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深度探讨余华《我胆小如鼠》:荒谬尺度背后的意义

发表时间: 2024-12-01 08:27

深度探讨余华《我胆小如鼠》:荒谬尺度背后的意义

“然而时光倒流,世事重来,我唯一的希望,却是让光明和黑暗,永无交集。”

——黑泽明

究竟参照什么标准,才能将一个人评价为“胆小如鼠”?

余华的作品《我胆小如鼠》中,主角杨高被各种人评价为“胆小如鼠”。

杨高的语文老师的标准,是杨高怕鹅;

杨高的玩伴吕前进的标准,是杨高不敢下水野浴;

杨高的同学林丽丽和孙红梅的标准,是杨高不敢动手和她们打架;

杨高的父亲的标准,是杨高六岁还不敢和人说话,八岁还不敢单独睡觉,十岁还不敢把身体靠在桥栏上。

可杨高的父亲也一样被别人评价为“胆小如鼠”。

那些【别人】的标准,是杨高的父亲不敢闭上眼睛开车。

即使是在只读了故事的前半部分的时候,我也丝毫不觉得杨高胆小如鼠。因为杨高在面临所有他人的嘲笑和逼迫之时,能大大方方地说出:

我就是不敢。我胆小如鼠。


后来杨高走过了怕鹅的十二岁,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杨高来到一家机械厂做清洁工,而吕前进则是钳工。可是刚进厂的时候,杨高是钳工,吕前进才是清洁工。吕前进拿着一把锉刀去找了厂长,得以交换了自己和杨高的工作。

吕前进每天来了就睡大觉,而杨高将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问及【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吕前进那样,躺在破席子上睡大觉】时,杨高抱着扫帚说,我喜欢自己的工作。

后来吕前进每天去厂长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得以涨了工资之后继续睡觉。

再后来吕前进搬着铺盖跑到厂长家里睡觉,得以分到了新房子。


少有人知道杨高经历了怎样的十二岁。杨高的十二岁不仅仅由怕鹅构成。

杨高在十二岁时犯下了一个大错误。这个大错误的本质,是杨高偏离了自我的评价体系,那个面对他人的耻笑也能坦荡地说【我就是不敢】的杨高,偏偏问了父亲:你为什么不能闭上眼开车?你闭上眼开车,我就能和吕前进他们去说了,说你敢闭上眼开车。

杨高不光犯了自证的错误,他更错的是企图用别人的标准自证。为了满足儿子小小的虚荣,杨高的父亲丢掉了尊严;为了守护自己重要的尊严,杨高的父亲丢掉了性命。玉石俱焚。玉石俱焚。


在一个雨夜,杨高无意中发现了吕前进的虚张声势。又在一次聚会中,杨高无意中戳穿了吕前进的虚张声势。

吕前进恼羞成怒,打了杨高一顿。

靠在桥栏上(没错,杨高已经不再害怕将身体靠在桥栏上了)的杨高,想起了十二岁时的悲剧,但他没有意识到十二岁时自己所犯的错误的本质。拿着刀去劈吕前进的杨高,再次犯了一个错误。

即使是在众人的激将下,杨高也没有将刀挥向吕前进。他想起吕前进从前也试图教自己这荒谬的世界里荒谬的生存法则,他在此刻将吕前进定义回朋友的身份。于是杨高说,我不用刀劈你了,可因为你打了我,所以我要打你。你打了我那么多下,我只打你一耳光,然后我们就扯平。

可杨高正直而坦荡的复仇,换来的是吕前进变本加厉的欺辱。那欺辱只因为吕前进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杨高真的敢打他一耳光。

这就是余华《我胆小如鼠》这篇故事的最后了。

然后杨高会怎么选择?故事里并没有说。

他会想起十二岁那年流着泪望向他的父亲,还是想起不知道有没有喝下早上自己往杯子里加的水的母亲?重要的是,他会如何理解自己犯下的两个错误,一个在十二岁,另一个在今天?


如果是从前,我会想要看到【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的爽文。

但现在,我不希望杨高这样选择。在我说出自己希望的故事结尾之前,我想先为大家讲两个我自己的故事。

那年我也十二岁。我刚转学不久,我对每一个人的友好有着期待。有一天,两个女同学向我走来。她们手里拿着一包那时候流行的碎碎冰,两个人正在分享。那种碎碎冰是袋装的,有的是片状,有的是块状,包装上印着当时正流行的《还珠格格》的剧照。她们笑盈盈地向我打招呼,我望向她们的脸,露出有点谄媚的笑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会打招呼和微笑的。她们把手上的冰递给我,问我,要吃吗?

我尝了一点点。那天的冰是片状的。

然后又过了一阵,我听到有关于自己的传言。

【她真馋啊。连我们在吃冰,她都巴巴地看着想吃。分给她点,还真吃了。】

那年我还是十二岁。班里的小太妹头子指着我的鼻子跟我说:

【不要一天装呵的,你有本事打我啊?你往这打,你来啊!】她转而用手指着她自己的脸。

在这个荒谬的世界,我曾收到过很多邀请。有些邀请来自那些天使一般的面孔,虽然转头我就会听到恶魔的低吟。但也有些邀请直接来自恶魔,两者对于十二岁的我来说都很难分辨和抵御。我看着她,然后真的打了上去。

她怔住了,虽然只有一瞬间。那面孔在怔住的时候曾经恢复人的样貌,然后转而又狰狞得不成人形,她将手又挥向了我的脸,然后又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继续说着什么。她说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也可能是没有听,我在想十二岁的自己犯了两个错误,也可能这两个错误的本质都相同,所以其实是一个错误。我分不清哪些邀请是真实的,哪些邀请是虚伪的,所以我犯了两个错误;但最重要的是,我在接受邀请的一瞬间,跌入了她们所在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意气风发地坐在父亲开的卡车副驾上的杨高曾经也跌入过。他没有意识到,所以他的人生轨迹里继续存在着吕前进这样的人。我第二次接受邀请的时候也没有意识到,但我同在十二岁就有机会反省我自己。所以我没有听,也没有再打回去,因为我不能再一次跌入她们所在的那个世界。

并且,当看到这篇故事的最后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得以完全想象出吕前进挨了一耳光之后的表情。

然后,我要开始阐述我希望的故事结尾了。


我希望杨高站起来,走出吕前进的家。走回向阳桥,他可以靠在桥栏上思索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走回自己的家。然后他跑起来,不一定是真的跑,也可以是其他形式,总之跑起来。

跑,跑向那不会混淆胆小与善良、懦弱与正直的词义的地方去!

跑,跑向那光与暗再无交集,再听不见那些虚假的邀请的地方去!

跑,跑向那不会奖恶罚善,将无赖当作强大,将无耻当作有趣的地方去!

跑,跑向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如果你感到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这不能有任何结果,你也已经打败了他们。”

——乔治·奥威尔


P.S.前几天读完这个故事之后,我一度上网想百度一下其他人的理解。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很火的答案,应该是在知乎平台上的:

然后我一边骂街,一边退出了手机界面。我想这个定位只要不是余华本人定位的,那我骂街骂得就不是毫无来由。或许那个世界覆盖的场域,远超乎我们的想象。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个定位是余华本人定位的,我也在此引用前几天看的付航的脱口秀的最后一句:

【如果高级动物必须高级,那我宁愿当猴。】

「搬运自公众号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