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思想中的‘上善’究竟何意？与善良概念对比解读

道德经第八章原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老子是道教的祖师，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文学家，因此对于其代表作《道德经》，不宜从人伦道德的角度去翻译与解读。对于“上善若水”，多数人的理解是错误的，现代的解读与翻译，停留在语文及人类通常认知层面上，没有触及到老子想要表达的本真。站在道的视角，“上善”有着独特的内涵：

人类眼中的“善”是一种美好的品德

人类定义的善良，是基于自身利益视角的（利于自己），只是有时这种自身利益被扩大到整体利益（利他），当一个人的行为让周边受益，让社会群体受益时，我们就会称之为善，如给小动物施舍食物、给山区送去教育与文化、给灾区送去物资、给乞讨者钱财、乃至于给缺少爱的孩子送去母爱父爱，都被“定义”为善良——没错，善良只是我们人类的定义而已，没有任何事物或行为初始就带有善良或不善良的属性；

我们对于道德经第八章的理解，不能受人类社会传统道德的影响，把上善若水中的“善”，理解为通常意义上的善良，并进而把上善若水理解成像水一样委屈自己、承受担当、滋养一切、利益众生的大德，这是不对的，这只是字面理解，“善”与善良无关；

老子眼中的“善”，是合于道的“无为”的境界

毕竟老子道德经通篇说的是“道”，无关伦理，从道的视角来解读，上善若水中的“善”，本质上就是老子的核心哲学思想：即“无为”。上善（最高的善）的内涵有两个层面：上善对外指接纳并包容这世界上的一切，不去评价，不去定义，让一切遵从它本有的规律去自行生灭；对内，上善表现为保持内心的如如不动，清净无染，让自己处于寂静安然的状态，不被外在所干扰。归纳起来，上“善”就是对外不对抗，对内不动摇。

老子的善，是允许与接纳

现在对于接纳的通常的理解，是坦然接受事物不同的存在状态与存在层级，不用自己的尺子去衡量别人的对错，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作自己，允许不一样的存在。“接纳”的最大价值在于，你接纳了，就不再对客观产生各种各样的判断，不会激动狂喜地肯定一些东西，也不会咬牙切齿地否定一些东西，一切的存在，都有其合理性，都是正常的，这样，你就不会产生频繁的憎与爱，也不会因为这种忽而肯定或忽而否定而动摇自己的身心，从而让自己处于安静的安稳的平和的道的状态；

老子的善，是顺从不对抗

之所以称上善若水，是因为水的特性是顺从，永远流向低处，本章中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中的利，确切说不是“利益”万物之意，而是随顺万物之意，是不与之对抗的意思，这个理解，我们通过全文最后七个字就能看出来，即“夫唯不争，故无尤”，这个不争，是对前面多个善的归纳与理解，原文已告诉我们，善的本质属性，是不争，也就是不对抗，如何不对抗？前提就是不定义与不评价，当你对一切都没有定义与评价时，就不会有好与坏、美与丑、高与下、善与恶、前与后、尊与卑，没有了这些定义，就不存在取舍，不需要迎好而拒坏，是美而非丑、扬善与抑恶。没有了分别，就没有了得失，也就没有了得失之苦，心正是因为不再患得患失才会进入寂静的美好状态；

老子的善，是摒弃妄想与分别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个不争最核心的原因就是不分别。如何不分别？当帝王在水边洗王顶上的尊贵的缨时，水不喜；当村夫在水边洗又脏又臭的足时，水不怒；当水中藏了黄金时，水不贪；当水中倒入粪尿时，水不恶；圣人从水中走过，水不生敬；恶人从水中走过，水不生恼。当上善达到了若水的境界时，妄想就平息了，进入无是无非的“心善渊”的境界，静水深流，定力笃厚，从此不会轻易被外在所扰；

老子的善，以不干预（无为）为存在状态

因为水是柔软的，接纳包容随顺万物而生，不去突显自己的存在、不去对抗。归纳起来，善的最根本存在方式就是不干预。不在客观本然的基础上添加一个额外的意志在里面。因为没有那个额外的小意识，才没有对抗，没有分别与执著；没有善恶的评判，没有得失与取舍；所谓的不争，其实就是不与“小我”争，而能做到不与小我争，首要就是时时控制着，不让那个“小我”一不小心就生出来，随缘、无为，让一切遵循着大我（大道）有秩运行，莫人为扰动。

拥有了老子所说的上善，生命就会“无尤”

因为上善若水，然则水随顺万物而生，故上善能与万物同而不与万物争。不争，会出现什么样的果德呢？老子称之为“夫唯不争，故无尤”，这里有个尤字，需要特别的理解一下，传统一般会解释为与“忧”同义或“怨恨”，这么解释也不是不对，但它陈述的是尤的表象，不是尤的本质；从道的本意来看，这个尤字还有着更多的深入的内涵：

——无尤表明世界是一不是二，对抗消失。

无尤，原因在于无争，无争的世界，就是一元的世界，没有两极对抗，没有否定与转化，而一的世界，就是道的世界，佛的世界；

——无尤表明妄想除尽，本性已现。

世界本源是清净的，但因人的妄想分别，让身处清净中的人类看不到这份清净，妄想歇息时，歇即是菩提，本性因妄想息而自然显现，这个自然显现的自性世界，就是无尤的；

——无尤就是无为的“果”。

无为是老子的道得以显化的唯一途径。道本持续且唯一存在，但总因人类妄想障之而无法显现，老子的无为，就是放下种种侵扰，让原本清静无为的道，自然显现，而这个显现出来的状态，即是道德经第八章所说的“无尤”；

上善与道

可以说，“上善”，不是道，充其量是达于道的捷径而已；“若水”，也不是道，充其量不过是“几于道”（接近于道）。

也可以说，“上善”是道、“若水”是道，因为道是一切，无不是道。何以一切皆道而不见道呢？习气妄想使然！

对比一下善与善良，就会发现：善，是道的视角，是规律；善良，是道德的视角，是人伦。道德与道无关，当我们基于人类的道德开始定义哪些是好，哪些是坏，哪些是美，哪些是丑，哪些是高，哪些是下时，就已背离了道。因为道是中庸的，守中，不动，“不思善，不思恶”，才是道。善良只会带给善良者以更多的福德，不会因为善良而入道。执于美好高尚，与执于丑恶贪婪，都是执，在道的面前，都当舍。

对“善”的理解与体悟，是至关紧要。此文虽小，勿只当作心灵鸡汤轻轻划过，缘者闻之，当畏、 当思 、当修 、当行。

（大博初稿于2024年4月9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