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海上花列传》:探寻张爱玲笔下亲情的失落与遗憾

发表时间: 2024-12-28 16:29

《海上花列传》:探寻张爱玲笔下亲情的失落与遗憾

四月二十八

赵朴斋用剩下的钱在小饭店吃了晚饭,又去大观园看了一本戏,回家已经夜里十二点过了。相帮说台面已经散了一会了,客人都走了,只有施瑞生没走。

赵朴斋听到母亲洪氏的亭子间有说话声,于是掀帘进去,原来赵二宝和张秀英都在。洪氏问赵朴斋吃过晚饭没有,赵朴斋又问瑞生哥哥走了吧?他不是听相帮说了吗?为什么还要问呢?张秀英说施瑞生没走,睡着了。赵二宝抢过话头说,今天家里新雇了个大姐,高声叫“阿巧”过来见过赵朴斋。一个抢字,写出了赵二宝的心虚

赵朴斋觉得“阿巧”很面熟,想不起来是谁,再想到“阿巧”这个名字,就问,是不是在卫霞仙家出来的。阿巧说在卫霞仙家做了两个月,现在是从张惠贞家出来的。大家一定记得第二回赵朴斋一早在尚仁里闲逛,站在卫霞仙家门口张望,阿巧从里面跑出来,撞到赵朴斋怀里,阿巧骂了几句没长眼睛之类,赵朴斋一看这个女孩模样挺俊秀,就没动气。(跟花也怜侬撞上了可是气得叫巡捕评理的)没想到如今阿巧竟做了自己家的大姐。

阿巧问赵朴斋在哪里见过自己,赵朴斋不好意思说。也是挺偶像剧的情节。

咱就是说又是用相帮又是雇大姐,赵二宝张秀英想怎么收场呢?

赵朴斋又问起晚上酒局上的事,问叫了几个局。当晚赵朴斋和张新弟都没来,席上叫局的就是施瑞生、庄荔甫、陈小云三个,相好的妓女分别是陆秀宝、陆秀林和金巧珍。张秀英和赵二宝觉得这几个妓女不过如此,赵二宝说幺二的两个还稍微好点。幺二重色相,长三重社交能力,外表上幺二好点也是常有的事。

赵朴斋又问施瑞生叫的是谁?赵二宝说陆秀宝,就她还稍微好点。赵朴斋大吃一惊,问可是聚秀堂的陆秀宝?他早知道陆秀宝有个姓施的客人“施大少爷”,此时才知道这个“施大少爷”竟然就是自家的“金主”施瑞生。

张秀英赵二宝异口同声问赵朴斋怎么知道的陆秀宝,赵朴斋哪里好意思说出来前因后果,只是讪笑着。张秀英说,你来上海两个月,倌人大姐都认识遍了。也是,又是阿巧又是陆秀宝……赵二宝不以为然,说认识倌人大姐有什么体面的?

赵朴斋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恐怕十分复杂,所以退出亭子间的时候,脚趔趄着。他可能是想再看看施瑞生在哪,又轻轻溜进张秀英房里,看见施瑞生醉倒在榻上,正在打呼噜。台面收拾,门口的果壳骨头等垃圾还没收走,赵朴斋不敢惊动了施瑞生,就自己下楼去睡了。

四月二十九

赵朴斋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洗过脸上楼,施瑞生正抽鸦片,见到赵朴斋也没有起身,只点头招呼。施瑞生对他的态度不像先前那么尊重客气了。

吃饭的时候施瑞生说他有点伤风了,张秀英说他,昨晚阿巧叫他到床上去睡,他为什么不去?赵二宝又说,她跟张秀英睡在外头房间里,天亮了还听见里面施瑞生咳嗽的声音,问施瑞生一个人在干嘛,施瑞生“微笑不言”。张秀英和赵二宝的话,似乎在刻意强调她和张秀英一起睡在一个房间,施瑞生一个人睡在另一个房间,是不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施瑞生的反应,也有那么点不自然,难道她和张秀英都跟施瑞生睡在同一个房间?

这已经是施瑞生第二次留宿在家,而且两次都是施瑞生跟张秀英赵二宝喝酒作乐到半夜,就直接留宿了,甚至住的也不是一楼,是只有张秀英和赵二宝两个没出嫁的女孩居住的二楼了,都没有提前跟洪氏打招呼。这次,洪氏竟然嘱咐施瑞生当心身体,不要像前天晚上半夜还回去,意思是如果玩得晚了,就住在这里好了。

自从搬到清和坊,张秀英、赵二宝俨然成了施瑞生的外室。为了能在上海过养尊处优的生活,洪氏也把几十年的道德观念丢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饭,赵朴斋似乎觉得在家里呆着有点不自在,正想着去哪里逛逛打发时间,有人敲门。赵朴斋开门一看是洪善卿,大惊失色,叫声舅舅,倒退两步。如果不是心虚,赵朴斋会这样怕吗?

