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社会学专业书籍推荐:深入理解社会现象背后的经济学

发表时间: 2022-09-13 11:47

社会学专业书籍推荐:深入理解社会现象背后的经济学

揭开稻草人的面纱

若干年前,因缘际会,我写了篇文章,名为“稻草人”,探讨贴标签的现象。我指明:贴标签,是降低行为成本的做法,不过,标签最好是行为上的参考坐标,而不是对之凌空出拳的假想敌——稻草人。

我觉得,故事有趣,和一般人的生活经验相呼应。而且,由经济分析的角度解读社会现象,有一言以蔽之的清晰明快。因此,在课堂里或校内外其他场合,我常常用来当做讨论的题材。这些年来,反复论对,面对各种质疑挑战,又衍生出好些想法。我觉得,对于贴标签的认知,已经有相当的体会,几乎可以写成一篇短的学术论文。

一开始,当然最好自卖自夸,突显经济分析的优越性。社会学里,一向对“贴标签”(stereo-typing)有负面的解读,在网络的搜索引擎输入两个关键词:贴标签、社会学,马上会跑出一堆资料。标准的说法就是:“对于特定族群的人,形成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然而,虽然有定义,也有价值判断,社会学者却没有解释:人为什么要贴标签?贴标签的做法有多普遍?

相形之下,经济分析立场明确:贴标签,就是形成初步印象,作为举止行为的依据。因此,在面对人事物时,贴标签的做法,可以大幅降低行为成本。对于社会现象,经济学先不作价值判断,而尝试提出解释。因为,存在不一定合理,存在一定有原因。

而且,贴标签的现象,其实非常普遍,日常生活里,每一个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贴标签。当我走进一家便利商店,我“假设”店员了解店里商品的种类位置,能收钱找钱,这是贴标签。当我走在人行道上,迎面走过来一个行人,我“假设”他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路人,而不是身藏匕首、准备打劫的恶汉,这也是贴标签。

一般人认为贴标签不好,是认为可能会贴错标签,损人,也可能不利己。然而,仔细想想,贴错标签,是意味着事后有机会发现对错。日常生活里,特别是在都会区里,除了工作上的同事和生活上的朋友家人之外,绝大多数的交往都是一面之缘或形同陌路——市场、便利商店、公私机关、地铁、公交车、马路、人行道等。在这些场合里,自己都要和其他人互动;既然是互动,自然要解读别人的言行举止,再作因应——“解读”,不就是赋予意义,不就是贴标签吗?而且,因为是“非人情交往”(impersonalinteraction),萍水相逢,过眼如云烟,肤浅(skin-deep)的认知有什么不好?

要进一步体会贴标签的曲折,不妨想象两种情境:自己身为公司人事主管,一天之内要筛选出新的五位员工。一种情形,是有五百位应聘者;另一种,是有十位应聘。如果是前者,时间有限,目标明确,就是要解决问题,因此,当然利用最直接简洁的学历、经历数据等,形成判断,作出决定。对于一般人来说,生活里所面对的大部分情境,不就类似这种情形吗?

如果是后者,其实更巧妙地反映出贴标签的意义。因为要立刻作出决定,因为希望作出好的判断,所以更要以有效的方式,萃取出有意义的信息。这有点像是走进一家精品店或名贵钟表行,店员会状似不经意但其实迅速无比,立刻由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决定因应之道。

这是以貌取人,而且当然可能犯错。然而,假设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都有同样的概率买百万名表,就像假设迎面而来的路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本·拉登一样。维持这种假设,不是不可能,而是要耗费可观的心力,而这么做的人显然不多。因此,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以貌取人,一旦以貌取人犯了错,修正之道,不是不再以貌取人,而是调整以貌取人的做法,希望提升准确的刻度。

借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式子,可以更明确地烘托出贴标签的意义: Xi=X+ei——Xi是完整真实的信息;X是平均值,表示初步印象; ei是误差项。如果眼前有一个外国人,平均值就是过去由书中、电影或其他经验里得到的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因为没有其他的信息,只好以平均值作为自己行为因应的依据。如果以后有机会再相处,就有机会多萃取一些关于这个外国人的个人信息(ei)。

不过,由这个简单的式子,也可以作一连串的联想。日常生活里,大部分是一面之缘或非人情交往,因此没有机会萃取额外的信息。也就是,行为的依据,大部分时候是平均值(X),而不是完整的信息(X i)。即使有机会再接触,得到额外的讯息,也可能是模糊的误差项(e),而不是真正的误差项(e i)。事实上,即使长期相处,谁能保证,结褵数十年的夫妻,对自己牵手的认知是完整精确的(X i)?换种说法,人的行为举止,都是根据各式各样的标签而来,标签有精细和粗糙之分,但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

在比较抽象的层次上,还可以进一步追问:对于贴标签,为什么社会学者和一般人会有负面的评价呢?这不是在对贴标签的做法再贴上标签吗?如果对同一个人,有两种描述方式:一种,此君是喜欢贴标签的人;另一种,此君对人事物反应明快。同样的作风,因为描述方式不同,在别人脑海里就会形成不同的印象,自然而然地,在面对这个人时,会有不同的取舍。这正巧妙地反映出,贴标签的另一种作用:对人事物贴了标签(形成初步印象),通常也就隐含着赋予某种价值判断,无论是美丑是非善恶对错,甚至是中性的判断,都有助于自己行为上的因应取舍。

追根究底,贴标签是人们所发展出的一种机制,希望能更有效地面对环境。对贴标签赋予负面(而不是中性)的标签,也正反映了这种机制的运作方式。再往前推一步:人不只对环境里的人事物贴标签,人事实上也对自己贴标签 !每一个人的自我形象(self-image),不就是一种简化加上美化过后的产物吗?自己心目中的自己(X)和真实的自己(X i)之间,不是有一段落差吗?而且,自己对人事物的因应取舍,不就是根据所自持的自我形象而来吗?自我形象,不也就是一种能发挥作用的机制吗?对自己和对别人贴标签,过程或许不同,目的不都是在降低行为成本,希望自求多福吗?

“大自然排斥真空”(Nature abhors a vacuum)——抽象地说,这是人们贴标签的由来 !

照我的形象

自我形象(self-image),似乎是个了不起的概念。了不起,和一个人自处时的行为举止有关,再了不起,和一个人服饰仪容打扮相关。然而,人不可以貌相,对于概念,也是如此。稍稍深究,由自我形象这个概念出发,可以挥洒出相当可观的一片天地,而且,无论在理论还是实务上,都饶有兴味。

对于“投票迷思”(voting paradox)这个问题,政治学里一直争执不休。问题其实很简单,但是答案却并不是手到擒来:民主国家里,选举和投票都是常态。可是,对渺小的个人而言,投票要耗费时间心力——事前,至少要稍稍了解候选人或议题;投票当天,来回投票所、排队等候投票等,更是实质的付出。

民主社会投票率最高逾七成

然而,选举动辄牵涉数十百万人,真正由自己这一票决定胜负,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那么,既然实际上无关紧要,既然要耗费具体的成本,效益为零,成本为正,何必去投票呢 !理性自利的人,应该都不会去投票才是。可是,在民主社会里,投票率总有四成左右,竞争激烈的选举,投票率甚至超过七成。似乎,社会上有相当比例的人,头脑并不是很清楚,会去做损己不利人的事 !

投票迷思,已经困扰着政治学者和经济学者一二十年。最理直气壮的解释是:人们之所以会投票,是基于公民意识和责任感(civic responsibility)。然而,公民责任,听起来四平八稳,却很抽象,不容易体会或捕捉。相形之下,由“自我形象”的角度切入,可能要比公民责任更有说服力。

社会上有相当比例的人,自己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大概都相去不远:自己不是叱咤风云的圣贤豪杰,但也不是杀人越货的恶棍。大致上,自己是一个正直、守法、有责任感的善良老百姓。路见不平,只要成本不太高,就愿意拔刀相助。因此,虽然自己的一票微不足道,可是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家里有事或有其他因素,自己愿意承担成本去投票——就像自己会按时纳税、走路不闯红灯、在公交车地铁上会让座给妇孺一样 !

也就是,去投票,维持了自己的自我形象;不去投票,会让自己平日维持的自我形象受损,对自己带来不快和不豫。因此,只要投票的成本不太高,自己会基于维持自我形象的原因,而去投票。

法庭认定的自我形象

和政治学相对,自我形象的概念,在法学里是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出现。很多官司,涉及当事人的责任:对于某桩意外或损失,到底当事人需不需负责?为了处理这一类问题,法学里发展出“善良管理人”和“合理注意”原则的概念——如果当事人是管理人,那么职责所在,就有可注意、当注意、应注意的事项。如果是一般人,那么基于常情常理,也有某种责任,但是要比管理人来得少。

因此,“善良管理人”原则和“合理注意”原则,都是法庭赋予当事人的责任。也就是,法庭认为,在举止行为时,管理人和一般人必须有某种“自我形象”。如果行为合于“自我形象”,当事人就无须承担法律责任;否则,对于意外或损失,就必须负起责任。

当然,法庭所认定的自我形象,和行为者(当事人)本身的认知之间,可能有一些落差。要掌握这种落差,追根究底还是要探究:一个人的自我形象,到底由何而来?是哪些因素,雕塑出一个人的自我形象?而且,由自我形象的角度,对于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是不是也有若干启示?

