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他带回一位身怀六甲的白月光,打算让她做平妻(完·后续)

发表时间: 2023-10-30 00:07

他带回一位身怀六甲的白月光,打算让她做平妻(完·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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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容府西南内湖上的「一方亭」。

容府西南侧建筑围湖而建,婆母常提起她初初与容湛父亲成婚时,经常泛一叶扁舟,春看锦鲤夏赏荷,秋日垂钓冬煮茶。她告诉我的时候,眼里仍蒙着湿热的氤氲,盈满不符合年龄的少女灵动,而容湛的父亲已去世多年。

从我这里过去有一截路。掌了家事后,种种场合我都不得不赶早到以作安排,今天却在路上遇见了容湛。他难得这么长的闲暇,没再一身黑,穿了身交领的白衣,清风霁月、宽肩窄腰,极其好看,我差点移不开眼。

我行礼,「将军。」

他伸手扶住我的臂,掌心温度熨得我心悸动,「小华,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移船靠岸,婆母招手,「小华,你来。」

柳如琢自己抱着容恩,那娃娃小小的掌捏着柳如琢的指,我走近时,头上的钗钿环珮叮当,容恩便笑起来。

「小姑娘眉眼实在好看。」我摘下一支步摇,逗趣的在婴孩的身前轻摇。

容湛不同于其他世家纨绔。他的傲骨,从不在眼里嘴上。所以在林瑞香向他鞠躬致礼,周围人都笑起这怪异举动的时候他只温和的请她起身,「瑞香姑娘,早闻芳名如今才得见,阿婆可好吗?」

林瑞香看着容湛,想起早些时候受的气,望了一眼柳如琢,「我早见过将军的,您贵人多忘事罢了。阿婆还算硬朗,只是惦念如琢。要我说,穷亲戚也得多走动才好。」

我打断,「瞧咱们光顾着说话,快坐下开席罢。如琢妹妹月子里憋闷,难得今儿风和日丽出来透透气,便都早用饭早散场,妹妹也好得空走动走动。」

柳如琢脸色不大好,有些委屈的瞥向林瑞香,张张嘴却也没吐出半个字。

开席前,婆子们端着浇金的漱口杯站了一周,再身后有站着小丫头们拿着一掌大的盅。林瑞香左右环顾,见到其他人拿起杯子端到嘴边,便牛饮半杯。教习柳如琢规矩的嬷嬷呀了一声,「好姨娘,这是普通毛尖而已,怎配入您金口。」

林瑞香脸乍红起来。柳如琢亦有些乱了阵脚,解围道,「瑞香姐没见过这些,难免疏漏。」霎时林瑞香脸上的红如瀑般泻下,流进脖里,咽进肚里,她僵直着身体,赌气般的将那茶一饮而尽。

聊着容恩,气氛也算和睦。

丫头们端着鸡汤上来,容湛亲自给容母盛了汤,又舀了一碗递与柳如琢,再来是我。

「还没有个物件儿给小姑娘压鬼神。我打娘胎里出来,母亲便给我了一件翡翠佛公项圈,我极其珍爱的。如今拿给容恩戴再好不过了。」我对着婴孩笑,摘下颈间的玉,对婆母道,「娘亲瞧我这块玉,保佑我愈发壮实。」

容母笑道,「我瞅着你清瘦,」她伸筷子亲自给我夹菜,「这样好的物件你该留着,今后若生得个金饽饽,也省得我们穷尽力气找了。」她接过去细看,「虽已经好质地,湛儿却有一块水头再好的,何苦劳动你拿自己的出来?」

余光里,容湛在婆母提到那块玉石时笑容一僵。

他状似无意的开口,「母亲,那玉本不是什么稀罕物,早前我在岭南时已送与如琢了。」

「你是个出手阔绰的。从小到大佩在身上的吉物也舍得。」婆母轻飘飘一句话,叫一桌人神色各异。

我嗔道,「将军之物虽然极好的,但我更钟爱自己的。若不为难,请如琢妹妹拿来一赏便是了。」

容湛挑眉望着我,我与他对视,他似乎感激我的解围,勾了唇角。大约柳如琢是不高兴的,她将将叫道,「容湛」,便被教习嬷嬷一个眼刀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叫玉芝去沧云阁取来便是了。」容湛伸手覆在我手背。

