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2-12-31 10:14
王海燕(青海)
#头号有新人#
一只城市蜜蜂的梦
一座城。一只蜜蜂,每晚回到自己空中之巣,与全城的蜜蜂们一起做梦。蜂巢越累越高,根植大地深处,可梦浮在空中,若无根的云。
他没梦见花海。总梦到在遥远的他方,山水迷茫间,寻找回家之路,也不知道家在何方。恍惚不定的空间,陌生的风景,有时会惶惶然穿过一条幽深空寂的巷道,像一根熟悉的枯藤。
夜,忧郁的深灰。顺着枯藤,遇见一扇熟悉的大门:岁月包浆的松木门扇,黑铁扣,紧扣往昔……惶惑不安,甚至有些恐慌。
推开门,就完成一次穿越。低矮的屋檐,屋檐下的人,高高的柏树,柏树上的鸟,一盏油灯,墙上移动的黑黢黢的影子,暗角里蠢蠢欲动的老鼠,只见两星荧光静静移动的猫,还有从潮湿的缸底爬出的扁软的虫子——妇鼠……全部复活了。
这是早已死去的老家,寄存在他的梦中。有时,他持一把锈蚀的钥匙,企图打开一把门锁,可总是找不着锁孔。
失望地转过身,他惊艳于院藻里几支盛开的牡丹,在灰色的基调里格外耀眼,是多年前的那一树干柴紫牡丹,散发着跟那时一样的暗香,隐幽,清淡,内敛。
梦,恍恍惚惚,灰一样飘散,像沙盘上的一幅画被谁的手抹去。
在蜂巢中醒来,窗外灯光稀疏。他只见高楼顶上密密麻麻的航空警示灯眨着猩红的眼睛,好像在嘲弄星星。一些夜行车犹如各类动物出没在午夜的森林里,寻捕猎物……
一座城。一只蜜蜂,与数不清的蜜蜂在各自的巢里做梦。这只蜜蜂从未梦见过花海,有时,他茫然四顾,扇动迷惘的翅翼,千回百转飞回故乡,凭吊一处花瓣凋尽的花田。像出土的一块灰砖上的浮雕,凝聚着时间的寿癍,亲近却冷硬,真切却模糊,熟悉却生疏,那是故乡的魂魄……
他迷失在那里,连梦一同化为一粒浮尘,像一粒青稞最终揉进面团或揉进酒醅,一粒浮尘,最终揉进大地……
一座城。一只蜜蜂。又会成为谁的梦中的标本,像一块出土的浮雕,蒙着时光神秘的尘垢……
在拉萨的一个早晨
难以忘怀那个桑烟缭绕经筒飞旋的早晨,那些以血肉之躯丈量过千山与万水荒漠与戈壁丈量过苦难与欢欣罪孽与悲悯的朝圣者虔诚的目光飞越之上,与初升的朝阳相遇的早晨,那座雄踞山巅的镀亮朝晖的古老宫殿向我袒露出它古铜色和垩白色的肌肤,那是风雪阳光信仰和时光一齐塑造和磨砺过的坚韧粗砺的肌肤,触痛了我的目光和灵魂。
匍匐而来者
你风剥雨蚀的灵魂
此刻正飞上金顶
飞翔在日月星辰之上
而我的灵魂
此刻正匍匐在地上
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寻觅回家的方向
太阳般的馕
在新疆,绕不过馕。
馕,在敦煌遗书中就有二十余种称谓,胡饼为其一;在《突厥语词典》中有优哈、埃特买克之称。据史料记载,馕在新疆至少有2000多岁。
有时,我把新疆想象成一张巨大无比的馕饼——
它就贴在昆仑山、天山、阿尔泰山和塔克拉玛干、准葛尔盆地,调制了雪山之水、绿洲之物,由阳光炙烤而成。
你未与它谋面时,它早已在你的鼻翼间歌唱,在你的味蕾上跳舞。
那是一种西域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沙粒的滚烫,漠风的放荡,孜然的异香,羊肉的膻香,皮牙子、辣皮子、大蒜、胡椒、西红柿的辛辣和酸甜。五味盈鼻,香彻肺腑,也难以概括那无处不在的风味,那强烈的诱惑。
这风味起于祖辈烤制馕饼的黄土夯筑的馕坑,止于食客大快朵颐的胃口。千年复千年,始终如一。
你看,跋涉于瀚海的骆驼客蘸着风沙,蘸着皮囊里的水,嚼着馕,一次又一次穿越死亡之海,驮着西域的香料玉器干果,东方的丝绸瓷器古玩,一次又一次交换文明。
你看,张骞嚼着馕,率领信使,一步一步凿通西域;霍去病嚼着馕,骑驰千里,奇袭匈奴;唐玄奘嚼着馕,历尽劫难,赴西天取经;蒙古大汗嚼着馕,铁骑席卷大漠,横扫俄罗斯,剑指欧罗巴;左宗棠嚼着馕,一路壮歌,收复西域
还有西方探险家和考古学家马可.波罗、斯文.赫定、斯坦因、伯希和嚼着馕,在新疆沙漠腹地揭开了一件件千古奥秘的面纱,令世界惊艳,令中华蒙羞。
一直嚼下来了,如时光咀嚼历史 ,嚼出一串串传奇,在沙漠里随风飘荡、聚散、沉淀,成为沉甸甸的永久记忆。
在夏日炙热的骄阳下,千千万万张馕饼火热出炉,飘散着浓烈不化的馨香。楼兰美女嚼过了馕,而后沉睡千年,谁在说,她理解死,更胜于我们理解生;库尔班大叔嚼着馕,赶着毛驴车隐入胡杨深处,在历史那边消失了;巴郎子嚼着敲起欢快的手鼓,羊缸子嚼着跳起欢快的舞步,苦难在歌舞中持续消减,希望在歌舞中不断重聚。风团拢沙丘,又刨散,刨散,又团拢,周而复始。
半个月亮在天上,半个月亮在手上。半个月亮照着纱窗,半个月亮落在梦乡。
咀嚼着新疆味道,上路。踏着前人的足迹,不论黑夜,不论风暴,不论过冰山达坂,穿戈壁沙漠,只要怀揣一张馕,你就揣着一颗希望不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