了那么多好事,不应该沦落至此。
有一天她问柳子谷:
“在我们结婚那年,你是不是从南京宪兵司令部里救过一个同志,还是一个高级干部?”
她指的是好朋友张书旂的堂弟张纪恩,当时张纪恩被捕,柳子谷利用职权,动用多层关系,才保住张纪恩这条命。
妻子又问:“现在这个人还在不在领导岗位上?”
柳子谷知道妻子的意思,马上开口灭了她的希望:
“现在事情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也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再说,那时出手相救,也不是为了今天有事好去找人家帮忙,这事不要再提了。
我们若是仗着当初出了一点力,现在就去向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会让人看不起的。”
然而,好似心有灵犀,得知柳子谷的处境,远在美国身不由己的张书旂省吃俭用,不停寄钱给柳子谷。
重病缠身的徐悲鸿,计划邀请柳子谷去中央美术学院任教。
他甚至已经以中央美院的名义,两次发函至大连中学,奈何校方不肯放人。
曾经的三人小团体,柳子谷艰难求生、徐悲鸿突发脑溢血卧病在床、张书旂因为两国关系恶化,在国外被恶意断了生路,还患上胃癌。
三个人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吟诗作画,这样的日子早已回不去了。
可自身难保的境遇下,他们没有各扫门前雪,而是始终惦记着彼此。
当初一起喝的那杯酒、一起作的那幅画,谁都没有事先料到,彼此都看得很重。
1953年,徐悲鸿很快就走了,柳子谷不禁掩面而泣,随之饱含热泪写下追念文章。
然而,身份的问题,柳子谷这份追悼的心思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美术刊物不约而同拒绝发表此文。
柳子谷常作的题材多是山水、花鸟、人物等,差不多所有领域都作过,只有马,他几十年来始终未碰。
因为,那是好友徐悲鸿擅长的……
可好友不在了,此刻柳子谷只能将对故友的思念诉诸于笔端,摹写一幅奔马以示悼念,最后题字“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之后的岁月中,柳子谷又多次创作竹鹤、岁寒三友等题材作品或者撰写文章来纪念徐悲鸿。
还没等柳子谷在丧友的悲痛中缓过来,1957年张书旂胃癌扩散,不治身亡,年仅57岁。
也就过去4年啊,老天就接连收走了柳子谷此生最好的两位挚友,往后要他一个人,如何去消化三人相识20多年的回忆。
回忆这么沉重,你们俩怎么忍心全部丢给我一个人?
张纪恩如其名字一样,一直铭记着柳子谷的恩情,不断上书周总理,为柳子谷鸣不平。
1962年,经总理批示,柳子谷被山东艺专(山东省艺术学院前身)聘用,生活终于有点盼头。
又是一个4年,1966年65岁的柳子谷再次被打入低谷,被打成牛鬼蛇神,拿过刀枪、拿过画笔的手,现在用来打扫楼梯、茅厕。
年逾花甲的老人饱受折磨,而最痛心的,他被剥夺了创作的权利。
多少年后,他对孩子感慨着:“十年了,我没有握笔。”
“你可以夺走我的画笔,但你夺不走我的思维。”
苦难中,被关在牛棚里的柳子谷,一直靠这句话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他也没有就此停下,偷偷观察、构思,同时悄悄地搜集材料,为将来撰写画论、回忆录作准备。
八平米的斗室,柳子谷一住就是十来年,这极大限制了他的创作欲。
一次,柳老拜访济南市文联主席吴泽浩。
看到他居住在18平方米的房子,柳老羡慕极了,“我要是有这么大的房子,能创作出多少大画、好画啊!”
受限于条件,柳老晚期的创作篇幅大都不过六米,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尽管如此,柳老不以为意,他说:“方寸容天地。”
1983年,听说刘海粟游历山东,柳老特别想见一见自己的老师,当年他也是上海美专毕业的。
想尽一尽地主之谊,可想到自己的八平米斗室,又该怎么拿得出手去接待老师。
最后没想到,是老师主动登门拜访,几十年没见,昔日的老师也已银发满头。
望着同自己一样白发苍苍的学生,87岁的刘海粟禁不住老泪纵横,师生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痛哭。
1986年,柳子谷在睡梦中安然辞世,享年85岁。临终,仍没有恢复教授头衔。
在柳子谷先生辞世十周年之际,北京、山东举办了他的遗作展。
展出期间,参观者络绎不绝,五天时间里,中国美术馆迎来了近万人次的观众,创下了历年之最。
一对在航空公司上班的年轻夫妇,第一天看了一下午画展,第二三天自备食物,在展馆泡了整整两天。
一群青年学生,看完画展激动不已,在留言簿前沉思良久,写下“大开眼界”四个大字。
一位70岁的老者,连看了四天画展,每一天他都忍不住赞叹:“好东西啊,好东西。”
下面是柳子谷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