一个人刚出生,不像一张白纸,而像一团没有定形的面团。从小长大,由社会化的过程里,慢慢雕塑出对自己的认知。这个认知,受到客观环境和主观条件(身高体重、相貌仪表、才具能力等)的影响。当面团逐渐成形之后,就是一个人的自我形象。

性质上,自我形象当然是主观的认知,和客观(别人的)认知可能有相当的距离——说别人“臭美”,就是说别人的自我形象离现实太远。而且,自我形象不是一成不变,而可能是与时俱进——很多人到四十岁上下,才发现自己一向所设定的目标,不太可能达成。一般人年龄愈大愈实际,反映的是自我形象和真实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自己琢磨出自己的形象

无论如何,人的作为是根据一个参考坐标,而这个参考坐标就是人的自我形象——在街坊邻居前,通常会矜持一些;出差旅行,面对不相干的陌生人时,通常言行比较肆无忌惮。取舍之间,就和自我形象有关。原因很简单,街坊邻居以后还会相处,所以要注意街谈巷议。陌生人萍水相逢,如过眼烟云,无须介意对方的观感到底如何。

由此也可以进一步引申,年纪愈大的人,通常言行举止禁忌愈少;对其他人的耐心减少,脾气变大,容易发怒;返老还童似的举止,被称为“老小孩”——这种现象,当然不是真的返璞归真,而是和自我形象有关。年轻时,需要在乎别人的臧否;年龄大时,来日无多,无须过于讲究自我形象,可以随心所欲——无论逾矩与否 !

可见得,一个人的行为和自己心中(或脑海里)的自我形象有关。自我形象的运用,又受到成本效益的节制。当维持(或放弃)自我形象的成本低时,人多半会照自己心中的形象取舍。当这种成本上升时,也会放弃平时自持的自我形象。天晴时会去投票,刮风下雨时投票率立刻下降;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但是对身边的不平不义却往往三缄其口。

《圣经》里说,上帝照他的形象造人。其实,对凡夫俗子而言,是自己琢磨出自己的形象,然后再照这种形象去面对大千世界 !

庸人自扰的乐趣

走到十字路口,如果刚好是红灯,很多人会停下脚步,等绿灯再过街。但是,也有少数行人,左顾右盼一下,看看有没有来车,再做打算。面对的情境相同,却有不同的因应方式,因为每个人选定了不同的游戏规则。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卑之无甚高论。然而,换了一个场景,却成了学术上争议数十年的谜题 !

1957年,政治/经济学者安东尼·唐斯(Anthony Downs)出版经典著作《民主的经济分析》(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书中的观点之一和投票有关。唐氏认为,去投票要花费时间气力,可是影响结果的概率微乎其微。因此,具体的成本高而预期的效益低,聪明的人应该不去投票才是。然而,成熟的民主社会里,投票率总是维持在 40%以上。他认为,这是令人困惑的谜题,称为“投票之谜(Paradox of Voting) ”,后人也称之为唐氏之谜(Downs Paradox)。

对经济分析而言,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根据经济学的基本教条,人是理性而自利的,人会自觉和不自觉地算计,追求自己的福祉,不会去做些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吃力不讨好的事。既然自己的一票和胜负无关,何须多此一举去投票。大哉问既出,经济学者和政治学者蜂拥而上,各擅胜场。几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论文处理这个问题;在顶尖的学术期刊里,相关的论文屈两手而不可尽数。直到今天,这个谜题的答案还不算水落石出、众议佥同。

然而,换个角度,或许更能体会到问题的切入点。三十年前,社会心理学者史丹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Milgram)和约翰·萨比尼(John Sabini),在地铁里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在纽约,特别是在布朗区(Bronx),地铁座位先到先占,是约定俗成、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当学生假扮成乘客,向坐着的乘客说:“对不起,我能不能坐你的位置?”(Excuse me,may I have your seat?)竟然有 68%的乘客,让出座位。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

在生活里,多的是帮别人忙的经验,譬如借个火、借过、借手机、问路等。因此,当别人开口要座位时,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很多人不是想到“先到先坐”这个游戏规则,而是以“帮别人忙”这个念头来因应。“先到先坐”和“帮别人忙”,显然代表着两个不同的行为依据。

回到投票的问题上,对于许多选民而言,“影响选举结果”是去投票的可能原因之一。选情紧绷的时候,这个因素可能是重要的考虑。可是,一般情况下,其他的考虑,可能才是选民脑海里浮现的理由。对许多人而言,平日会按时缴税,驾车时会遵守交通规则,也乐于助人,在自己的心目中,对自己有着不错的“自我形象”。而选举时去投票,就符合自己的自我期许。“选举输赢”和“自我形象”,显然是影响行为不同的基准点。

维持自我形象,是为自己设下一个小的规则,画地自限;为选举输赢而投票,是在个别事情上锱铢必较。长远来看,大部分人的行为模式,是选择了前者而非后者。同样的道理,大部分人遇红灯则停,而不是每到红绿灯就东张西望。这么看来,投票之谜的答案,其实并不难找。经济 /政治学者斤斤于个别选举的输赢,是走错了方向、误入歧途。然而,正因为投票之谜的刺激,使得经济 /政治学者对人类的行为,有了更深刻也更平实的体会。

庸人自扰和自得其乐,可能只是一线之隔 !

需求法则

儿子读小学六年级时,对高达(Gundam)很着迷,家里大大小小的模型,屈两手两脚而不可以尽数。

有天,大概是他做了什么好事,或是我荷尔蒙大量分泌,就带他到附近的小文具 /玩具店,由他任选一件他喜欢的玩具。小鬼看机不可失,毫不犹豫地选了店里最贵的变形金刚,花了我大概 5000台币。他兴冲冲地抱回家,立刻拆封动手,忙得两眼发亮。然而,天下不如意事者,十常八九,等他组装得差不多时,才发现有两个零件不见,怎么找都找不着。

我陪着儿子到店里,说明事情的原委,希望退货或补零件。谁知道,平日一向温文平和的老板,竟然翻脸变色。他不认账,而且态度蛮横,说要告就去告好了 !我有点意外,就反问他:如果他自己的小孩碰到这种事,他觉得如何?他青筋暴露,反问我:为什么离店前,不检查零件是否齐全?!

还好,旁边的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就是那两个零件。真相大白,老板面无表情、粗声粗气地说:“对不起啦!”我没有搭腔,正在气头上 !

离开之后,我心情平复,自以为是地教育小犬:老板会开玩具店,一定是小时候很迷玩具。平时和善,还会提供奖品,为附近的中小学生办四驱车、战斗陀螺等的比赛。可是,为什么突然失态,显然和那盒玩具的价格有关。卖别的玩具,大概可以赚个百十来块,可是,最贵的玩具不容易脱手,那盒玩具的利润,至少上千。因此,为了保住难见的利润,老板不惜变脸。结论是:最好不要让自己处于类似的情境,为了一点小利益而变得狰狞可笑 !

后来想起这件事,当时儿子已经是高三,即将“混进”大学。和他说话时,最好引述一些学术上的专有名词,让他多识草木鸟兽之名,也让他知道我还算粗通文墨。

具体而言,玩具店老板的反应,虽然略显唐突,但是完全符合经济学第一定理“需求法则 ”(The Law ofDemand):当价格上升时,需求量会下降 !市场里的东西涨价时,买的人少一些。如百货公司大减价和特卖时,人潮汹涌。这些都是常识,卑之无甚高论。即使是股市里价量齐扬,也可以婉转解释:对有些人而言,当股价持续上升,虽然是追涨,可是赚钱的机会增加;当赚钱的机会变便宜时,需求量增加自然合情合理。

除此之外,价量的反向关系其实无所不在:如果老师鼓励同学发言,如果老板鼓励员工说出心底的话,自然有较多的人愿意讲话——因为讲真话的价格下降了。同样的道理,如果父母让子女难以亲近自己(价格高),子女自然容易和父母疏离(需求量减少)!对文具 /玩具店老板而言,维持优雅从容的成本上升时,自然容易出言不逊。诺贝尔奖得主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尝言:经济学发展两百多年以来,唯一能屹立不摇的,也只不过是需求法则而已 !需求法则隐含的价量反向变动,反映了人会受诱因的影响,人的行为有规则性,人是知道好歹的生物。还有,社会现象是由人的行为所汇集而成,了解了人的行为特质,就容易解读社会现象,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 !因此,经济学看来吓人难懂,其实卑之无甚高论 !

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过那家文具 /玩具店,见了面,彼此都尴尬。小犬受过肯德基训练,EQ较高,还是不时在店里出没。见面容易就多见面,见面难过就少见面——抽象来看,这也是需求法则 !

好心没好报的经济解释?

听内人讲一段往事,她心平气和,当时的我却几乎小动肝火,不只是对剧中人,而且对她。

几年前在她教的班上,有位医学院大一的学生华侨,成绩好又上进,但是家境窘迫,连学费都交不出来。她知道之后,主动拿了 35000元台币给他,让他交学费,等将来有了钱再还。后来,她陆续听到,他寒暑假往返侨居地,也工读赚钱,但似乎忘了还钱这回事。偶尔在校园里碰到,他不但不主动提起,似乎还有点避着她的味道。毕业之后,他留在台湾,在中研院工作,却一直没有动静。

我对这种状态大不以为然,她心里有疙瘩,他心里一定也有疙瘩。我表示愿意写封信给他,心平气和地要他明快处理,不要在人生旅途上,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小)阴影。可是,文学专长的内人佛性浓厚、慈悲为怀,说什么也不告诉我这位年轻人的姓名。还说她都放下了,为什么我放不下——她喝汤不觉得烫,我在旁边起哄喊什么烧?!