未出乎我料想,婆母放下筷子,拿起手帕压在唇上,「嬷嬷没教好你么?大庭广众直呼夫君姓名。」

那教习嬷嬷走到婆母身前跪下,连带着柳如琢也慌乱起来,求救似的望着容湛。容湛蹙眉,声音冷冽,「母亲不必为了一块玉向如琢发难。」

他将他二人的过往再次和盘托出。柳如琢眼里泛起脉脉温情、粼粼水光。

眼看婆母脸上的冰山逐渐消解,林瑞香却说道,「却不是这样。」虽不大声,婆母、容湛皆是一愣。

嬷嬷低声斥道,「姨娘不得无礼。」

这时玉芝端着一方盖着红绒布的抬盘过来,呈与我看,「请夫人赏鉴。」

我起身捻起拉开。

那是一块眼下时兴的安南「交趾玻璃」。岭南一带的极其时兴。即使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能够轻容易以满头切割得当的玻璃充作珠翠。我轻拿起赏玩,不禁暗叹,一块好玉应有的清透水润它都具备,但依旧是廉价的一块玻璃。我笑道,「的确晶莹剔透,瞅着水头就好。」

婆母笑着接过,在掌心摩挲,「湛儿胎里不足,生下来时小猫儿似的。于是他父亲请了匠人打造这块玉,以求他多福多寿。」语毕,婆母凝神细看了看,忽而往桌上用力一叩,四下寂静,气氛骤然紧绷,一直照料她的慧嬷嬷低声问道,「老夫人,可有不妥吗?」

我和容湛同一时间开口道,「娘亲?」

「玉芝,你好大的胆子。」婆母厉声,「你可知偷盗主子物件得挨多少板子么?」

玉芝满脸惊恐,跪得一声脆响,磕着头道,「老夫人明鉴,玉芝打小在府里伺候,容府从未亏待过奴婢,我怎敢拿府里的东西?」

「老夫人,这玉断然没人动过,我向来珍视,都不敢拿出来赏玩,怎会有错呢?大约您看错了。」柳如琢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惊惑,直到裙角被玉芝悄悄拽了拽,这才慢悠悠跪下。

「你是觉得我老了,分辨不了翡翠和玻璃么?」婆母声音不大,但每说一字,柳如琢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容湛也跪着了,我在他身后柔顺如一只案板上挨了一刀把的半死鱼,也跟着跪下身去。周遭乌泱泱跪倒一片人,柳如琢房中的丫头婆子们人人自危,慌乱的彼此相望。

「母亲,是儿子当日感念如琢恩情,将玉赐给她,即使有闪失,也请母亲责怪于我。」容湛道。

容母抬手捻了捻那块玻璃,「你倒是护短。一块玻璃,得你媳妇装无知跟看见什么宝贝似的夸赞,传出去我都替她臊死,」婆母俯视柳如琢,「柳氏,你可真的见过上好的翡翠,也配说我老眼昏花?」

我嫁过来一年有余,从未见过她发这样大的火,便噤声不敢多言。

「母亲,如琢定是好好收着的,玉芝哪里会知道。」

慧嬷嬷亦给婆母端茶顺气,「老夫人,差奴才们去搜便是了,可别气着自己个儿。」

「不用找。」众人惊诧的向角落的林瑞香望去,她涨红着脸走上前,「哪里能在她那里找得到?真的一块分明是在我这里。」她从胸襟处摸出一方淡黄色麻布来,展开再展开,里面赫然一块翡翠。她近身呈来与容湛、婆母看,皲裂的手红而黑,起的皮刮擦得布料呲呲啦啦。

「这是——」婆母紧皱眉头,一时错愕。即使容湛生杀的大场面见得多,这会子亦没说半个字来。

「表姐?」柳如琢扬起脸,支起上半身凑过来瞧,一张因生育仍显水肿的脸满是不安。

「我听过折子戏,知道有一出《狸猫换太子》!」林瑞香道,「是我遇见负伤的容将军,救了将军回去。你怎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诨说!」柳如琢眼眶桃红,扶着一旁的椅子站起身,提高声量,「分明是我——」

