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09 23:02
建炎三年春,临安城外的西湖边上,陆游正在和友人饮茶。
这时的临安还不是汴京那般繁华,但也算得上是江南重镇。西湖的烟雨中,隐约可见湖中的孤山。
"听说金兵已到淮河了,"同座的是他的老友范成大,"朝廷怕是要南迁。"
陆游放下茶盏,望着湖面。他二十岁那年曾去过汴京,亲眼见过那座千年帝都的繁华。如今,北方已经沦陷,大宋朝廷蜗居江南,天下大势,已不可为。
"兄长可还记得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范成大问。
"记得。"陆游点头,"那幅画上的汴京,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说起来,"范成大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在市集上,看到一方端砚,说是从汴京流落下来的,是当年欧阳修用过的。"
陆游一惊:"当真?可还在?"
"就在城西的古董铺子里,掌柜姓赵。"
陆游立即起身:"我这就去看看。"
范成大拦住他:"且慢,那砚台要价五十贯,不便宜。"
"无妨,"陆游说,"若真是欧阳修的砚台,值得。"
他快步走在临安的街上。这座城市比起汴京来说还很年轻,街道也不够宽阔,但已经有了几分繁华气象。
找到赵家铺子时,天已经阴了。掌柜是个老者,听说陆游要看砚台,立即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包袱。
"这砚台,"老者小心地打开包袱,"是去年从北方逃难来的一位官员卖给我的。"
陆游仔细端详。砚台通体乌黑,质地细腻,确是端州所产的上品。砚背刻着一首诗,笔迹遒劲有力。
"欧阳修的笔迹,"陆游轻声说,"确实是真品。"
"先生识货,"老者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已经有人预定了。"
陆游一愣:"谁?"
"一位姓秦的老先生,说是要送给他的孙子。"老者叹气,"他只付了二十贯定金,说是过几日再来付余款。"
陆游立即道:"我现在就付全款。"
老者为难:"这...有违商道。"
"那砚台若是流落他处,就可惜了。"陆游说,"不如这样,我付六十贯,您设法和那位老先生说明情况。"
正说着,外面响起雷声,随即下起大雨。一个少年冲进店里避雨,浑身湿透。
"小郎君,"老者问,"可是秦家的小公子?"
少年点头:"祖父让我来取砚台。"
陆游看着少年。他十五六岁的样子,衣着普通,但眉宇间透着书卷气。
"小公子可知这方砚台的来历?"陆游问。
"知道,"少年说,"是欧阳修先生的砚台。祖父说,习文之人,当以先贤为师。"
陆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钱袋:"这是四十贯,补足砚台的价钱。"
少年惊讶:"这..."
"拿去吧,"陆游说,"好好用它。"
少年接过钱袋,小心地把砚台包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雨中。
范成大闻讯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怎么..."
"一方砚台而已,"陆游笑道,"何必与后生计较。"
"可那是欧阳修的砚台啊。"
"正因为是欧阳修的砚台,"陆游望着雨中少年远去的背影,"才更该让他好好用着。"
范成大若有所思:"也是,传承文脉,原该如此。"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钟山隐在雨幕中,就像他们再也看不见的汴京城。
十年后,陆游在一场文会上遇到了那个少年。少年已经是秦桧的孙子,而陆游,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陆游。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雨天,那方砚台。
又过了二十年,秦桧的后人在一次宫变中被流放。据说,在他们家被抄没的财物中,有一方端砚,砚背刻着欧阳修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