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题不真之疑”聚焦文徵明双胞胎现象

文徵明《为吴近溪六十寿》山水轴

上海嘉禾拍卖行是上海知名的拍卖机构。在2024年嘉禾秋拍上，古代书画专场的第662号拍品是文徵明《为吴近溪六十寿》山水轴（上图），这是一幅绢本设色的画作，题有“为吴近溪六十寿”诗句，明确表达了祝寿的主题。

吴近溪是文徵明关系密切的友人。在清代端方《壬寅销夏录》中，著录了一件《文衡山醉翁亭记书画卷》，卷后题道：“吴近溪以此卷索画，于是数年，因渠不相迫促，余亦忘之久矣，戊申十一月晦，偶检箧得之。文徵明。”此次嘉禾推出的《为吴近溪六十寿》，进一步证实了文徵明与吴近溪之间的交往。

深入研究后发现，《为吴近溪六十寿》竟然有一件“双胞胎”作品，即《艺苑掇英》第73期发表的文嘉《松溪祝寿图》（下图）。

《艺苑掇英》出版文嘉《松溪祝寿图》

对比两件作品，可以发现文徵明《为吴近溪六十寿》的构图、题款及印鉴被《松溪祝寿图》完整复制。然而，《松溪祝寿图》还额外增加了文嘉、文彭、陆师道、王榖祥、许初五人的题诗，形成了六位吴门名人的阵容，颇为壮观。

那么，如何辨别哪一件是真迹呢？

我们可以采取两种办法，一种是文献梳理，梳理《松溪祝寿图》上的众人题诗的内容。另一种办法，是进行笔墨特点的比较。

我们先梳理文献。《松溪祝寿图》中，吴门诸家题诗所透露出来的时间信息，互相之间存在明显的冲突，不能自恰。

文彭题诗的首句是“与子同庚月较迟”，这说明，吴近溪和文彭是同一年出生，且比文彭早数月。文彭的出生时间，在许谷所撰的《明两京国子博士致仕赠文林郎文公墓志铭》中有明确记载，他生于弘治丁巳四月十三日，弘治丁巳为弘治七年，即1497年。如果以此为依据，那么，吴近溪出生的时间，也是1497年，且是弘治七年的一月到三月。

如果文彭的题诗可靠，那么，吴近溪六十岁所在的年份，是从弘治七年后推59年，即嘉靖三十五年丙辰（1556年）。此图既然是给他六十寿辰的祝寿之作，应该绘于嘉靖丙辰（1556年）三月之前某个时间。

而文嘉左侧画款所署的日期是“嘉靖丁巳十月六日”。画幅左上角王榖祥的祝寿诗，所署的时间也是“嘉靖丁巳十月”，嘉靖丁巳是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

这意味着，包括文彭在内的吴门诸家，在吴近溪即将62岁时，给他祝贺六十大寿。这个误差显然是不对的，难以解释。

从绘画技巧上看，两件作品内容完全一致的部分，除了绘画本身，还有文徵明的题诗。比较文徵明的题诗书法，可以发现《为吴近溪六十寿》立轴上的笔法更为圆润流畅，没有滞涩感。更为关键的是，《为吴近溪六十寿》中文徵明的个人印鉴，正确地钤印在落款的两行小字下方，这是鉴定真伪的一个重要依据。

在《松溪祝寿图》中，文徵明的印章位置不正，位于落款两行小字的中间，这显然是作伪者对文人印章规范的误解，认为可以居中取得平衡。按照规范，印章应钤盖于名字的正下方，不应偏移。

除了这些细节，还可以对这两幅 “双胞胎”作品全面进行细节比较。

通过图片对比，我们可以展示一组对比图。

从艺术史角度来看，《为吴近溪六十寿》立轴，还展现了文徵明在绢本小青绿设色山水画中，独特的来源，其远山部分的色彩运用，源自元代，效果新颖且引人注目。而《松溪祝寿图》的临摹者似乎不太理解《为吴近溪六十寿》上的设色来源，不敢如此大胆设色，画面显得有些拘谨，观感上不如真迹。

从整体笔墨来看，《松溪祝寿图》的笔墨技巧虽与真迹相似，但与真迹相比，临摹者显然对艺术史的了解不够深入，未能准确模仿元代绘画的特点。因此，这对“双胞胎”作品的差异，不仅体现在文献不能自洽，也体现在对艺术史的理解存在明显差异。

这一案例，更重要的是，还揭示了一个我们以往可能忽视的情况：古代伪造的赝品，有时会增加一些受人欢迎的内容，如“吴门诸家题诗”，认为这样可以增加作品的可信度，正如我们在此看到的。《为吴近溪六十寿》“双胞胎”的发现，其意外价值，在于为“吴门群题，也许不真”这个方向提供了实际案例。

吴门文人群体的名字和书法特点，在古代苏州并非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复制起来并不困难，在这种环境下，才会造出《松溪祝寿图》这样“群英荟萃”的赝品。

如果没有发现《为吴近溪六十寿》这件真迹，我们可能很难发现这一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