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1-04 19:21
我从未见过父亲大白天躺在床上,或无所事事地闲坐着,他总是在画室里忙,似乎永不疲倦。
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如果哪天画得不满意,他就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唉!今天对不起这碗饭啊!”
母亲说父亲是一个“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赋”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做事,从不给自己任何借口。
和许多画家相比,父亲的一生是短暂的,但他给后人留下了几千张画、几百万字的文章、几千方印。
尽管父亲有与生俱来的艺术天分,但要有所成就,孜孜不倦地辛苦耕耘却是不可或缺的。
父亲是真正的大情大性之人,这和许多大艺术家都有共同之处。
他博大的胸怀、淋漓尽致的艺术气魄、为人的义气以及无酒不欢的脾气,与他豪爽、直率的性格完全一致,但他内心世界的深沉却令他喜怒不形于色。
我从未见过父亲乐不可支或捶胸顿足地失态,即使喝了酒也是一样。
如果有什么令他十分开心的事,也只是私下和我的母亲说。
有时我听到父母的笑声,就赶去一探究竟,但父亲立即不说了,一副“不关你小孩的事,快去做功课”的态度。
当然,父亲的苦恼也很多,社会关系、政治运动、文艺思想、创作、家庭经济、子女学业、健康……凡此种种,无一不影响着父亲的心境。
父亲从不议论或埋怨什么,但有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沉思,眉宇间的隐忧却是显而易见。
父亲内心的那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是巨大的,这在他的画里处处可以感受到。
我见过父亲画风中飘逸的柳条,他紧抿着嘴,几乎是闭着气,用手在纸上轻轻地摩挲着,双眼极其有神地专注盯着。然后突然下笔,速度极快,有一种惊人的爆发力。
而在这高速的线条运行中,粗、细、刚、柔、起、止、停、顿,无一不在掌握之中。
画人物的脸部,虽然精细,速度也是极快的,在短短的一根细线里,倾注了无比多的心力。
画泼墨的大山大水,更是集全身之力,振臂挥洒。下笔速度之快,大有迅雷不及掩耳、横扫千军之势。
父亲非常勤奋,要求自己甚严,非常反感“浪费时间”,对毫无意义的拜访和闲聊更是冷淡至极,比如逢年过节时的应酬,他就避之则吉。
尤其是“拜年”,父亲是最怕的了。
母亲顾虑会得罪领导,劝他“还是去一趟”,但父亲坚决不为所动。
母亲拿他没办法,只得和大哥小石商量。
大哥倒劝母亲不必担心,说父亲之所以“敢”不去,自有他的道理,不会有事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母亲担心的那些人就陆续而至,母亲这才释怀。
父亲对那些追随他的学生倒是肯花时间,长篇大论地说着画的事,古往今来无所不谈,兴之所至还要留吃饭。
对那些拿着画登门求教的年轻人,父亲也会耐心地一张一张地看他们的画。
我小时候曾见过不少求学者的来信,有想学画不得其门而入的,有情深意切地诉说对父亲如何仰慕的,有因生活窘迫想找工作的,还有措辞激烈、立下“军令状”、要抛弃一切为艺术献身、坚决跟随父亲的“血书”,令人震惊。
母亲说他们都是一些“苦难青年”,境遇坎坷,可感可叹。
父亲也尽可能地设法为他们安排工作,多数都是在当地的文化馆。
1960年,父亲任江苏画院院长后,经常要去画院开会,处理院务。
曾经发生过一件趣事,当时江苏画院设在南京的旧总统府内,颇具气派。
父亲常在那里出入,不知怎么就被在门口摆摊子的小贩注意到了。
有一天傍晚,父亲路过画院门口,突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对着父亲深深一鞠躬,说:“请求傅院长允许我在这里卖花生米!”
莫名其妙的父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那人一脸沧桑地在冷风里站着,应该是做小生意的穷苦人,不像开玩笑,大概是找错了人,只好安慰他说:“你卖吧,你卖吧!”还特地买了他的一包花生米。
事后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和人说起,才知道原来那人把“国画院”当成“国务院”了,还打听到父亲是“院长”,想卖花生米找到父亲应该是没错的了!