其实,激发我荷尔蒙的,除了一点小小的正义感之外,主要是随之而来的好奇心:为什么借钱时百般感谢,事后却换个脸庞?这种心理上的转折,由何而来,又有什么功能?

最直接的答案,当然是此一时、彼一时,心随境转。借过钱的人都知道,无论原因如何(身上刚好没钱、需要周转、有燃眉之急等),向别人开口时心里是一种期盼和感激的情怀,别人一点头,自己铭感五内,差点没鞠躬欢呼。可是,要还钱时,即使理智上还是知道好歹,心理上却已经有微妙的转折。即使明明知道是“别人的”钱,要把钱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心理上却总有不情愿、排斥、勉强的成分。原因很简单,开口时是求人,还钱时是操之在我。主客易位,取舍不同,心情上的变化,只不过反映了情境上的变化。

然而,这种解释,最多只是表面上的解释。在物竞天择、漫长的演化过程里,人类所发展出的机制,无论是肉体上的五官四肢还是情绪上的爱恨情仇,都可以有功能性的解释。即使物换星移,当初的功能或许已经消失,只要略去表面的福祸考虑,总是能试着琢磨出隐藏其下的底蕴。而且,抽丝剥茧之后,一旦能得到合于情理的一家之说,总是对万物之灵的人添增新的了解 !

达尔文进化论的两大铁律,呼应大自然对各式生物亘古的考验:生存和繁衍。当人类还是灵长类动物时,具有一般动物的特质:自己的资源增加,生物存活的概率上升,所以快乐一些;自己的资源减少,存活的概率下降,所以快乐减少。趋吉(快乐)避凶(不快乐),有助于生存繁衍。借钱和还钱时的心理状态,正反映了生物原始的本能。

然而,灵长类的世界里有互助互爱,却没有跨越时空的借贷。因此,处理借贷的工具,不再能依恃生物特质,而必须发展出新的机制。人类社会的伦常、道德,以及更精致严谨的律法,都是演化过程极其晚近的产物。这些新的工具,能处理较复杂的人际互动,增加人类追求福祉的空间。可是,在性质上,这些“人造物”(human artifacts)却和“生物本能”(animal spirit)之间,确有微妙而重要的差别。两者之间并存,但绝不是共存共荣或相安无事。两者之间的冲突摩擦,是考验,是常态,也是小说戏剧永远不会枯竭的泉源 !

这么看来,文学家和经济学者的歧异,也只不过是漫长演化过程中,微不足道但合于情理的一个脚注罢了 !

佛法与经济学

2009年 5月,佛光山的南屏别院落成启用,举办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多场专题演讲。我忝列受邀者之一,讲题为“经济学的世界观”。答应邀约和确定题目之后,才想到对那个场合而言,其实有一个更好的题目:“经济学始于佛法式微处”。

经济分析对于人的特性,有两大假设:人是“理性的”,能思索,也会思索;人是“自利的”,会追求自己的福祉。对于这两种特质,很多人不能接受,反证之一是,人当然不是自利的——捐钱给慈善事业,宗教家普度众生,德瑞莎修女的行谊,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对于这些质疑,由浅入深,可以有一些平实的响应:首先,当我掏出一百块,放到地下通道出口乞丐的碗罐里时,我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肮脏龌龊的人,而是觉得自己头顶上有一个小光环——捐钱固然有利他的成分,当然也是自利的 !

其次,台湾主要的宗教团体,慈济、法鼓山、佛光山等,希望他们自己募得最多的捐款、有最多的信徒,还是其他的同修团体?当这些团体的领导者退位或过世时,会不会有继承的问题,左右手希望自己承继大统,还是另一位较适合?梵蒂冈的历史上,新教宗继位之后,不只有一位在短期内就过世,被下毒致死的传闻,从来没有停止过 !

再次,以佛法而言,最高的境界是《金刚经》里的“离相无住”。用白话文简单地说,就是心如止水。可是,要宣传教义、抚慰众生,不是要用尽心思、要有分别心吗?因此,宗教活动不需要理性思维吗?

事实上,宗教活动的性质,正精致而平实地透露了“人是理性而自利的”。具体而言,一般人辛勤终日,为的是自己、自己的家小,因此,这是明显的自利。可是,有宗教情怀的人,面对的是比较艰难的抉择:到底要追求自己的福祉,还是照顾其他人的福祉?

如果经过自己的琢磨,决定以其他人的福祉为依归,那么通过自己的行为,增添其他人福祉时,同时也增添了自己的福祉,因为自己心理上得到了满足——这不就是自利吗?当然,正因为贬抑了自身的利害,而以其他人的福祉为上,所以超脱了一般人汲汲营营的心境。依世俗的道德标准来看,这是境界较高的举止,而这种心境上的差别,自然而然地反映在神态上。因此,诚心奉献的信徒,有祥和自在的面容,真是有以致之。一般人享受照顾自己 /家小的乐趣,而信徒大德们则是享受照顾他人 /众生的乐趣 !

由此可见,经济学的理性自利,依然可以解释慈善事业和宗教团体的作为。而且,经济分析和佛法的关系,还可以更进一步地推敲。

《金刚经》的离相无住,隐含心智上一种非常特别、高超绝妙的境界:相较于外在世界的诸相,心理上能够抽离、不受羁绊,这是“离相”;相形之下,内在的世界里,心理上能不定于一、不定于彼,也不定于此,这是“无住”!在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里,没有分别心。而且,抽象来看,连“没有分别心”的意识概念都没有 !

在那种不可说的境界里,一切如一,没有分别心。既然没有分别心,所以没有好坏是非善恶对错可言,也就没有选择和取舍的空间。在这种境界里,强调选择取舍的经济分析,自然无用武之处。可是,一旦离开了这种境界,有了分别心,有了差别,就有选择和取舍的必要,也就有了经济分析置喙的余地——经济学始于佛法式微处 !

多年前我曾撰成一篇论文,名为“经济学对《金刚经》的阐释”(An Economic Interpretation of The Diamond Sutra),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文章没有引起经济学界或佛学界的回响,可能和两者的理性 /自利都有些关系吧 !

传统智慧的反智成分

每一种文化里,都有自己的传统智慧(conventional wisdoms),以格言、成语或谚语的方式,捕捉文化里沉淀累积出的结晶。

传统智能的内容和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引人入胜的研究课题。然而,有趣的是,针对某个情境,往往有好多个传统智慧都派得上用场,而且,彼此之间又经常抵触,让人无所适从。譬如,受委屈时,“吃亏就是占便宜”是传统智慧,“马善被人骑”也是传统智慧,“打掉牙和血吞”是传统智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是传统智慧。

显然,诸多传统智慧,有指点人生的作用,而在诸多传统智慧之间取舍,也需要相当的智慧。不过,传统智能本身也有一些问题,其中之一,是有些智慧虽然代代相传,一般人也口耳能详,可是却经不起放大镜的检验。譬如,对读完中学的人来说,约翰 ·穆勒《论自由》里的名言——一个人的自由,是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为自由——听起来理直气壮,说起来掷地有声。然而,这个历代相承、中外皆然的传统智慧,经得起检验吗?

首先,逻辑上来看,一个人自由的程度,是不侵犯他人的自由,而他人的自由,显然是不侵犯另外其他人的自由。因此,一路推论下去,等于是循环论证,说了等于没说。其次,实际的情形里,这句话也是左支右绌,吃力不讨好。

在别人的电话在线搭线偷听,完全不会影响到当事人打电话、讲电话、接电话的自由;可是,现代文明社会里,几乎都明文禁止。另一方面,我在水果摊买水果时,挑走大的、甜的、漂亮的水果,当然别人就买不到这些大的、甜的、漂亮的水果。我的行为,直接压缩了别人选择的空间;可是,现代文明社会里,却都容许这种自由。

可见得,无论是从逻辑还是实务的角度,穆勒的话都经不起检验。可是,他的空话,却经常是人们朗朗上口的名言。传统智慧的无稽,这是例子之一。例子之二,也和法律有关——“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这句话出处不详,引述时是属于“先贤云”或“西哲有言”之类。无论出处如何,这个传统智慧成立吗?

由语意上揣摩,“法律是最低的道德”,指的是道德像是一道光谱,有一个区间。法律所界定出的,是道德的最低点。只要人们不跨越这个最低界限,既符合道德,也不违法。然而,在真实的世界里,实际情况是如何呢?

约好晚上八点钟在戏院前碰面,一起看电影,结果爽约;走在人行道上,被摩登仕女的高跟鞋一脚踩上。这些行为,法律通常都不处理,也就是说,这么做并不违法。然而,一般社会大众,却不会容许这些事经常发生。还有,法律明确规定,申报所得税时,无心算错不罚,有意错算要罚款。可是,无心和有心,只是一线之隔。如果很多人都“无心”算错,税务体系事实上不能正常运作。因此,即使法律有宽容的空间,现代社会能正常运转,是因为绝大多数人,是以比法律更高和更严的道德尺度节制自己的行为。

可见得,“法律是最低的道德”,又是一则经不起检验的传统智慧。那么,为什么人们还笃信不移、口耳相传呢?这不等于是以讹传讹、在沙滩上筑城、在流沙上漫步吗?然而,由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传统智慧流传已久,社会并没有分崩离析。事实上,很多人以这些传统智慧自持,很多学说理论更以这些传统智慧为基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追根究底,传统智慧,只能算是一种看法、一点建议、一项提醒。既然只是看法、建议或提醒,就可能对也可能错,用“智慧”这个词来概括,稍稍沉重了一些。不过,重要的是,在某些时点上,对某些人而言,传统智慧能发挥作用。即使是“错”,只要有济于事,就有存在的价值。也就是,有时候会抓到老鼠的猫,就是有用的猫,管它黑白对错。事实上,传统智慧之所以传之久远,本身正是最有力的说辞。如果无济于事,谁会费心记诵相传?

