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2-19 08:52
十九、程瑜的秘书
程瑜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师范学校毕业的。嫁给章愈后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陪同毛主席检查卫生之后,她的社会活动大大增加,经常要外出作报告。到场面上讲话时程瑜是不怯的,但她一直从事家务,除了写信很少动笔,搞卫生她做了很多工作,讲得出来写不出来,怎么办呢?
正好章愈的笔头已有多年写交代材料的历练。他捧出报纸、杂志、文件,先认真领会上级精神,再根据程瑜要讲的内容结合去作报告的地点、场合给程瑜写讲话稿。
1958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乘风破浪》指出:“全民整风运动是推动一切工作的动力,应该把整风运动作为‘提起一切工作的纲’”。
1958年9月,各联合诊所的整风肃反运动正式开展。全体医护后勤服务人员白天工作晚上集中在下城区卫生所学习,经过学习文件、贴大字报、开斗争会几个阶段,再转入坦白交代阶段,进行了两个多月。
1957年春季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右斗争,各联合诊所划为右派的人倒没有,但有不少人平时说话不谨慎,到了整风阶段便受到了批判和斗争。到了肃反阶段,章愈又因历史问题复杂被卷入。
根据章愈的交代材料,单位派人到各地外调核对,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在调查沈阳第六补给区军医处保密小组时,发现那里的档案材料与章愈交代有出入,他们认为章愈没有老实交代,避重就轻。
上城区卫生所肃反办公室的负责人严肃地找章愈谈了一次话,并把调查来的部分材料给章愈看。
章愈非常惊骇。因为,他确实把所有知道的全部交代了。保密小组沙林芳等人的所做所为他不知道。可是,无论章愈怎么解释,肃反办的同志不相信,怎么使他们相信呢?需要证据。
章愈回家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沙林芳的地址,马上发了一个电报给沙林芳,要沙林芳把这个小组当时的情况迅速告诉他。
因为章愈被认为交代不清,11月下旬被送进下城区公安局学习班学习。
还好,沙林芳回了信。读了信,章愈知道了当时的情况。进学习班,章愈将沙林芳的回信交出,再绞尽脑汁对照学习材料拼拼凑凑,写了交代材料。这一次肃反办没有派人去外调复查,只是根据他们掌握的材料进行核对,认为大致不差。这样,在学习班熬了一、两个星期,过关了。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是章愈的职级。以前章愈交代过他在军医署第七办事处代理处长时的职级是上校,虽然有一段时间支领了军医监(少将)的薪俸,穿着军医监的服装,但没有正式的升级委任。抗战胜利后江西办事处撤销,军医署仍按一等军医正级调章愈到军医署担任卫生专员,所以他一直交代自己的职级是上校。
公安局的意见是:党的政策是实事求是,既然领了这一级的薪俸,又干了这一级的工作,穿了这一级的军服,就应当按这一级交代,否则就是不老实。
章愈只好按少将的级别作了补充交代。
章愈想,那时他确实想升少将,但没有正式委任,他不能自命少将,而今硬要他戴上“少将”帽子,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天哪!怎么交代才能算老实呢?最清楚章愈职级的是当时的军事委员会军医署——这话章愈不敢讲。因为军医署1949年初撤退到台湾去了。
12月中旬,章愈回区卫生所等待分配。经过这次反复的交代,领导认为章愈很不老实,明明是国军少将,故意隐瞒,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彻底交代,对章愈的处理结果是降级。降为最低一级医师,每月工资59元,从一联调到五联工作。并且对章愈说明:没有对他进行管制是宽大处理。
章愈更痛苦的是,省、市民革也认为章愈故意隐瞒,不老实向政府向人民交代问题,给予开除党籍的处分。
这次运动有不少人受到管制处分,郑康书就是一个,还有许多人下放去农村劳动,与他们比较,章愈又有一点了侥幸的感觉。