此事让我们笑了很久,但从没有人告诉那人真相,他也就一直平安快乐地在“国务院”的庇护下卖着他的花生米,每次见到父亲都要感激地叫一声“傅院长”!
父亲名气大了以后,慕名而来的不速之客很多。
时不时地在大门口就会出现一个陌生人,手里拎着礼物,说是经某某介绍特地来拜访的;
又或者出现一个穿军装的,气度不凡,一脸严肃,还带着警卫员,自报家门是“某某将军”,要见傅抱石。
母亲不知是何方神圣,当然不敢得罪,只好赔着小心上楼去请父亲。
父亲当然是极不情愿放下画笔,我就无数次听见父母为此起争执。
等到客人离去,母亲又督促着父亲送客人到大门口。
但是等到对方一鞠躬刚直起身,准备说“再见”时,父亲已不见了踪影,弄得母亲哭笑不得,直说:“还是把人给得罪了!”
父亲有一方非常著名的白底朱文闲章,刻着“往往醉后”四个字,通常会钤在他的得意之作上,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但父亲确实是爱喝酒的,一生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是艺术界人士所共知的。
酒对于父亲有很特殊的意义,尤其是在他的绘画艺术里,酒更是起着微妙的作用。
比方说,父亲构思画作时总是有一杯酒在手,以畅思路;在画的过程中,也要有一杯酒来振奋情绪;
画得顺手时,则要喝一杯一鼓士气;不顺手时,更要喝一杯来排忧;如大功告成,兴奋之下那就更要痛饮几杯了!
平日里和朋友高谈阔论时,手持一杯酒那是常事,就是晚上灯下读书也常有一杯酒相伴。
总之,在父亲的生活中,酒是无处不在的。
记得我10岁那年,在一个大雪之夜,家里有客来而酒却不够了,母亲正发愁,我就自告奋勇要去买。
谁知雪深路滑,寸步难行,我不断跌倒又爬起来,但双手紧抱着的“金奖白兰地”却没摔碎。
母亲见我浑身是雪,叹了一口气说:“快拿给爸爸吧!”
父亲也深知这种癖好是个隐患,称之为“病”,自嘲:
“二十年来,此病渐深,每当忙乱、兴奋、紧张……非此不可。特别执笔在手,左手握杯,右手才能落笔。”
不过他又细数唐伯虎、陈老莲、高凤翰等大师皆有此癖。
更令人无奈的是他似乎不以“早逝”为虑,因为唐寅、徐悲鸿皆早逝。
总之,父亲对喝酒虽然有些无奈、自嘲,也不太理直气壮,但“喝酒有理”的心态是毫无疑问的。
虽然“戒酒”这件事常常被母亲颇为严肃地提起,父亲也态度很好地听着,似乎“若有所悟”,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其实从未真正打算戒酒。
也是因为这个,父亲是死在酒上的。
1965年9月,上海虹桥国际机场落成,父亲为此画了一张大画,东道主派了一架飞机来接他去参加典礼。
父亲爱喝酒的名声远播,各方人士热情有加,他从下飞机就没停过喝酒,都是高度数的白酒,几天下来喝的酒已经远远超过他能承受的量。
听母亲说,父亲回来后心情很好,但很疲倦,脸色也差。
午饭后就如常去睡午觉,并叮嘱母亲到点一定要叫醒他,因为下午要去省人大委员会开会,不可误事。
谁知此时正好有朋友来访,母亲聊天忘了时间,等到她匆忙赶上楼时,父亲已经呼吸急促、脸色发紫、嘴唇发乌,差不多已陷入昏迷。
母亲慌了手脚,冲下楼去打电话,突然听到父亲大叫了一声,震耳欲聋,然后就彻底地静了下来……
父亲就这样走了,事先没有人料到,当然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临终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