更深刻的意义,是涉及人对环境的认知。因为环境错综复杂、现象变幻不已,所以真相可能未易明。但是,人需要自处、需要因应环境。因此,在真相不明之前,先作一些假设性的认知,而后,这些认知成为脑海里的“信念”(beliefs)。在面对环境时,人会根据脑海里的“信念”应对,而不见得是根据“事实”(facts)来因应,因为可能没有必要、不值得,甚至不可能掌握事实。

只要稍稍揣摩,就可以发现,在“事实-信念”(fact-

belief)的光谱上,人们相当程度地依赖信念这一端。“民主比独裁好”的说法,是信念,因为有很多时候、在很多地方,这不是事实。但是,21世纪初,无论所处政治体制如何,这个信念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同样的,善有善报、好人出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只要付出就有收获,等等,其实都是信念,而未必是事实。但是,却都为一般人所信奉,并且据以自处行事。推展到极致,即使是科学上所认定的“事实”,也只是大多数科学家共同接受、不挑战、没有异议而已——哥白尼、牛顿、爱因斯坦,都是众所周知的例子 !

当然,这也正意味着,对于一些人云亦云的信念(传统智慧),值得仔细检验。特别是涉及公共政策时,更是如此。穆勒的自由论、道德和法律的关系,稍稍深究,都经不起逻辑和“事实”的检验,也就不值得作为规划公共政策的基础。关于诸多传统智慧,有没有更抽象的传统智慧能一以贯之,无论是基于信念还是事实?

不平则鸣

十年前,台北市政府人事处,曾邀请我到台北市政府作专题演讲。演讲将在最大的礼堂举行,聆听的市府员工可能有一千人。

主办单位希望我提供讲题、大纲、个人基本数据。而且,也言明演讲的待遇:两个小时,演讲费新台币 4500元。我一看这个报酬,心里马上有种预感——很可能,这又将是一桩好事变坏事 !好事,不只是演讲的邀约,而是背后的曲折:多年前,在学校的推广教育班上,我教了好几个班,学员都是台北市政府中高阶主管。其中有一位在人事单位服务,他念兹在兹,一直希望弘扬我的理念,“以拯救不可救药的市府员工于万一”。

最近两年,他步步高升。主管的业务之一,就是举办市府员工讲座,邀请各方面学者专家莅临。为了慎重起见,事先还发函给市府各单位的员工,请大家票选最想邀请的来宾。在这位学生 /朋友的运筹帷幄——白话文是,在他联络亲朋好友,以及我教过的众学生——之下,我得票超过四千,被选为“财经类”第一人选 !

即使这是人工选举,有拉票(而不只是嫌疑)的假象,我还是觉得有意义。能宣扬经济分析的福音,我欣然而从,这是好事 !然而,好事变坏事的转折,就在 4500元新台币的演讲费。

坦白说,我不是非常在乎钱的人。可是,主办单位是台北市政府,事前还大费周章、大张旗鼓、煞有介事地举行票选,将在最大的礼堂举行,将有一千位员工聆听。为时两个小时,而演讲费只有区区的 4500元新台币。我觉得,这不只是对演讲者的侮辱,也是对市府员工的侮辱——一千位市府同仁,聆听两小时的演讲,每人付费 4.5元新台币 !

我告诉那位学生 /朋友,我不会接受这种侮辱。我希望,演讲费能提高到新台币 1万元。而且,不只是为我而已,而是为以后每一位受邀请的来宾着想。当然,为了不让他为难,我也表明替代方案——如果维持 4500元演讲费,那么我要求限制聆听人数,只接受 80位市府同仁。(此前两周,我才应邀在音响协会的年会演讲。一个小时左右,30位会员,演讲费 8000元新台币。)他表示:演讲费的标准,是由主办单位所定,他能体会我的感受,将会签公文专案处理……后来想想,自己路见不平、不平则鸣的记录,还颇有一些趣味。多年前,我到邮局寄东西,先在邮件上贴好邮票,窗口的小姐往秤上一放说:“超重”,要加邮资。我看着指针,不是明明没有超重吗?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我终生难忘:“现在没超重,等贴上邮票就超重了 !”我没搭话,向旁边窗口的小姐借了把剪刀,剪去信封的一角,掉头而去。事后,我把这段经历写成短文,在报纸副刊发表,再把剪报寄给邮政单位参考。邮局从善如流,以后做法上有了弹性:超重 5克至 10克,不需另加邮资 !

关于邮局,还有另外一桩曲折。台湾的邮局除了邮务之外,还有储金划拨的业务。划拨账户有点像是银行的支票账户,可以开支票。这种账户也付利息,但是利息极低。

有一次我意外发现,计算利息的方式极不合理:每个月的利息,不是以户头里的平均余额计算,而是以当月“最低余额”为准。因此,如果一个月里每天的余额都是一百万元,最后一天提领剩下一千块,就以一千块为准,核算利息——这当然不合理 !

因缘际会,我受邀到邮政储金业务局演讲。台下第一排正中间,坐的就是主管储汇业务的局长——后来才知道,他是台大经济系毕业的学长。天时地利人和,我当然直指其非。邮局后来也就改弦更张,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掺杂一些学长学弟的特殊情谊 !

邮电不分家,另一桩麻烦,就和电话有关。几年前,电信局在我的住家附近施工,进行了好几天。我打电话问进度,顺便问:施工期间,电话不通,费用怎么算?答复是:施工超过三天,就停止收基本费。我立刻反映:为什么不是一施工没有服务,就停止计费?后来,电信局果然调整做法,顺应民意。

还有,我曾到“考试院”,批改公务人员考试的卷子。

改一份考卷,得新台币 38元。因为待遇不佳,所以很多人红笔如飞——同事自嘲,这可是“草菅人命”!我把所见所思写成评论,在报章披露,再把文章的剪报,寄给当时的“考选部长”王作荣老师。王老师非常明快,立刻把阅卷费提高为每份新台币 50元。他认为,38元新台币的阅卷费,“连擦一双皮鞋都不够”!从此以后,世世代代的阅卷老师,都因此而受惠——考生是否也受惠,倒是不得而知 !

回想这些曲折,并不是突显我的贡献。这些兴革,都和国计民生无关,而只是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这些不平之鸣,对我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果打抱不平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神,我想我会踌躇再三——成本低的事,容易做,好坏皆然。而且,我不平而鸣的记录,当然不只这几桩。很多时候,抗议和诤言只是随风而逝,没有掀起半点涟漪——影响社会变迁的,有诸多因素,一时一地的疙瘩,只是契机而已,未必会立竿见影。

几天之后,我接到朋友 /学生的电话,主办单位不同意提高演讲费,也不愿意限制听讲人数,所以演讲的邀约就此打住。他的一片好心善意,以及幕前幕后的合纵连横,等于是做了白工。我自以为是的鸣放,也就无疾而终。市政府员工接受经济分析的福音,可能就此遥遥无期。

不平,则鸣。至于鸣了之后如何,那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了 !

理智和情感之间

18世纪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 —1776)尝言:“理智是情感的奴隶 !”(Reason is a slave of passions.)因此,人不只是情感的动物,人的理智还役于各种感情。人的自主性不高,大概就是跟着感觉走 !可是,人是万物之灵,经过千万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考验,在上帝之手的雕琢之下,真会成为休谟口中的可怜模样吗?

检验理智和情感 /情绪的关系,不妨从稍远但熟悉的场景开始。约会恋爱过的人都知道,第一次约会和第十次约会时,表情动作、遣词用字、肢体语言等,都不大相同。第一次正襟危坐、抿嘴浅笑,第十次轻松自在、开口放声大笑。为什么?

一般人的解释,是初次不熟拘谨些。经济学者一言以蔽之:第一次约会犯错,可能就不会有第十次约会。因此,第一次犯错的成本高,成本高的事最好少做。换句话说,第一次拘谨小心,第十次自然自在,背后都有成本的考虑。

人对情绪 /情感的运用,显然并不是跟着感觉走,而是有自觉或不自觉的算计 !

其次,开过车和坐过车的人都知道,车子有手排挡和自动排挡两种设计。无论是手排档还是自动排挡,重点是“换挡”(gear shifting)——不同的路面状况,运用不同的挡次,以充分发挥机械的作用。那么,车子换挡,人在情绪的运用上,有没有换挡的现象呢?

在公司机关里上班时,面对自己的上司同僚部属,是一副脸孔表情;下了班和朋友聚会小酌,是另一副身段容貌;回到温暖的家,和家人相处,又是另一种心情模样。

抽象来看,这不正表示情感上的换挡吗?面对不同的情境,不自觉地调整挡次。兵来将挡,应付裕如,自求多福。可见得,人对情绪 /情感的运用,大有可以琢磨深究之处 !

换一个角度着眼,在漫长的演化过程里,如果有两种竞争组合:一种是一直保持理智,另一种是先理智,但是换挡变为情感 /情绪。那么,“理智—理智”和“理智—情感”这两种组合之间,哪一种竞争的能力较强,生存繁衍的机会较大呢?