洪善卿怒气冲冲地喝道:喊你妈来!

洪善卿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一定是陈小云昨天吃酒回去,把事情跟洪善卿讲了。

赵朴斋吓得唯唯诺诺,赶紧上楼通报母亲。张秀英赵二宝此时都换上一身时兴行头,在跟洪氏一起陪施瑞生闲聊。一听说洪善卿找过来了,施瑞生、张秀英心虚气馁,不敢出头。他们心虚的原因跟赵朴斋还不一样——他们是拉赵二宝下水的人,赵朴斋是为了过奢靡的生活,看着赵二宝堕入深渊的人。

赵二宝陪着洪氏下楼见洪善卿。

洪善卿一见到洪氏,连声姐姐都没叫,张口就质问她是不是老昏了头,现在不回老家去要干什么?知道清和坊是什么地方吗?洪氏分辩道,我们原本是要回去的,是秀英小姐要再玩几天。赵二宝听她妈说不到重点,抢过话头要说,气得洪善卿直拍桌子,怒斥赵二宝:“我跟你妈说话,轮不到你来说!你自己照照镜子去,像个什么样子,小姑娘要不要脸!”可见赵二宝此时的打扮,已俨然一个风尘女子了。

赵二宝被舅舅骂哭了,洪氏又接着辩白说,他们瑞生哥哥也太热情了……洪善卿一听施瑞生的名字,更加暴跳如雷,跺脚连声问洪氏:“你还说瑞生哥哥!你闺女都被他骗去了,你知不知道?”洪氏吓得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张秀英叫阿巧下楼打探情况,阿巧过去,看见赵朴斋正躲在屏门后窥探,大气不敢出,客堂里鸦雀无声。

洪善卿气得半天没说话,稍稍稳定了情绪,又严肃地问洪氏到底想不想回去。洪氏说,当然想回去,可是这几年攒下来的钱都叫赵朴斋败光了,这次出来找他又欠了债,连路费也没有。洪善卿说路费不用你操心,你就去叫只船,现在就去。

其实洪氏也舍不得离开上海了,只是不敢承认。

洪氏不说话,过了会吞吞吐吐说:“回去是最好了,但有了路费,从秀英小姐那里借的三十块洋钱也要还给她。回到乡下,家里柴米油盐一点都没有,又能跟谁借去呢?”洪善卿听明白了,姐姐家的事儿要管就得永远管下去,除了路费还有30块洋钱的债,替他们还了债务还得管回去以后的生活费。

洪善卿虽然在上海经营一家参店,但也还不是什么有钱人,而且,以他的精明和练达,即使算他有这个能力,也不会去接手这个烂摊子——咱就是说救急不救穷,摆明了姐姐一家现在就不想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了,而是想靠别人养起来,那不是个无底洞吗?

于是他说,他也没什么大钱来照应外甥,你们随便吧,以后也不要来找他,不要丢自己的脸,就当没有他这个兄弟。说完就走了。

洪善卿这番话很绝情,意思是从现在起就跟亲姐姐断绝关系了。洪氏听了气昏了,赵二宝也是一直哭。赵朴斋和阿巧等洪善卿走了一会,才从屏门后面走出来。朴斋站在那,也不知道怎么劝劝母亲。

阿巧是认识洪善卿的,她可能是在妓院呆的时间长的,已经对洪善卿说的那些世俗社会的道理不认同了,说了句:洪老爷怎么这样啊!连原本淳朴的阿巧也站在了赵家人这边,不认同洪善卿,阿巧的变化也挺大的,也值得写一写。

洪氏让阿巧关上门,大家一起上楼,赵朴斋也在后面跟着。张秀英问洪氏要不要回去,洪氏说洪善卿的话还是不错,回去还是应该回去,只是算起来倒难。赵二宝哭着说,不要再说舅舅好了,舅舅就只会埋怨人,说到钱就不管了。

洪善卿今天来,应该是陈小云昨晚来这里吃酒,回去就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他了。洪善卿说“你还要说瑞生哥哥!你女儿给他骗去了,你可晓得?”估计是陈小云昨晚看到张秀英赵二宝与的情形,两个未出阁的女孩,跟一个风流成性的富家公子在吃花酒席面上,十分惊世骇俗。

