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2-05-26 14:55
“此文曾在本人微信公众号首发,应广大读者要求,特在今日头条发布。”
清朝末期,桂阳城是湘南重要的食盐集散地。秀才王阳平在最繁华的十字街有5间商铺,经营批发食盐兼零售日杂百货生意,生活富足,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王阳平天赋过人,13岁中秀才,19岁中头名文举人。正当他准备赴京城参加会考之际,父亲病逝。办完丧事,王阳平决定弃考尽孝,为父守墓三年。母亲杨氏不同意,娘俩产生重大分歧,争吵不断。杨氏说自己只生了2个儿子,老大到广东怀集采购食盐,返回路上遭人杀害,凶手一直查不到。没成家的老大死得不明不白。穿孝服、睡草席,住在坟地前的小木屋守墓非常不安全。王阳平说,父亲辛苦一辈子,为家殚精竭虑,积劳成疾,死的过程极其痛苦,不守墓,心里的坎过不去。再说双胞胎儿子已经四岁可以满地跑了,妻子李氏精明能干,能够打理好商铺的生意,在家附近守墓不会出安全问题。杨氏说家里缺男劳力,重活没人干。王阳平说妻子李氏练过武,力气大,不用愁这事。王阳平坚持己见,很快在父亲坟前搭建了一间木屋。杨氏哭哭闹闹也没能拦住王阳平,只好随他。
王阳平在木屋前搭一个瓜架,种上葡萄、丝瓜,让那些瓜藤攀上棚架,爬满小屋。他在坟地周边种上迎春花、木槿、月季、玉兰、梅花,这些花依时令顺序开放,装饰了令人哀伤的坟地。王阳平住进木屋后整日钻研诗词、写字绘画,不外出应酬、不闻乐舞,累了就出门散步,到舂陵江石桥边看鸭子戏水、妇女捣衣,天黑就进入梦乡。
时间过得飞快。王阳平守墓三年写了三本书《论杜甫的诗》《花的画法》《临书指南》。他身材高高瘦瘦,嗓子沙哑,但精神健旺,吟诗写字作画绝不含糊。县长钦佩他的才华和孝道,委以重任,安排他管盐行。盐是税收重项,谁能在盐行中分一杯羹,可轻松成为巨富。王阳平对这行熟门熟路,准备施展雄心抱负,牵头成立了盐商协会。
有一天,郴州盐商领头人盛情邀他参加郴州盐商大会,商谈盐行发展规划。王阳平对此兴致极高。他希望借此机会宣传自己有关盐行发展的理念,以促进盐行健康成长。到郴州后,来自永兴、郴县、桂阳、临武等县的盐商们不提盐行的事,领他进了一座青楼。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公职人员岂能集体寻花问柳......”当即拂袖而去,起程要返回桂阳。盐商们再三挽留,王阳平不齿地说:“踏青楼者,非我同道!”硬是不给一点面子,不逗留。不久,他向县长递交辞职信,安心在家边做学问边打理生意。
这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桂阳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在空中飞舞,到处白得耀眼。街上行人稀少,王阳平瞧着街上的雪景,觉得有些无聊。“卖饺粑......卖饺粑......卖饺粑咧......”街上响起清脆的吆喝声。两个儿子听见吆喝声欢叫起来,拉着杨氏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杨氏被两个孙子一前一后拽得趔趔趄趄,脸上却堆着开心的笑容。两个儿子长得十分相像,跟他们母亲一样壮实,已经到该进学堂读书识字的年龄。
王阳平决定去父亲坟地看看。他拄着一根棍子,嚓嚓嚓走到城北郊区,已经微微冒汗。二十几个孩子分成两派在雪地互相追逐、嬉闹,打雪仗。孩子们在雪地里随手抓一把,用力捏成小小的雪球,掷向玩伴;雪球在孩子们之间你来我往,飞来飞去,欢笑声不断。一个脸蛋通红的小女孩用雪堆出狗的形状。王阳平看了一会,走到小女孩身前,轻轻拉动被雪压弯的一根树枝,树上积雪纷纷洒落。
“小姑娘,几岁了?”