直觉上看,“理智—理智”这种竞争组合,或许有较高的存活率,因为一直能以理性思维,应对周遭的一切。然而,稍稍斟酌就会发现,未必如此。如果把“理智—情感”

再进一步细分,可以想象两种状况:一种,是不自觉地换挡,由理智变成情绪;另外一种,是由当事人有意识、自主地换挡。后面这种情形,是表示在理智和情感之间,当事人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来回和出入——这不就是立法委员在立法院的表现吗?摄影机的镜头灯亮时,慷慨激昂、手舞足蹈、你推我挤、对官员颐气指使。一旦镜头灯灭,马上是另一种嘴脸身段,满脸堆笑、握手言欢、向官员请托关说 !在人生的舞台上,能在理智情感之间自由游走、收发自如的人,不是存活率较高吗?

1988年,经济学者弗兰克出版了《理智驾驭下的情绪》。这个书名,当然意有所指,刚好和休谟的名言唱反调。

那么,理智和情感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休谟说得好,还是弗兰克说得对呢?这个问题很重要,值得慎重以对。不过,在思索和一探究竟之前,不妨先松弛一下。充分休息过后,再武装精神,一丝不苟、一点儿不大意地全力以赴 !

你让乞丐怎么办?

教书的趣味之一,是平淡之中总隐藏着不确定性。不知道在哪一秒钟,自己或学生会迸出令人惊喜的念头或题材。

忘了讨论哪个主题,有位清爽纯真的大一女生,突如其来地说了这个亲身经历:走过台大校门前的地下通道时,有时会看到乞丐托钵行乞。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掏出 50块钱给乞丐,无论老少。可是,有时候看到的不是单纯的乞丐,而是卖口香糖的老人 /残障人士 /可怜的人。

既然是卖口香糖,所以是自食其力,即使身份上有某种难以辨明的糅合。对于这种力争上游、不只是伸手要钱的人,当然更值得支持鼓励才是。可是,说也奇怪,每次看到这种“口香糖乞丐”,她总是踌躇再三,反而不容易由口袋里掏出钱来 !

她自己觉得很怪,可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听了兴味盎然,好奇心大起,而且直觉上判定,这种心理可能和性别差异有关,虽然面对同样的情境,但是男女有别。我立刻请同学举手验证,果不其然:对于乞丐和口香糖乞丐,大部分男生觉得没有什么差别,可是,大部分女生,却都有同样的犹豫和迟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调男女性情上的差异,有点政治不正确,又有点掉入刻板印象的泥沼。但是,依我个人有限的经验和智慧,大体上而言,男女确实有一些差别。用白话文来表示,男生神经线比较粗,女生心思比较敏感细致。因此,最直截了当的解释,就是(一般而言)男生眼里,空手行乞的乞丐和卖口香糖的,是属于同一类,都需要同情和善心善行。

可是,女生则不然。面对乞丐时,彼此身份泾渭分明,所以可以自然而然、从容自在地掏钱济助施舍。一旦面对卖口香糖的人,彼此的角色却起了微妙的转折。对心思细密的女生而言,“卖口香糖的人”和“乞丐”是两类人。面对乞丐,可以有同情悲悯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面对卖口香糖的人,却是面对一个从事正常买卖的人,不容许有丝毫同情悲悯的表情。因此,当这两种身份同时成立时,女生们就有点困惑犹豫。她们担心,自己神情举止上,不自觉地透露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乞丐,而这种表情举止,会伤害到一个正常的小贩。她们想的比男生多,也就多了一层顾虑。

另外一种解释,少一些曲折,但是结果相同。当女生面对“口香糖乞丐”时,眼中立刻区分出两种身份:乞丐和卖口香糖的小贩。可是,眼前小贩所卖的口香糖,通常比较贵,如果要买口香糖的话,可以直接到超商或便利商店去。因此,女生们面对了两种考虑:帮助别人(施舍)、照顾自己(省钱)。两种考虑刚好直接冲突,因此令人难以抉择。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或是两者的某种组合,心思缜密的女生,因为想的比男生多,所以行为上反而斟酌迟疑;男生们头脑简单,想的少,行为上反而利落明快。然而,口香糖乞丐的故事,固然反映了男女的差别,只不过是故事比较简单的部分。比较麻烦的,是乞丐要怎么自处呢?空手行乞的人,以乞丐的身份得到济助;可是,卖口香糖的人自力更生、不食嗟来之食,却反而愈益反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是否要做市场区隔,在女生多的地方干脆两手空空,在男生多的地方试着力争上游?

要当一个称职的乞丐,得到最多的收入,除了有经济学的概念之外,似乎也要有心理学的常识? !

问情是何物?

多年前,在台大推广教育的班上,我教过许多中高阶的公务员。其中一位,是军人退伍转任的周科长 /营长。军旅生涯里,他曾经当过工兵营营长,负责处理爆破火药等业务,几次经历生死一瞬间的险境。我一直记得他,因为我一直记得他告诉我的故事。

他望子成龙,所以儿子高中时,就送到澳大利亚读书。寒暑假才回台湾,回家。孩子小时,周营长采取斯巴达式军事教育,孩子对父亲非常敬畏。后来孩子读大学,长得已经比爸爸高大,可是爸爸说话时,孩子还是要立正站好,听训。周营长说,其实他很想念远游的儿子,看到儿子时,很想把他揽到怀里抱抱。可是,多年来的矜持,使他从来没有真的那么做。当时听他娓娓道来,觉得很动人、很特别。可是,却觉得有点距离,没有感同身受的情怀。

2003年 1月到 7月,我应邀到香港城市大学客座,儿子同行,安排在英皇佐治五世学校就读。谁也没想到,中国大陆暴发震惊世界的SARS,牵连香港。当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地铁上一声咳嗽,马上引来惊惧和怒目而视的眼光。刚好,儿子小学清明节放长假,就决定让他回台湾。我送他到机场,他自己搭飞机。出关时,我把他搂起来,用力一抱,航空公司的人陪着,他身上挂个牌子,边走边回头。

我回到学校,继续教学研究,工作如常。可是,SARS危机未除,动弹不得。有一段时间,很想念儿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台湾。脑海里出现一种情境,自己好像坐了艘宇宙飞船,离开地球,愈离愈远,可能从此不回头,再也看不到儿子。心情上,有种苍凉悲凄的感觉。当时,才稍稍体会到周营长的心境。

稍后,SARS危机解除,大地回春,缤纷依旧。因缘际会,在地铁上认识刘炯朗校长。当时刘校长刚从台湾清华大学退休,也在城市大学客座。他满头白发,笑时童颜毕露,像小学的男生一般。

不久,刘校长、何炘基、张隆溪和我四人,约好在校园内九楼的餐厅碰面,吃饭喝酒聊天。见面时,我告诉刘校长,已经看完他送我的小书《爱上层楼》。这是他校长任内的随笔,还有婚丧喜庆的致辞、为朋友同事名字所作的对联——两个例子,为秘书“香铃”的对联是:偷香应是惜香客,解铃还需系铃人;和友人“月纯”讲电话时,脱口而出的对联:月经不来,纯属偶然 !

我说,书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他在刘太夫人寿宴上的祝词。刘家几兄弟,个个出类拔萃:“行政院”副院长刘兆玄、中央大学校长刘兆汉,等等。刘校长一一回溯,结识刘氏昆仲的经过。认识各个兄弟时,总是好奇:哪个母亲这么有福气,有这么一位好儿子。今天在寿宴上见到刘太夫人,才恍然大悟,其实是刘氏兄弟好福气,有这么一位好母亲 !

刘校长闻言大乐,高喊一声“爽”!然后说:那一段祝词,他福至心灵,一气呵成,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一篇。既然所见略同,有喜获知音、相见恨晚的情怀,年龄就不是问题,喝酒也就一发不可收拾。餐后,刘校长回研究室小睡,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三点,考虑安全,决定不回家,留下来早上帮工友开门。我歪歪倒倒,走回宿舍,摔破眼镜。根据野史,好事之徒的版本是:我勉强走到宿舍门口,不胜酒力,就在门前睡了一晚,钥匙插在门上。根据正史,我的版本是:回到房里,倒头便睡,只是没脱衣裤而已 !

当晚在场的,还有何炘基,时任财务金融系讲座教授,后任城市大学副校长,朋友直呼其英文名。炘基是我到香港才认识的朋友,举手投足,谦谦君子,除了学术论著之外,他写散文、画山水画、收藏古董、养猫。系里的走廊,挂着几件他的巨幅山水画;系门口外,摆着他借展的古董。

我看不懂山水画,也看不懂古董,但是看得懂散文。印象最深的,是他四五百字的一篇短文,描述幼时喝汽水的情景:当时物资匮乏,谋生不易,只有在节庆等特殊日子,才有汽水喝。家里开汽水时,好像是一个仪式:爸爸先倒一杯给自己,再倒一杯给妈妈,然后是姐姐,最后才是小童炘基。由爸爸手中接过汽水时,好像在掌声欢呼中走上讲台,接受颁奖。文章虽短,故事简单,但是我觉得很纯真感人,触人心弦,唤起自己类似的回忆。

无论如何,前面这几则故事,都和情感或情绪有关:周营长想儿子、我想儿子、刘校长高声喊爽、何炘基缅怀汽水。涉及的情怀不同,情绪起伏却不分轩轾。经济学家探讨完商品劳务牛奶面包之后,也开始对情绪产生兴趣。利用经济分析的架构,问情是何物。这方面的研究方兴未艾,而且已经有许多智慧结晶。

人的各种情绪,是一种机制(mechanism),能发挥某些作用。既然是机制,也就是一种工具(tool)。譬如,刘校长喊爽过后,满心欢喜,就酒逢知己;男女一见钟情,荷尔蒙大量分泌,就决定厮守终生。情绪一旦换挡,行为跟着改变——情绪,事实上是导引行为的游戏规则(astopping rule)。更重要的是,看起来情绪在处理已经发生的事,其实是为了未来。夏虫不可以语冰,是因为夏天的虫,不需要具备“冰”这个概念。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未来,何需具备懊恼、悔恨、气愤等情怀。

关于情绪的研究,正渐渐由象牙塔里走向塔外。何炘基在《信报》的专栏里,多次处理情绪和感情的各个面向,论述有据之外,妙趣横生,发人深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炘基除了经济学家的身份之外,还是散文家、画家、古董收藏家。因此,除了经济学者所擅长的分析之外,他还有极其特别的细腻、过人的深刻。后来文章集结成书,更是大有可观,可喜可贺。

他对情绪的好奇和探索,可能和小时候喝汽水引发的情绪起伏有关 !