赵朴斋怀揣着上海梦,带着家里全部的积蓄来到时候,被骗光了洋钱,宁愿流落街头也不愿回老家。他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步一步坠入陷阱——当他察觉张秀英跟施瑞生之间有问题时,他的反应是“黯然不问下去”;当他看到赵二宝拿回来昂贵的时兴衣裳,说是张秀英借给她的,他只是“不作一声”;赵二宝又翻出三四件说是姐姐买的,他“更不作一声”;洪氏等人跟他商量搬去清和坊的时候,他也清和坊是长三妓院的地界,却“低头唯唯而已”。

现在,洪善卿的话并没有骂醒他们。赵朴斋说:“娘舅的话说得也奇怪,妹妹跟我们一起坐这儿呢,倒说被人骗去了,骗到哪里去了呢?”不光我们读者有上帝视角,知道洪善卿指的是赵二宝已经被施瑞生玷污了清白,而不是人被拐卖到别处了,就是他们在座的这五个人,除了洪氏这个糊涂人,都能听明白洪善卿的话,赵朴斋呢,一味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洪善卿的话是什么意思,施瑞生自己心里最清楚,因此他避重就轻,并不去驳斥骗去了赵二宝的话,而是转移话题,说朋友之间,有困难的时候都会相互通融通融,洪善卿当了人家娘舅,倒不管。这种娘舅,就不认得了也没什么要紧。

洪善卿的逆耳之言就这样被轻轻揭过,老家还是不回的,所有人都想在上海住下来。施瑞生又劝了洪氏和赵二宝一会,答应帮赵朴斋找个生意,然后告辞走了。

可是赵朴斋一家三口人,留在上海依靠无亲无故的施瑞生过日子,受了人家的恩惠,拿什么去还呢?

我们来梳理一下赵二宝到上海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17四月十七,一行人上船赶赴上海;

23到上海第一天,一行人投宿悦来客栈,使张新弟通知洪善卿;晚上赵二宝与母亲在房间里愁颜以对,张秀英独自去听戏。

24第二天,赵朴斋找到了,赵洪氏和赵二宝计划回去,张秀英不依,晚上赵二宝请她听书,巧遇张秀英家姓施的亲戚。施姓亲戚非常殷勤地会了听书钱,还请她们吃水果点心。晚上回来赵二宝在张秀英的撺掇下学着吃了鸦片烟。

25第三天,施瑞生请张秀英、赵二宝及赵洪氏坐马车游明园,送了二宝秀英每人一瓶香水,晚上又请她们看戏。

26第四天,施瑞生请张秀英、赵二宝逛街买衣服,喝酒吃大菜,并劝说她们搬去清和坊住。秀英二宝先把洪氏说动。

27第五天,洪氏二宝跟赵朴斋商量搬去清和坊,下午搬家,晚上秀英二宝与施瑞生饮酒作乐至天亮。

28第六天,施瑞生在清和坊请客吃酒并留宿。

29第七天,赵二宝、张秀英各换了一副时兴行头,洪善卿听到消息上门劝姐姐回去,但姐姐一家已打定主意要依附施瑞生在上海过好日子。洪善卿见了赵二宝,气得骂她不要脸,可见二宝秀英虽未贴条子,已经俨然一副倌人打扮。

洪氏二宝一行人到了上海后,书中并未写明时间,从她们到达上海第七天,跟高亚白找相好是同一天四月二十九,可以反推上面这个时间线出来,但二宝家也在吴语区,离上海不远,船一天到不了,总该不会用上6天的时间。不知道是我看得不仔细,还是作者安排时间线的时候有BUG。

赵二宝一家暂时依靠施瑞生留在了上海,我们知道施瑞生是个喜新厌旧的主,他做陆秀宝不过两个月,早已厌弃了她,现在又在打秀英二宝的主意。或者他的主要目标是二宝,张秀英是他前几年就得手的人,现在只是他勾引赵二宝的工具。那他对二宝的兴趣又能持续多久呢?一旦施瑞生这个金主撒手不管,赵朴斋没有能力养活一家人,到时候一家人又该怎么办呢?

替代赵二宝的人这不就出现了,施瑞生从赵二宝家出来,遇到了长三清倌人袁三宝。施瑞生多日不见袁三宝,想不到已经发育得如此丰满,于是就想马上去打个茶围,细细品题一番,施瑞生果然好色。不过他却看到另外两个客人捷足先登了,就没进去。

小结:事到如今,赵二宝的一条腿已经迈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