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25 10:49
整理书桌时,翻到一本老相册,里面有我和刘尚拍的照片。心里一紧,才意识到他早几年都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是那么的羡慕他,崇拜他,并常常以他为豪。
我、刘尚还有武子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尽管刘尚只大我和武子一岁,但他是我们心中绝对的老大。
感觉到小时候刘尚就是一个人物,为人仗义,做事硬气,学过截拳道,练过硬气功,闯过录像厅,一巴掌能把一块囫囵砖拍成两半,就连镇子上号称“四霸”的两王两张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一个头磕在地上,我和刘尚、武子成了永不背弃的兄弟。
刘尚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兄弟,有哥在,啥事都好说。”我感动的差点没哭出声来。
初三那年,刘尚转学了,被舅舅接到县城读书了。刘尚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到特别的失落、茫然和无助。
进入初三,我发了疯的努力,发誓一定要考上学跳出农门。
我写信给刘尚:“有本事咱就在中专学校见!”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
令我没想到的是刘尚竟然考上了农校。
至现在我都还没想明白,小时候刘尚是那么捣蛋,根本把学习不当一回事,为啥他的成绩却那么好,以至于后来竟然还考上了农校?
我当了老师,刘尚被分配到乡政府。
传奇的事情总会接连发生,我和刘尚竟然又被分配到同一个乡镇工作。两个单位之间不足一千米距离,天天电话,空闲时间都死磨烂缠在一起。
他还是小时候的性情,热情豪爽,仗义疏财。
在一起工作的三年,我们骑着摩托车把巴掌大个乡镇每条沟每个峁都跑了个遍。盘腿坐在农家土炕上吃土鸡、咥鸡血面。大冬天对着瓶子吹啤酒。抽的是红延安,喝的是鸿利茶。一盘老盐菜,一包花生米,都能喝上二斤“老干部”。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不知冷热的三伏天,又迎来了那么多温情缠绵的阳春月,但终究还是没有把青春留住。
后来,刘尚调到政府大院工作了。
他是一个极有才华的人。一块金子不论放在那里都会闪闪发光,他就是那块掩盖不住光芒的金子。
刘尚到政府大院没多久就被提拔了。我和武子真心为他高兴,感觉到他终于遭尽苦难修成了正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被提拔之后,我们却慢慢疏远了。尽管我相信,我和他还有武子依然是那种熟烂了的朋友,但毕竟我们已经开始走上两条不同的路。
好多次都想和他坐一坐,但他不是和领导一起,就是在加班,要么就去外地出差了,就连个周末都弄得不正常。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提拔了反而更忙了,没黑没明的加班、应酬、出差.....他的生活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慢慢的,我们之间就越来越疏远了,甚至在街上遇见也是打个招呼。真是悲哀啊!打小就死缠在一起的几个人,竟然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了。
有一次,刘尚约我和武子吃饭。
坐下来聊人生,很惆怅。他说,感觉到童年蓝图里的大厦一点点模糊淡化,最后彻底坍塌了。不想再挣扎了,挣扎也没有用。
我说:“你子弹才刚上膛前途一片光明,咋听起来有些消极和堕落?”
他只是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后来,还是他妻子说漏了嘴:刘尚病了,得的病不大好,他不想让你们知道。
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被提拔后工作还没怎么展开,才华还没有真正施展,却被病魔盯上了。就像是进入到非洲大草原,身上散发出来的味一旦被鬣狗、狮群、秃鹫盯上,逃都逃不掉。
一天晚上,我接到武子短信:“刘尚病危!”
去医院的车经过市中心,街上车的影子满地乱晃,我迷糊了,两三个月前刚见过,简直荒唐……不会,不行,我不接受。
我不允许,就不会发生。
一进门,一走廊的人,都是刘尚的亲人和同事,我心里一黑。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们说刘尚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房门关着,我看到刘尚的妻子一个人站在病床边上,握着他的手,哭得已经不成样子。
我站在门外,透过一小块玻璃看着他们。心就像是被滚烫的油激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刘尚身上始终都一种无法描述的激情,不管是上学时,还是工作时,他始终都能给领导、同事、同学传递火一般炽热的能量。
刘尚病后,一次我和武子相遇,他坐在我对面,一声不吭,差不多抽完一根烟,其他在场的人,也都鸦雀无声。
他开口说:“我不幸福。”
又抽了两口,说:“刘尚也不幸福。”
他是说他俩都在工作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不能轻松地把它当成谋生手段和生存之道。
说完,把烟按灭,走了。
刘尚曾经和我讨论过幸福,他说:“成功的人不能幸福。”
我问“为什么?”
他说: “因为只能专注,不能分心,必须全力以赴,不要老想着幸福不幸福。”
那时, 我听着都害怕:“不不,我要幸福,我不要成功。”
刘尚得的是胃癌。
武子说:“刘尚是一个特傻的人,特别傻。看起来很精明,实际上憨得不行。你要是看到他对待工作时那个傻劲、他看材料时那个表情,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可救药。他陪领导喝酒,能把自己喝的胃出血。还有几次喝的都不省人事了,被送到医院抢救。恢复了又接着去喝,说这是工作需要。”
武子说完就气的不行了,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一直想不明白,喝酒真的是工作需要吗?
大家谈起刘尚时,有人说智慧,有人说尖锐,武子说“那是个非常寂寞的人”。
刘尚活着时,特别是带病工作的那几年,就像一片紧紧卷着的叶子要使尽全部气力挣开一样,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也不是要取悦谁,他是要完成他心中的期待和追求。
他的寂寞不是孤单,是没完成。
刘尚葬礼那天特别冷。我去时殡仪馆巳经站了很多人。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同学、同事,大家从四面大方聚在一起,人人手里拿着小白花在冷风中等着。天色铁一样寒灰,酿着一场大雪。呼气都是白雾,没人搓手跺脚取暖。
孩子才七八岁,头上被大人扶着一口灰色的瓦盆,搀着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白色孝衣拉在地上很长一截,一走脚底下一缠,表情呆傻,双眼低垂,磕磕绊绊,跌跌撞撞超前挪。
刘尚的棺木被被绳索吊着放进墓穴盖上石板。大家都用铁锨卷土填埋,我痴痴不知所措和大家一起握着铁锨重复着卷土的动作,心好像被一根细线牵着猛地拽了一下,差点晕倒在地。
没有想到,在刘尚人生正春风时,就这样带着无奈和一万个遗憾离开了人世。我向他坟头上卷完最后一锨土时,心比当时的天还要冷。
多优秀的人的哪!多么的年轻!
刘尚突然离世,让我很长时间都缓不过劲来,好多晚上都是彻夜难眠。武子曾说刘尚不幸福。刘尚自己也说专注的人不能老想着幸福。
后来才慢慢知道,那几年他家里的事处理的也不好,经常处于内耗状态。他有一年多的时间每天都用疯狂的工作来排解痛苦,而那时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
难怪最后几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常被一种忧郁的情绪包裹着。
我总以为他走上仕途后和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但今天看来也许是我的错。
他可能早就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只是一直都不敢面对。不舒服时,就自己随便找点药糊弄一下自己,时间长了终究酿成难以挽回的悲剧。
我和武子算是幸福的,至少应该算是幸运的。活在当下,钱权名利不重要,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安静的小日子,能守住一片宁静,拥有一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