市场真相一二三

我和朋友合作,写过一本经济学教科书,名为《经济学 2000:跨世纪新趋势》。出版之后,一般反应还好,销路差强人意。

书出版后不久,我接到一封信。写信的这位朋友表明自己在大学教经济学,对书中的论点提出质疑。书里关于“市场”的部分章节,由我执笔,为了让理论和实务结合,我举的例子之一是:百货公司和夜市摊贩,可能卖同样的东西,在这两个市场里,“名目价格”通常不同。但是,考虑产品质量、卖场设施气氛、售后服务等,两者的“实质价格”可能很接近。

来信的老师指出:经济学里的市场,是根据“产品”来界定,而不是以“场所”来区分。因此,有小麦、黄豆、日光灯、摩托车的市场。以百货公司和夜市来界定两个市场,是不恰当的做法。看了信,我愣了好几分钟——坦白说,过去从来没有意识到,以产品和场所界定市场的差别。

我仔细琢磨了一阵,才想清楚事情的曲折。那位老师说的一丝不差,绝大多数经济学教科书里,是以“产品”来界定市场。可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市场通常是指场所。所以,我们的说法不同,但是,都对。不过,如果以教科书为标杆,而不以真实世界为依据,经济学(者)可是会坐实不辨菽麦、在象牙塔里做梦的指控。

那么,到底“市场”内涵是什么呢?怎么才能平实正确地解读“市场”这个概念呢?这些问题,似乎只是名词之争、句读之学。其实,不然 !

最基本的,无论是以物品还是场所来界定,“市场”这个概念,不只适用商品劳务等经济活动。诺贝尔奖得主科斯曾发表一篇论文,名为“商品的市场和言论的市场”(The market for goods and the market for ideas)。他认为,报纸杂志、电视书刊等,提供了言论的市场,这种市场和牛奶面包的市场,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在商品的市场里,生产者希望借着各种手段,争取垄断的地位,享受特殊利益。同样的,报纸杂志等的生产者,也希望取得特殊地位,独享利润。农民渔民是利益团体,出版业和媒体也是利益团体。

稍微抽象一点,利用“市场”的概念,也可以分析政治和法律问题。就政治领域而言,直接民主的发展,近二三十年来风起云涌,沛然莫之能御。在美国的州和郡县这一级,民众可以经由联署,主动提出法案,这是创制。或者,议会通过的重要法案,要由民众投票认可,这是复决。根据实证资料,经济学者发现:采取创制和复决的辖区里,政府的预算规模较小;公共支出里,由基层政府提供的服务较多;使用者付费的比例较高,所得税等税收的比例较低。而且,整体而言,这些辖区里的民众,政治参与度较高,自我感觉较良好 !

在法学领域里,也有表面上不同但本质上类似的现象。研究发现,美国允许妇女堕胎之后,犯罪率下降——不允许堕胎,勉强生下的子女,社会经济条件较弱。长大之后,容易落入犯罪的泥沼。还有,离婚法规变宽松之后,家庭暴力(特别是杀害配偶)的案件大幅减少——不允许离婚,怨偶没有出路,只好找自己出气,或者找孩子和配偶出气 !

这些政治现象和法学研究,似乎和“市场”的概念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正是市场概念的延伸和应用。表面上看,市场是指消费者通过买卖,得到自己希望拥有的产品劳务。然而,这只是消极的意义,积极的意义,是隐含着消费者可以选择,有选择的自由和空间——如果是独占垄断,只能向一家公司购买产品劳务,虽然也是买卖,却违反市场和选择的基本精神。

因此,言论的“市场”,是以市场为比喻;而直接民主、堕胎的自由、离婚规定松绑等,都隐含了自由的增长、选择空间的扩充——过去只有一种方式或工具,现在至少多了一种选择。个人的福祉上升,整个社会也因而更安和乐利一些。可见得,“市场”的概念,确实有很广泛的运用空间。

事实上,对“市场”这个概念最直接的肯定,就是真实世界里活生生、赤裸裸的诸多事例:市场最发达的地区,往往也正是所得较高、民众生活质量较高的地区——在市场发达的社会,一个人可以选择远离喧嚣、离世索居;在市场不发达的区域,人却没有选择拥有电话、互联网、救护车、道路设施和大众运输的自由。

约翰·凯(John Kay)的《市场真相》(The Truths about Markets),就是从各种面向,烘托市场诸多具体抽象、明白隐晦的意义。凯是经济学者,但是长期在管理学院任教,对实务娴熟。大致上来说,书中引述的故事要比经济学者的故事生动有趣、辛辣深刻。其实,凯本身的经历,也巧妙地呼应市场的意义。

牛津大学,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在欧洲乃至于西方文明上,都有重要的地位。因为历史悠久,一切以光荣高贵的传统为依归。相对的,对于新生事物,往往排斥贬抑。因此,在牛津大学成立管理学院,就经过冗长艰辛的过程。

好不容易,先是叙利亚富商赛义德捐赠大笔金钱,好几年之后,牛津终于成立“赛义德管理学院 ”(SaidBusiness School)。凯,就是学院的筹办人和首任院长。然而,他终究受不了一再的挫折,辞职了事。他把前后经过和无尽委曲,以长文发表在《展望》(Prospect)月刊。文中有一句话,令人玩味再三:在古老的牛津,似乎坚持这么一个信念——任何事,如果没有前例,做了之后会成为头一遭,那么这件事就不该做 !

显然,在牛津 /英国,这个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的发源地,这个亚当·斯密《国富论》和经济学的诞生地,言论 /学科的市场也还有增长扩充的空间 !

美丽人生?

身为(不完全称职的)经济学者,请客吃饭时总是有人问:金融海啸何时了?投资好康何处找?等等。我总是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如果一再追问,我会讲两个故事。

首先,有一位同事好友几年前动了凡心,打算结婚,先期作业是买股票,希望赚点钱,婚礼可以办得体面些,婚后家里地位也高一点。所以,他买了一堆台湾“国票”的股票,买时一股 40余元,一个月后,“国票”百亿弊案爆发,股票一跌不可收拾。他结婚时,已经是一股 13元左右。其次,我帮书商写了台湾高中课本经济学的部分,儿子的学校也采用这个版本,老师希望我能到班上,为同学们开示解惑。但是,报纸上登了一位女老师编的参考资料和复习题,我发现题目很难,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当然也就不敢去儿子班上。还是留在大学里,误他人子弟比较安全 !

通常,这两个故事已经够用,万一碰上还不死心的朋友,我只好再追加一个“安可”:若干年前,我在高雄买了办公大楼的一个单位,单价 27万每平方米。买了之后,虽然房市一直涨,但我买的这个单元已经跌到每平方米 7万元左右——有些树往上长,有些树往下扎根。树是如此,房价也是如此 !

因此,问经济学者投资经济等问题,可能比问道于盲还糟。但是,最近经济恶化,吃饭时脸色凝重的人愈来愈多,失眠比我严重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基于小小的社会责任感和快消失不见的职业道德,我觉得有几点值得敝帚自珍、稍微野人献曝。

首先,不问外在环境如何,先自我检视一下。追根究底,人只是一种生物,因此受到大自然亘古的考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让自己快乐些,这个生物存活的概率自然高一些。而让自己快乐的方式之一,是降低目标,对自己好一些。某种程度的游戏人间或荒诞不经,对别人好,对自己更好。换句话说,“一箪食,一瓢饮”、知足常乐,白话文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当阿甘阿 Q比当阿扁好 !

其次,人是生物,人也是环境的动物。在现代社会里,经济起伏加大,除了公部门之外,终身雇佣制是例外而不是常态。在浮动不居的环境里,一技之长的内涵已经不同,与其重视某一个专业的特殊知识或技能,不如重视更根本的:好的工作习惯、敬业的精神、乐于学习的态度。只要核心的部分扎实,存活竞争的能力自然较高。

再次,前两点主要是关于自己,除此之外,对环境的了解当然重要。农业时代自给自足、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日子,早已一去而不复返。现代社会里,经济活动唇齿相依、环环相扣。而且,通过贸易,地球村的身影已经悄然成形。这意味着,远在天边的暴风雪,转眼之间可能就在眼前肆虐。因此,别人、别的市场、别的国家社会所造成的问题,可以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反之,亦然。因此,心理上最好能有所准备,即使是别人惹的麻烦,自己也可能要付出代价。(别人努力,而自己坐享其成的部分,通常不会感觉明显。)“权利—责任”的观念,已经迥异于往昔,这也正呼应了前面的论点:加强自己核心部分的能力,准备承担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考验 !

经济学号称是忧郁的科学(a dismal science),在忧郁的时代里,也许刚好能呼应社会的脉动。当然,对于经济学者的意见,无需太过认真——想想文章一开始的例子 !

