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08 11:39
最近的丑婆婆酒馆,每天到了黄昏,总会有一个穿白衣的人出现。
丑婆婆的酒馆是木头造的,楼板楼柱大多是松木,虽说模样有些古怪,不太好看,但很结实。站在二楼的窗前,可以看到滔滔东去的黄河。
二楼上饮酒用餐的,多是有钱的人,费用要比一楼贵一点。那个白衣人每次总会坐在窗前的一张酒桌旁,望着远方的大河独自饮酒。
白衣人长得英俊,潇洒,气度闲雅高贵。就是一贯对男人自称从不动心的丑婆婆,见了白衣人,脸上也会若隐若现地浮出几缕春色,毕竟,丑婆婆也是女人嘛。
可恶的上苍在造人的时候,最喜欢拿情欲来折磨这个世间的男男女女。先让他们得着一点甜头,事后又让他们为此而出丑,为此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甚至发疯。但后来的男人和女人们,似乎并没有吸取这样的教训。他们依旧会被这个最深的男女欲望完全控制。要么将他们一个个折磨成世间常见的伪君子,要么将他们一个个折磨成变态狂。
卧桥镇 上有钱有势的读书人,家中大多有三妻六妾。但这些有钱有权的人一至认为,一个品德高尚的人,理应没有情欲。凡是有情欲的人,不论是男的还是女的,就一定是坏人。情欲是这个世间最大的丑恶,应该彻底消灭。
但从来没有人会倒过来想一想,没有情欲,他们是怎么来的。反而是老城中心大佛寺的一个僧人,曾说饮食男女是人之大欲,理应尊重这一人性中的欲望,既不贬低一个人的情欲,也不赞叹一个人的情欲。
那个每天都来酒馆喝酒的白衣男人,好像是个正人君子,因为他看上去对女人很不感兴趣。
丑婆婆知道自己对男人没有吸引力,却喜欢让好看的女人来诱惑那些臭男人,最好还能让那些好色的男人能出点丑,上点当,损失点腰包里的银子,丑婆婆从旁观看,且每每以此为乐。
卧桥街上有一个最美的女人,叫夭夭。
夭夭以前在南城最大的青楼里为生。后来遇到一个有情有义与她合得来的大官人,这个大官人很喜欢夭夭的美丽,也喜欢夭夭的聪明灵慧,善解人意,于是花去了不少的银子,把夭夭从青楼中赎了出来,两人喜结良缘。不料美人命薄,过了有一年,那个大官人又要娶别的女人。却不知何因,忽然被长安城里来的一个神秘杀手,杀死在了迎娶新娘的花轿旁。
夭夭自叹命苦,又被青楼里的人逼迫,要她重入卖笑为生的行业。多亏了丑婆婆,将青楼里逼迫夭夭的几个家丁痛打了一顿。夭夭于是干脆就躲进了丑婆婆的酒馆,在里面干起了卖酒的营生。
夭夭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人又长得美丽,酒鬼们又大都好色。自从夭夭来到酒馆,丑婆婆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丑婆婆为人仗义,更爱银子。知道酒鬼们来,大多是要看看那个美丽的夭夭。于是她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酒鬼们的言语动作不太过份,她也任由酒鬼们和夭夭打闹调情。
当然了,前题条件是这些酒鬼们手里一定要有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子。没银子还想进丑婆婆的酒馆,与女人调情,吃女人豆腐,那就是自寻死路,会被丑婆婆的烧火棍子打死的。
白衣人经常在二楼饮酒,夭夭自然是看得见的。她究竟对白衣人动心了没有,这个可不好说。反正白衣人不理她,不多看她一眼。夭夭呢,也从不答理那个白衣人。既便是上楼给白衣人送酒倒茶,夭夭也是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冷冰冰懒洋洋的模样,从不与那人多说一句话。
有那么一天,夭夭又上楼给白衣人送酒送菜。二楼之上另有个客人,叫羊角哀。他一边饮酒,一边叹息着说,卧桥镇上有大半年没有下雨了,今年看来又要闹饥荒,百姓又要饿肚子了。
夭夭听了,也是有感而发,顺口说道,这老天爷的事,有谁知道呢。人们天天在龙王庙里烧香祈雨,大半年过去了,也没个动静,不见一滴雨,看来这老龙王也是瞎了眼了。
那个白衣人饮了一杯酒,说道,你们看下多大的雨才合适呢?