“十岁。”
“有没有进学堂念书?”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学堂呀。”
“其他孩子也没上学吗?”
“是的。”
“想不想念书?”
“想啊!”
“哦......”王阳平的心情猛地沉了下来,看着小女孩纯净的目光,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哆嗦。这些孩子不进学堂识文断字,长大后怎么会拨算盘做买卖呀?可不能当睁眼瞎。他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地立着低矮破旧的老屋,墙面斑驳。房屋之间的巷子很狭窄,炊烟从老屋后升腾,宛如摆动的白蛇。这个片区住的多数是从乡下来的商贩,他们租房开小作坊做点小本生意,生活在温饱线上。有一天,他到一个小作坊买豆腐。天空突然下起大雨,他看到小作坊多处漏雨,水滴滴答答掉下来,大人们搬床的搬床,拿脸盆的拿脸盆,忙得不亦乐乎。王阳平收起回忆,这时,一栋300平方米的二层红砖楼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屋里空空落落,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是霉味,或者......难以形容。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女人躺在破旧的床上,盖着脏兮兮的棉絮,脸色发青。
“你是谁?”
“我是十字街王秀才,你门没关好,进来看看。”王阳平因中举人弃考尽孝,才华横溢,是桂阳城名人,大家尊称他王秀才。
“你有事吗?”
“这屋是谁的?”王阳平愣了下,答非所问。
“张银元家的”
王阳平知道这个人。张银元家三代做盐生意,是桂阳城的大户。张银元是张家独子,娇生惯养的他好吃懒做,行为不检,爱赌、喜嫖、有鸦片瘾,经常卖这卖那,很快祖辈留给他的家产所剩无几,不到五十岁就死了。
“你是他妻子谭氏吗?”
“是的。”
“你还有房吗?”
“还有一间80平方米的房子出租了。”
“你一个人住一栋楼,有没有想过卖掉它?”
“想卖呀,我正愁没钱呢,可没人买呀。”
王阳平仔细看了看房屋结构,禁不住想买下这栋楼办学堂,解决孩子们的上学问题。多年经商经验让他深悟读书的重要性。城北郊区适龄孩子多,得让他们就近进学堂接受教育,否则耽误了他们的前程。他在脑子里规划起来。每层楼隔成3间教室,5根明柱涂成白色,靠墙摆书架,架上摆满书,靠窗置一张宽大的书画桌,供孩子们练习字画。他仿佛看见孩子们在认真听讲,规规矩矩、有模有样。有的练书法,有的画山水,有的挤眉弄眼......他心中大悦当即转身出门踏上回家的路,看了看玩得正酣的孩子们,下一个长坡时,雪太厚太滑,他干脆像孩子一样坐在雪地上滑了下去。
一路上王阳平脑子里浮现着谭氏的那栋楼。如何把楼买到手,得把前后左右的一切谋算精当。
王阳平实施买楼的计划迅速而果敢。吃罢晚饭,王阳平走进现任盐商协会会长徐宏亮家。徐宏亮跟谭氏相识,与王阳平私交甚好。王阳平面孔显得疲惫憔悴,心里却燃烧着买楼的欲火。他声音沉重地向徐宏亮述说城北郊区适龄孩子们不能上学的事,哀叹孩子们的前程,说到此处,潸然泪下。他请徐宏亮出面与谭氏交涉,居中协调,买下谭氏现住的那栋楼,用来办学堂。徐宏亮说,办学堂是好事,应该支持。张银元是败家子落下不好的名声,但那是家传的祖业,得慎重处理。王阳平说,会给安顿谭氏的费用,希望张会长义气相助。王阳平诚恳的话把徐宏亮说得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叹息一声答应去找谭氏串说。
谭氏曾是青楼女子,与张银元一样有鸦片瘾,年龄越大,吸得越频。张银元死后,她疾病缠身,未老先衰,度日如年。出于礼仪考虑,徐宏亮带伴手礼亲自走进多年不打交道的谭氏家。谭氏听说王阳平要买楼,笑了好一会,伸出1个手指,说要1根金条。徐宏亮觉得二十几年的老楼房不值1根金条,考虑谭氏没有生活费来源,有这根金条可确保她今后生活无忧了。他把谭氏的开价告诉王阳平,王阳平表示同意。