日月潭奇景

最近看到和听到几桩异象,虽然互不相关,但是进入脑际之后,不时地翻搅萦绕。与其纠缠不解,不如落笔记下,并且试着解释一二。

台大男厕奇景,是我亲眼目睹。年前在研究室看漫画,中场休息时上“一号”,瞥见一个门下有双球鞋的后跟,我觉得有点奇怪,出恭坐时应该露出球鞋前跟才是。尿尿前后,完全听不到那位老兄(应该是学生哥)的动静。离去时,我好奇地弯腰一看,发现竟然有两双男生大球鞋 !

学测奇景,是儿子的转述。在这场攸关大学入学的考试里,考英文、数学、自然等科时,有好些考生拿到考卷后,竟然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等坐满了规定的时间,才交白卷离场 !而且,据有些同考场的考生表示,这是他们第一次写英文作文。

日月潭奇景,是南投仁爱乡一修车厂老板的见闻。我和家人去清静农场的路上,车子抛锚,推到修车厂,检查后老板打电话给零件商。我们泡茶、闲聊、吃槟榔,边等报价时,他描述日月潭的新景观:最近有很多穿西装的人,在潭边钓鱼。

看到或听到这些异象时,情感和理智都受到刺激。情绪上,“四脚兽”有点黑色幽默,但不完全令人意外。多年前,男生宿舍里的澡堂,就有“四脚兽”出没了。只不过,现在换个场所,换个性别组合而已。学测奇景,令人难过。这些即将或刚刚满十八岁的年轻子弟,在教育资源最丰饶的台北市,竟然自我放弃到这么光天化日、大摇大摆的地步。日月潭的奇景,先是令人忍不住发笑,继则令人悲切同情。经济不景气,裁员潮不分西东,为了掩饰无业的窘况,每天依然穿西装准时出门,然后到潭边垂钓。傍晚时间,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心灵回家。生活里必须装卸两种面具,心情上想来是杯弓蛇影,令人有感同身受、伤及股肱的情怀 !

情绪上直觉的反应过后,是理智上比较平实的思维。男厕所的景象,其实无须小题大做,这只是两个大男孩,荷尔蒙突然分泌。根据美国学者的观察,“性”已经逐渐褪去繁衍的功能,而成为纯粹娱乐的活动(recreationalactivity)。在男厕里从事娱乐性活动,只嫌空间小了些。

日月潭的景观,令人心动和心悸,但是也无须过虑。全球经济衰退的浪潮下,这不是一时一地的现象。和个人能力高低或选择好坏,都没有太大的关联。一旦景气好转,渔具自然会收到车后厢里,西装领带会再在办公室里出现。

学测的景象,始则让人心惊,稍一琢磨,更是让人叹息。年轻孩子自暴自弃,固然可以有很多说辞:三百六十行,各有发光发热的舞台;不走升学路线,何必自欺欺人;被父母师长所逼,读书不是自己的选择;作为现代社会的公民,国中阶段的英文数学已经够用,不必自寻烦恼,等等。然而,交白卷、趴在桌上、没写过英文作文所反映的,不只是如此。在学测时这么做的年轻人,想必在学校考试时也是如此,或更糟。他们这么做,不觉得丢脸或不自在,一方面意味着环境里有宽容他们这么做的条件;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这些年轻人已经养成某种习性,而这种习性是和专业精神、敬业态度、工作伦理等背道而驰的 !以小见大,这是台湾下一代子弟的历史共业——由历史因素所造成,来得慢,去得也慢 !

男厕景观,永远不会消失,无须担心;日月潭奇景,是阶段性的现象,也无须多虑。真正令人驻足沉思的,是学测时的景象。如果学测的异象愈来愈普遍,日月潭奇景出现的概率会增高,而穿西装钓鱼的人想必也会愈来愈多 !

哪种游戏规则较好

诺贝尔奖得主布坎南尝言,人生如同一种竞技,而这场游戏的规则其实变化很多。有些规则,是让技巧最好的人胜出;有的规则,则是趣味为上,让老手新手赢的机会一样大。大学联考,无疑是台湾社会重要的赛局之一。游戏的规则,又是如何呢?因缘际会,我刚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也颇有一些体会。

儿子考完联考,玩得不见踪影。不过,他告诉我,化学有道单选题送分,答 A和 C的都对。可是,他作答时,认为 A和 C的逻辑相同,如果 A对,C也对。既然是单选题,不可能有两个答案,因此,他选了另外两个答案之一,反而不能加分。大考中心的做法,看起来合理,其实大有争议。因为,考生里有三类,第一类考生不知道对错,选了 B或 D;第二类考生头脑清楚,选了 A或 C;第三类是小犬这种小众,看清 A和 C逻辑相同,同时成立,所以选了另外的选项。结果,想得多、想得较严谨的人,反而受到惩罚 !

我听了兴味盎然,决定略尽绵薄。打电话到大考中心,表明考生家长身份。接电话的秘书很客气明快,表示半天之内就会响应。半天不到,有了响应,共有两点:第一,面对那道考题,考生应该选 A或C,或 A和 C都选;第二,过去的处置都是如此,只有对的答案才给分,我听了大不以为然。首先,既然是单选题,要考生同时选 A和 C,不是要考生承担非常重大的责任吗?也就是,难道考生所承担的责任,要比出题老师的责任更重吗?以后的考生,在答单选题时,难道要考虑两个答案都对的可能性吗?其次,过去如何,并不表示现在就该如何。过去我们都上私塾,难道现在也如此吗?我认为,无论考生如何作答,这题应该全部送分,利用其他众多的考题,来分出考生的高下。

我向秘书表示,这是一个文明的社会,处理事情该合于情理,如果下午五点之前,没有得到(我认为)合理的答复,我会联系媒体,请媒体出面报道,由舆论来决定是非 !下午五点,没有响应,我把情况向一家媒体说明。

对于小犬来说,这题占三分,对他影响不太大,他也不太在乎。我自认尽了责任,所以也就不再追究。然而,由这桩不大不小的事里,却可以萃取出一些有趣的含义。针对那道化学考题而言,虽小道必有可观:儿子认为 A和C逻辑相同,所以在单选题里,两个选项都不可能是答案。可是,如果 A和 C都对,只是对的道理不同,那么大考中心只给 A和 C分数的做法,就理直而气壮。还有,如果另外的 B和D,是明显错误的选项,那么即使 A和 C逻辑相同,即使是单选题,只给 A和 C分数也说得过去。

更进一步,给分与否,答对或答错,抽象来看,就是在操作一套游戏规则。规则合理与否,考生和出题者的责任各应有多少,对录取成绩如何影响等,都有许多曲折微妙之处。因此,除了“联考考题”的逻辑和经验之外,如果对于“游戏规则”的意义,能有比较深入的了解,操作的结果可能更合于联考的初衷 !

对经济学者而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规则,其实都是一种工具(rules as tools)。既然是工具,工欲善其事,最好能找出好的工具。经济分析的优点之一,就是能利用成本效益的概念,平实地分析各种工具所隐含的利弊得失 !也许,大考中心可以邀请经济学者参与,仔细检讨目前各种计分和补救措施,毕竟,在联考这种规则改弦更张之前,值得把联考之下的各种小规则调整得更理想才是 !

阿基米德与冰淇淋

这个学期,轮到我安排演讲课程,为大学部的学生们邀请嘉宾。我有意打破惯例,不以经济专业和学界为限,而是向各个领域伸出触角,三人行而有我师也。

当初邀请“沾美西餐”的董事长陈登寿,是因为认识多年来,他讲的两个故事长留我脑际:他曾到德国学习餐饮,在酒吧工作和实习。等他离开德国时,竟有两三个德国友人到机场送他——对生性方正内敛、自尊自傲的日耳曼人来说,这可不是件寻常的事。还有,他回国后,餐饮事业愈做愈大,很多“外交部”的宴席酒会,都请他安排。他曾提到,不只一次,在“外交部”的酒会里,大小官员们三五聚集,自顾自地聊天。对于已经屈指可数的友邦大使们,却往往弃之不顾,理都不理。

因此,我直觉上认为,登寿观察力敏锐,专业之外还有相当的热情。请他和同学们碰面,该是件有趣的事。没想到,他讲的故事不只有趣,简直是令人着迷和惊艳(fascinating)。

高中毕业后,他进入职场,在餐饮业打拼,而且业内渐有令誉。然而,他毅然放弃高薪,争取到德国学习餐饮的机会。在等签证的几个月空当里,他到西门町看电影,发现人手一个冰淇淋。他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卖冰淇淋也不错。所以,在电影院门口的角落,弄了个小摊位。

冰淇淋一球八块钱,买的人多,但是要找钱很麻烦。他开始动脑筋,怎么样才能增加周转率。他想起初中学到的数学,球体的体积是圆周率乘半径的立方。用 5号冰淇淋勺,一升可以挖两百球左右;用小一号的勺,却可以挖四百多球。可是,在外观上,两种冰淇淋的大小相去不远。因此,他就推出前所未有的“两球十块钱”!既不用找零钱,顾客又觉得俗而大碗,结果大发利市。两三个月之内,他这个新手的业绩,就遥遥领先全台湾其他七八百位同行——两个月可以赚八九万块,当时可以在新店买一栋房子!他当然可以继续卖冰淇淋,数钞票。但是,他背着行李,一个人飞到人生地不熟,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德国。到了之后在酒吧里任职,重新开始摸索。因为细心耐心又肯学,所以很快又有一片天。当然,他一直睁大眼睛,放大耳朵。

他发现,每个月总公司定期派人来盘点。一瓶酒通常容量 20.4盎司,可以倒 18杯上下。盘点时以目测估算酒的存量,再和营业额查核是否相当。目测费时,不容易精确,又干扰正常营业。登寿左思右想,想起初中物理的“阿基米德定理”(Archimedean principle)——酒瓶加酒的重量,减去瓶重(固定),就是酒的重量。因此,盘点时只要把酒瓶往秤上一摆,很容易就能掌握瓶里的酒量!