这时联合诊所改称联合卫生所,五联改为打枝巷联合卫生所。卫生所只有章愈一个西医。他工作很忙,每天除门诊外,还要出诊,章愈无法分身,只好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出诊。章愈医术高明,经常有患者来表示感谢,送来感谢信。领导对章愈的看法有了好转,到1959年12月,下城区卫生局成立,对联合卫生所进行整顿,章愈被提拔为副所长,工资提高到每月八十六元。
1960年,国家号召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战胜自然灾害,争取农业大丰收。杭州市各城区都办了办农场,动员各级干部参加农业劳动,下城区在余杭县平山办了农场,联合卫生所有十几位医师护士消毒员批准下放,9月份,章愈也调到平山农场天水大队医务室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章愈母亲因病在江西樟树去世。章愈在平山农场实在请不出假去江西料理母亲的丧事,只好委托敬妹夫妇办理后事。
遥想母亲含苦茹辛把他和弟弟妹妹扶养成人,他原本打算杭州安定下来后,在宅地上造房子再接母亲过来,和程瑜一起侍奉老母,让母亲安享晚年。不料自己一再被审查、被退职,还差点被管制。母亲是要强的人,她如果看到自己儿子落到这个地步哪里会受得了?所以,他一直没敢把母亲接到杭州。母亲去世了,他连送最后一程都无能为力,而父亲死在抗战时期,丧事倒办得相当风光,章愈越想越难受,暗自流泪。
平山农场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刚到时没有房屋,晚上借住在农民家里,打地铺睡觉,没有蔬菜,一块腐乳要分午饭、晚饭两次当菜吃。章愈亲眼所见,当地农民生活比抗战时的江西省农村还不如。
下放到平山后,大家一面开垦荒地、抓紧冬种,一面着手搭盖棚屋,用作宿舍和办公室。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了床铺有了桌凳,伙食也稍微好一点了,能吃到一点荤菜了。
章愈到平山农场后,由于营养不良劳动太辛苦心情郁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肝大、浮肿、血压高,心脏不适。他硬撑着坚持了一年,在1961年11月30日调回杭州休养和治疗。
章愈回家后,程瑜细心照顾,疗养三个多月,身体逐渐好转。章愈便到街道、卫生所报到,请求分配工作。
在章愈因病调回杭州之前,有不少人因病调回杭州,都回原单位工作。唯有章愈调回后,工资只发到1962年1月份,2月份就停止了。
章愈去报到,街道和卫生所推来推去,说,要研究研究。
到了4月底,章愈急了,再去问询,说已经研究过了,因为章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为了照顾章愈身体,要他改为特约医师,只做半天工作。但是要办退职手续。他们说明办这种手续是为了便利改做半天的工作,个人福利和医疗劳保仍和在编的全天工作人员待遇一样。
第一次谈话,章愈表示同意做半天工作,但不同意办退职手续。又谈了一次,章愈还是不同意。
章愈想,为什么改为半天工作一定要办退职手续?再说,他这个年龄应该办理退休才对呀,退了休,单位再聘用他干半天岂不更好?已经到退休年龄却被强行退职,明显不符合政策。程瑜是省、市爱卫会委员,认识好几位市里、省里的领导,但他不想沾程瑜的光,怕他的历史问题牵连程瑜。章愈思前想后,第三次找他谈话后,他才勉强办了退职手续。
改为特约医师承担半天工作后,章愈每月工资降为45元,但他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负责。那时实行奖金制度,每月评奖时,章愈总是被评为第一等。
从此,章愈每天上午上班,下午回家看看书报,给程瑜写写讲话稿。章愈成了程瑜的专职秘书。他很乐意当程瑜秘书,有时为赶写稿子还要熬夜。程瑜出门接待来宾或外地开会作报告,他就买菜烧饭,做家务,天气好便到出去走走。
解放十几年了,城隍山大变样,庙宇拆了。西湖边的名人坟墓被毁了。昭庆寺改为少年宫,净慈寺成了营房,汪庄改建成了省军区幼儿园,刘庄被围起来划出警戒线,有军人站岗。最使章愈惊谔的是,那天他走到湖滨碰巧看到人有拆除淞沪战役国军阵亡将士纪念碑。
难道国军为国捐躯的纪念碑都不准留存?他和校友们以及那些国军弟兄抗战八年的忠勇经历成了说不清的历史问题,他担任的职级成了他的罪,章愈心情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