过几天,王阳平在十字街最好的餐馆订个包厢。徐宏亮坐上席,他和谭氏坐在徐宏亮两边,餐桌剩下的一边坐着在盐商协会工作的老秀才欧阳风。徐宏亮不讲客套话,率先举起酒杯与三位碰过一饮而尽,然后直奔主题:“房屋买卖的事情之前已经谈妥不必再重复,今天走完流程,双方在欧阳风备好的买卖楼房契约签字后,事情就算办完了。”谭氏摆出羞愧面孔,连喝下3杯酒,面孔开始泛红,开口说:“我体弱多病,没有生活费来源才卖房,愧败家无脸见人,你们要想到我今后怎么生活下去,昨晚想了想,得5根金条才卖楼,金条到手,按徐会长说的办,我绝无二话。”徐宏亮瞪眼看着谭氏伸出的5个手指好一会,确信谭氏说话无误,才回过神来。这个外表病怏怏体态丑陋的谭氏,内心是一盏不省油的灯呀,说好的价怎么反悔呢?谭氏说完低垂着头,表现出可怜的样子。
王阳平没有预计到这个结果,说道:“要这么多金条呀?”谭氏吞吞吐吐地说:“看病吃药,还要吸鸦片,不吸鸦片,活不下去。鸦片最近一天一个价,涨得厉害,楼也要跟着涨价才行。”徐宏亮听到谭氏节外生枝的话,不高兴地说:“你有这想法,该早说,我与买方已说好价,覆水难收,你不想卖楼了吗?”谭氏抚弄细长的手指,看着窗外,视线飘忽不定,一副似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谭氏的话打乱了王阳平的计划,他头上竟沁出细汗来,随机想到一个的方案。他强笑着问:“楼北侧300平方米空地是你家的吗?”谭氏点点头。王阳平看谭氏没有5根金条不卖的模样,想到那些没书读的孩子们狠下心说道:“你这栋楼加旁边300平方空地一起卖给我,给你5根金条如何?”谭氏爽快接受了。徐宏亮说:“你们两家是桂阳城盐商大户,二位与我交往较多。我无心偏袒任何一方,楼房加空地用金条衡量难说公平,我从未处理过此类事情,考虑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二位担待。但签了字就不能再变卦,免得给后人耻笑。”徐宏亮说完用锐利的目光瞅着谭氏,谭氏怕到手的5根金条黄了,坚定地说绝对不反悔。
徐宏亮对两厢情愿的事情无异议,也不便评说。他对欧阳风说:“轮到你做事了。”欧阳风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房契开始研墨。谭氏看着房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点了一根烟抽起来。
王阳平双手压在桌子上,眉头紧锁,心里却如波涛翻滚。他将在那栋楼开创自己另一翻事业,为桂阳培养人才。
徐宏亮看了一遍契约,没见差错,把契约摆放在王阳平面前。王阳平提笔,稍停了一下,爽快写上自己的名字。谭氏拿笔的手不停抖动,费很大劲才签了名。徐宏亮和欧阳风在居中人落款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欧阳风取出印泥盒,4个人先后在红色印泥上用拇指重重地压几下,在契约上按下去。一式两分,买卖双方各保存一份。徐宏亮给每人倒满酒,几个人碰杯一起喝下。
第二天吃早饭时,王阳平把买楼办学堂的事告知母亲。母亲杨氏和妻子李氏叫嚷买贵了,怪王阳平完成大笔交易没商没量;但木已成舟,办学堂是王阳平最热衷的事,只能表示支持。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谭氏搬出楼后,王阳平请来10个木匠、5个泥水工,他自己负责整个工程监工。改造方案是王阳平深思熟虑的。木匠和泥水工对王阳平的设想心领神会,他们住在附近,听说把楼房改造成学堂,干活都很卖力。改造后的楼房,增加了几个大窗户,课室、走廊采光较好,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坡度不大,台阶不高,利于孩子们爬楼。外墙增加了涂饰,王阳平在墙上画了几只栩栩如生的鹰,门头上写着“龙潭书院”。楼北侧的空地则种上桃树、桂花树等。