他用不甚流畅的德语,和负责盘点的犹太人比手画脚,口里不停地重复“阿基米德、阿基米德”——为了阿基米德,他还打长途电话回台湾,请教朋友这个名字怎么发音。

犹太人半信半疑地走了。两周之后,他被请到总公司做简报。他忐忑不安,怕德语词不达意。可是,当他踏进会议室时,所有公司的高层都站起来鼓掌,向他致意!

登寿的故事可以做很多引申,其中之一当然是他的工作态度——他不只是在做事、做人,他还一直在动脑筋,希望把事情做得更好!

“沾美西餐厅”在仁爱圆环附近,是台北最早的一家西餐厅。那儿的牛排好吃吗?我不是美食家,不敢置喙。但是,我知道,陈登寿的故事很好听,陈登寿这个人很值得尊敬!

螺丝的责任

周日上午到研究室想做点事,但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应酬时多喝了点酒,头脑还不完全清醒,就只好东摸摸西摸摸地处理一些琐事。

快中午时披上夹克,到附近买个便当,顺便到文具店里买一小锭强力胶好粘软木垫。也许是我穿着邋遢,面容颓唐,举止不十分稳重,当我向文具店的老板表示要买强力胶时,他抬头看我一眼,然后说:“没有卖!”我精神一紧,说:“前几天还在这里买了一条,怎么会没有,我还记得是放在下面的柜子里。”然后,又心平气和地加了一句:“别担心,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是不会去吸强力胶的。 ”老板没有再坚持,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强力胶,我给他十块钱。

回到研究室之后,我一边挤强力胶到软木垫上,一边回想刚才的那一幕……我当然知道老板斟酌的用意:怕别人买了强力胶去吸食,然后惹是生非,甚至闯祸。他显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我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别人买了强力胶真的做了什么歹事,跟他也毫不相干,何况他是生意人,责任就是卖东西赚钱。如果别人确实是买了去吸食,他故意不卖反而可能惹麻烦上身。所以,他何必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地做对自己“有害无益”的事呢?

想着想着,我忽然联想到几年前思之不解,最近再想起却稍有所得的一个问题:理性的人为什么会去投票?既然自己投不投票都会有人当选,由自己那一票决定胜负的机会微乎其微,而去投票又花时间气力,所以,投票是对自己弊大于利的事。可是,为什么民主社会每次选举都还有那么多人去投票呢?

以前思索这个“投票谜思”时,总是考虑投票这件事本身的利弊得失。最近再咀嚼琢磨,却有不太一样的体会……一个人从小长大的过程里,经由学习、摸索,以及和别人的交往互动,他会慢慢发展出对自己的一种认知。譬如,他可能认为自己是个有正义感、大致上诚实、喜欢交朋友,等等的人。这种自我认知意味着,一个人会对自己有一种“自我形象”的评估和期许。在处事以及和别人交往时,一个人就会用这个“自我形象”来因应环境,决定自己的行为,这么做可以降低行为取舍时思索判断的成本。所以,如果在一个人的“自我形象”里自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那么,当有人在公交车上刚好缺零钱而向自己求援时,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维持自我形象就像是在脑海里为自己设下一些要遵循的小规则,可以让自己更容易地处理所面对的各种情况。

根据这种观点,既然社会上有相当比例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个还不错的人:认真工作、照顾家庭、帮助朋友、按时纳税……所以,为了维护这种自我形象,在选举时也就会像一个还不错的人一样去投票。如果不去投票,自己心理上所承担的成本,可能要超过来回投票地点所耗费的时间心力。权衡取舍之后,可能就会有相当比例的人会基于维持自我形象的原则而去投票。

对文具店的老板而言,或许就是同一种心理反应:自己在平时是有正义感的,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于吸食强力胶可能会有道德上的谴责。因此,一旦面对可能有人逾矩的情况时,就宁愿放弃眼前的小利,而维持道德良知上的平衡和自我形象的完整。

这么看来,一个民主和正常的社会能够正常运作,确实是要依靠许许多多人心里的良知和责任感。大家自觉或不自觉地所采取的一些对自己“有害无益”的行为,在涓滴累积之后,就可能发挥积沙成塔的作用。不过,比较令人困扰的问题是:要有百分之多少的人去投票、拒卖强力胶,一个社会才可能维系不坠?

再悼古战场

我很喜欢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三不五时会在心里默背一次。记得有一次酒后,还和朋友打赌,能一口气背完,不漏一字。当然,附庸风雅的皮毛,比不上三十五年陈年威士忌的威力。

可是,虽然我喜欢《兰亭集序》,对于其中的一句话,却始终觉得有点困惑。在全文倒数第二段,书圣王羲之提到: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虽然这一段文字的大意,还算清楚,可是,我一直不能释然,到底“犹不能不以之兴怀”的意义是什么?王羲之的心境以及所希望表达的情怀,又是什么?

我隐隐约约感觉得到,那是一种因为时过境迁,而在心情上引发的变化。可是,究竟如何,我却觉得很模糊。不过,年岁渐长,却在不经意之间,偶有联想……1999年 5月到翌年 4月,我应台湾《联合报》副刊之邀,撰写专栏,隔周见报。有一次,写了篇名为“吊古战场”的文章。篇名,是借用《古文观止》里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场景,是我在研究室里,整理墙上的圣诞节、教师节和新年的贺卡时,引发的联想;内容,则是论证“时间”这个因子,在生活里的意义。我提到,时间对人的影响,主要是在于人对“因果关系”的体会。

年龄渐长,有比较多的机会观察到人事的兴衰递嬗。一方面更能体会到是非善恶的相对性,知道黑和白不一定是那么的截然划分;另一方面,也会亲身经历或亲眼看到人事变化上比较完整的过程,只知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不一定有恶报。

文章刊出之后,意外接到一位读者的电话。他提到自己和我一样,已届知天命,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时间”这个因子的意义。据他说,文章对他造成很大的震撼。他开了一家出版社,希望将来有机会出版我的作品。

2000年 8月起,我到英国牛津大学访问研究一年。在那一段时间里,由耳闻目见(甚至于在呼吸里),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英国社会中的“历史感”(sense of history)。历史,是由漫长的时间所累积凝结而成,如果历史很重要,雕塑历史的时间当然就有特别的意义。有一次参观大学的博物馆,在某个陈列室里,就看到以“时间”为主题的特展。

次年 8月,离开牛津,回到台北都会区里目不暇给、熙来攘往的生活步调,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俗务绕身,不容易静下心来想些深刻的问题。有一天,应邀为一本将出版的书写“导读”,我在斗大的研究室来回踱步,希望能琢磨出一些灵感。

当我在书柜里的书籍间浏览时,眼光突然落在罗伯特·海尔布伦纳(Robert Heilbroner)的名字上。海氏,曾是纽约新社会科学院的台柱,博览群籍,学问贯穿古今,他的巨作《资本主义的性质和逻辑》(The Nature and Logic of Capitalism)和《俗世哲人》(The Worldly Philosophers)等,都被译成多国文字,影响深远。

看到海尔布伦纳,我脑中灵光一闪,不但想到导读论述的主轴,也对“时间”这个因素,有了新的体会……在多本著作里,海氏都提到他的历史观。人类历史可以约略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以“传统”(Tradition)为主要支配力量的时期。在这个阶段里,人类以游牧或农业为主。春夏秋冬,反复出现,人们认为,未来会和过去一样。因此,人们似乎在酣睡中度过时光(sleep walks through history)。第二个阶段,是以皇权和神权主导的“统御”

(Command)封建社会。在这种社会里,人们臣属于某种指挥体系,他们试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对未来也没有太多的遐想。

18世纪出现的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形态。蒸汽机和汽船等发明,带来了生产上的量产和蓬勃的经济活动。人类社会从此进入“市场”(Market)的阶段,而随着市场的蔓延和扩大,人们期望未来会和过去不一样。而且,未来会更好!

就“时间”这个因素而言,在传统社会里,同样的现象不断地重复和因循。在统御社会里,时间的意义很模糊。

封建体系的崩毁,可能会改变从属的关系。不过,那只不过是重新洗牌而已,牌戏本身的性质并没有变化。一旦进入以市场为主导力量的阶段,即使对一般社会大众,时间的内涵都慢慢变得充实丰硕。一方面,人们期望将来会比过去好,因此是带着引领企盼的心情,迎向未来。另一方面,人们意识到自己在时空脉流中的地位,因此更是以饶富兴味的心情,希望能扩充本身的经验。也就是,人们希望能归纳出人类经验里跨越时空、最深沉的交集,然后再以这种结晶为依据,去面对更多彩多姿的未来。

对个人来说,这表示每个人都可以挣脱个人经验的局限,试着去体验其他的人在其他时空里的体会以及所累积的智慧。因此,如果带着这些智慧的结晶,而以期盼的心迎向未来,或许就可以挣脱“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的心境,也不需要有“犹不能不以之兴怀”的踌躇和犹豫。

王羲之,生于公元 321年,卒于公元 379年。他的岁月,离工业革命和市场经济还有 1400年左右。如果他活在今天,不知道笔下的“新兰亭集序”会是什么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