酒桌旁的羊角哀说道,我看最好是下大暴雨,越大越好。
夭夭笑道,你这话,一听就是个没脑子的傻瓜说得话。大暴雨来了,可不是好玩的,要淹死多少人家呢。老龙王真要是显灵的话,最好每天夜里下三个时辰的毛毛雨,天亮了就晴。这样夜夜下上十天半个月,不就解了旱困,还能让山林树木都越变越绿了呢。
酒桌旁的客人羊角哀笑道,你这更是胡说了,世间那有你说的那样的好事。
白衣人笑道,卧桥镇上的人,大多是善人,不应遭遇旱困和饥荒。我有个朋友,对我说从今天夜里起,就有雨降在卧桥镇。并且不大也不小,每天夜里下,白天晴,以纾解这里的旱灾。
夭夭笑道,这不和我刚才说得一样吗?你一定是在故意嘲弄于我。
酒客羊角哀也笑道,天底下那有如此的好事,你说下雨就下雨。要真那样,我跪下来叫你一声亲爹。
夭夭性格天真,也带有与生俱来的淫邪,故意打趣道,叫亲爹倒也不必了。真有那样的好事,我就陪这个白衣人睡一觉。
白衣人放下了酒杯。叹息道,有你这样的女人陪我睡觉,真乃三生有幸。老天今晚一定下雨,白天又会变得晴亮。
那酒客羊角哀也笑道,若有这样的好事,那就是老龙王真显了灵。我一定掏银子重新把黄河边的那座龙王庙修缮一新。
白衣人盯着羊角哀,微微笑道,你这话可不要骗人。
羊角哀叹道,我是男人,说话从不骗人。
夜晚的时候,雨就下在了卧桥镇上,不大也不小。到了黎明,太阳出来的时候,雨就停了。
如此的雨,夜晚下,白天晴,整整下了十日。卧桥镇就没有了旱困。
夭夭看到雨停了下来,就说,唉呀!世间那有如此灵验,如此神奇的事!那个白衣人,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老龙王。
丑婆婆在一旁打趣说道,夭夭,你是不是想那个白衣人了?听你说过,要是下了雨的话,你就要与他睡觉。
夭夭笑道,说笑罢了。我一个凡间的女人,那有福份和天上的神仙睡觉。
丑婆婆道,白衣人有十几日没来我这里饮酒了。也该来了吧。
夭夭忽然手指着远方说道,你看,那个白衣人说来就来了。
白衣人依旧坐在二楼窗前的那张酒桌前,独自饮酒。
夭夭这次送酒,不再是冷冰冰懒洋洋,而是扭着屁股笑盈盈的,她的笑容像朵花,俗气是俗气了一点。不过真好看。
白衣人饮了杯酒,笑道,多谢。又说,那个答应要修龙王庙的客人羊角哀呢?
夭夭撇了撇嘴唇,说道,他呀,被官府抓了起来,听说要开刀问斩呢。
白衣人诧异道,所为何事?