第二年春天,工程竣工,课室摆满了方桌、独凳。王阳平请人执教自然不难。老秀才欧阳风叫来6个同窗学友,他们学识渊博,淡泊仕途功利,教书只为陶冶性情。开学典礼那天,课室坐满了学生和家长,王阳平的双胞胎儿子也坐在里边。县长听说后,带来舞狮队助兴。举行祭祀孔子仪式时,桌上摆着一只半熟的鸡、一块巴掌大的红烧肉、一条半熟的鱼。王阳平点上两支红蜡烛,舞狮开始,门外敲锣打鼓,鞭炮爆响起来。
王阳平敬香叩首,领着老师和学生们合诵《论语》,孩子们跪在桌凳旁边的空地,双手合什放在胸前,声音清亮。典礼程序完毕,县长把早已备好的一条红绸挂在王阳平脖子上,鞭炮又响起来。王阳平抚着红绸,说道:“我办学堂就是让适龄孩子们读上书,希望孩子们像只鹰,看得高远,有个好的未来。”县长对王阳平打拱作揖说:“你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啊!办学堂是大善事,是关乎子孙万代的大事!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晓仁义,说不定你这学堂里有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呢。我替这些念书的孩子们感谢你。”王阳平谦和地说:“县长看事深远,我只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一天下午,阳光明媚,绿意盎然。妻子李氏到学堂看儿子,见双胞胎儿子像小松树一样笔直地坐着,小手放在课桌上,认真听讲,眼睛闪闪发亮。李氏吃吃地笑了,泪水从她眼角溢出来。
王阳平拉上妻子到学堂北侧空地种芙蓉树。桂阳城也叫蓉城。城里人爱在房前屋后种芙蓉树。芙蓉花开得热烈奔放,红一片,白一群,粉一簇,衬着绿叶,是一道独特迷人的风景。王阳平挖坑时,感觉锄头挖到了硬物,以为是块石头,挖出来一看,没想到竟是2个陶瓷罐。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把陶瓷罐搬出来,打开一看,惊呆了,里面全是金条。李氏大喜,她力气大,把陶瓷罐搬到王阳平办公室,数了数,共有50根金条。
王阳平关上房门神情严肃地对妻子说,这金条不属于我们,应该归谭氏,还给她。李氏白了他一眼愤愤不平地抱怨,谭氏以高得离谱的价格卖楼和空地给我们,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补偿,不能给她,再说地下的东西不确定就是她家的呀。王阳平斩钉截铁地说金条归谭氏,一根不少还给她。谭氏气得脸发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扭头回家了。王阳平把金条重新放回陶瓷罐里。当天晚上,王阳平去谭氏家送还金条。他咚咚咚敲门半天不见有人回应。邻居告诉他,谭氏吸鸦片过量,几天前死了。
王阳平回到家对着2罐金条思考良久,决定把这笔天降横财当作助学金,全部花在学生身上,免学生的学费和午餐费。王阳平的义举,得到了桂阳人的赞誉。
民国十六年,王阳平病逝。学堂办了三十年,从学堂走出了5名科学家,300多名商界精英,80名师团级干部,2名将军。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许克祥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疯狂逮捕屠杀共产党员。国民党警察局在学堂查出10名共产党教员。这还了得!县长率领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气势汹汹地包围学堂,当场杀害了所有教员。学堂至此停办,消失在兵荒马乱的民国年代。
我是专注民生领域的创作者@何山hp 非常开心你走进我的文字世界,请点击[关注]我们一起见证社会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