夭夭倒了杯酒,说,羊角哀是有名的酒鬼,又是个出了名的神偷。他偷钱就是为了喝酒。这次他偷了公孙师爷家的银子,运气不好,给抓了起来。听说要在安定门外砍头示众呢。
白衣人叹息道,也就是个混饭吃的小人物。不至于捉去砍头吧。
夭夭道,这就说不清了。公孙六甲是个非常残酷的人,别说偷他家的银子,就是偷了他家的一根针,一粒米,也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
白衣人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默默饮酒。
夭夭在一旁,扭扭捏捏站了半天,见白衣人不说话。就故意叹息了一声,说道,客官,奴家可是个言而有信的女人。
白衣人愣了愣神,说道,夭夭,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明白。
夭夭叹道,我曾说起过,要是天下雨的话,我就陪某个人睡一觉的。
白衣人苦笑道,前言戏之耳。没人会当真。
夭夭叹道,那可不成,我既然说了,就要遵守我的诺言。
白衣人起身,微笑道,夭夭,和你有缘的人,不是我,是那个叫羊角哀的人。
秋天的卧桥镇,总是那么美。
刀九龙站在刑场之上,手中拿着一把真能砍死人的鬼头大刀,望了望远处的秋色,叹息道,如此的美景,却要杀人,未免太煞风景了。
羊角哀饮了几口刽子手碗中的浊酒,微笑道,刀九龙,你怕不怕死?
刀九龙微笑道,世间之人都怕死。
羊角哀叹道,看来我也是个怕死的人。只是这次没能杀得了公孙六甲这个恶人。
刀九龙微笑道,你只是个小偷而已,如何能杀得了公孙六甲。
刑场之上,同样能见到灿烂的秋阳。暖暖的秋阳之下,忽然有冷风吹过。
一个白衣人,宽袍大袖,神态悠闲,在微风之中缓缓飘来,脸上带着神异的微笑。
刀九龙忽然笑道,羊角哀,那个救你的人总算出现了。
刑场之上的八个红衣大汉,手执着鬼头大刀,一言不发,气势汹汹地举刀扑向这白衣人。
惟有刀九龙一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白衣人挥了挥白色的衣袖,很远之处的黄河忽然涌起一股浪涛,若一条水龙,自空中喷涌而来,八个红衣大汉瞬间被大水冲得没有了踪影。
刀九龙再看时,羊角哀的人已经找不见了。
光阴荏苒,又是几年过去了。南府街上的一个院落里,唢呐声声,鞭炮齐鸣,正在举行一场很热闹的婚礼。
新娘叫夭夭,新郎叫羊角哀。
前来贺喜的人很多,丑婆婆在其中,刀九龙也在其中。
羊角哀没有改行,一直做他的小偷。夭夭却改了行,不再卖酒,而是开了一家很小的豆腐店,豆腐的味道很好。南府街上的人,尤其是男人,最爱吃夭夭家的豆腐。
婚礼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头顶之上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的童子,送来了一双玉佩,给新娘一个,给新郎一个。说是有个白衣人送给他们两人的新婚贺礼。
丑婆婆看了看玉佩,羡慕地说,应该是龙宫之中的宝贝。
童子临走的时候,对他们说,玉佩可以给夭夭和羊角哀带来好运。不过三十年之后,就要把玉佩还给那个白衣人。
夭夭和羊角哀结为夫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不过夫妻之间的吵吵闹闹,也是免不了的,世间没有不吵架的夫妻。
过了几年,他们的孩子出生了。这孩子从小是个读书的料,十八岁上就中了秀才,后来又在长安城里赶考,中了个举人。
举人被派到南方的一个小地方做官。那个地方风物闲美,人情淳厚,他很喜欢,就把家也安在了那里。后来呢,举人把他的父母也接了过去,一同生活,日子过得很是甜美舒心。
有一年,夭夭和羊角哀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一同坐船游览。忽然遇到了风浪,船被打沉了,夭夭和羊角哀掉进了水里。两人都是北方人,旱鸭子,不会游泳,眼见就要被水淹死了。好在船夫及时出现,将他们夫妻二人解救上岸。二人回家,换了被水湿透的衣服,又把身上所戴的那两只玉佩放到室外的窗台上,在阳光下晒一晒。
到了黄昏,吹过一阵大风,忽见窗台上的那两只玉佩化为玄鸟,一雌一雄,在院内翩翩起舞,嘤嘤鸣叫,后来就飞向空中,消失不见了。
夭夭和羊角哀很是失落,夫妻两人坐在床头,扳着指头,反反复复算了算得到那两块玉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刚刚好过去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