「老夫人在上,将军在上,我不敢胡诌。那日我远望见容将军重伤栽倒,近身细看发现将军肩上有贯穿伤,边地冬雨刺骨,若我不救恐怕将军要命丧荒郊。我背着篓子,行动不便,搀扶拉扯间才不小心扯断将军的腰绳,拽下来这块玉。好容易把容将军带回家中照料几日,便因力竭心症复发,却被有心人支去镇子医馆住着。如琢向我索这玉,我不答应,她便拿来我一半抓药钱去做了块交趾玻璃。等我病情稍缓,家中已不见了将军。没成想,她竟以此招摇撞骗!」

「你怎么平白诬陷我?表姐,你可是疯了?」柳如琢从胸腔里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趔趄几步到容湛跟前,抓扯他的衣襟,「容湛,分明是我救了你,你同他们说清!」

我垂着眼,瞥见容湛立在身侧的手收紧。手骨泛白,青筋凸起,像盘踞错综的竹叶青。

「瑞香姑娘可有其他凭证?」容湛道。

「将军病中,都是我照料。将军左腹旧伤约寸余,我那时擦洗时便知道。况且,那断了的穗子,我还留在身边,既然她柳如琢敢说是你救将军时无意扯断的,可拿得出来么?」

她从袖里拿出了断成两截的穗子,摊在掌心。柳如琢曾告诉容湛说,当日曾让林瑞香带着断穗到镇子里比照着打条新的,大约她也没想到林瑞香竟一直留着这根断穗,以至于今天扑出来反咬她一口。

柳如琢还想分辨,婆母却拍案阻止,「行了。」容湛叫她,「母亲。」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多费心查,瞧着听着的自有论断。我们不比外头人,当真要让这些丑事传开了去扰皇上太后的清听么?」她在慧嬷嬷搀扶下起身,「今日到这里罢。」

一方亭只余下柳如琢的抽泣。

我虚扶她,「妹妹无需多伤怀,便真林姨娘救了将军,现如今你也是将军长女的生母,何必伤心?若眼泪流多了,月子里只怕是要伤身子的。」

「就是我救的容湛!」她怒极,涕泗横流,轻攘了我,我向后踉跄一步,容湛伸出一只手稳稳支在我腰后,我方能站稳便微微错开身,离他二人都远了些。

「容湛,你信不信我?是林瑞香平白无故赖我偷换身份给你当婆娘。嗬!就她看过《狸猫换太子》么!我倒要告她满口胡言,想演个《偷龙转凤》!我才是真龙——」

我咬着舌头硬憋着笑。她正像一块雕琢精细的玻璃,让没见过玻璃的容湛新奇,可那还玻璃始终还是块玻璃。而容湛这样的人,是只能配一块玉石的。

「啐!侧夫人!」教习嬷嬷制止道,「可不能说浑话。」容湛冷睇嬷嬷一眼,她便缩头不敢再说话。

林瑞香颇为得意的轻晃脑袋,像只斗胜的鸡。

「瑞香姑娘,」容湛转向她,「若是实情,容湛是粗人,唯以百金酬谢,」他眼里没有波澜,「若是虚言,便当是给如琢祖母安家养老,给瑞香姑娘添一份妆奁就是了。」

「春香,带林姨娘到库房挑些好物件去吧。」我吩咐,春香便请着林瑞香走。她不舍回头了容湛一眼,两眼。容湛却始终没正视她,直到她敛起眼里百媚千娇,容湛这才微微叹口气,转身离去。

我轻拍着柳如琢的后背为她顺气,她大约哭久了晕眩,像是失了魂。我遣散众人后,拉着她坐下。

「容湛可是恼我了?」她抹了把泪。

「是。」我道。

她没料我全无安慰的直言,抽抽嗒嗒更甚。

我宽慰,「你年纪轻,难能周全。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日不能言和便两日,你两人总在一处,总有推心置腹、解开心结的时候。再者,若你再能为容府开枝散叶添个男丁,老夫人和将军一定高兴的。」说完我抹了抹干燥的眼睑,「你虽是独自远嫁京中,好歹将军疼你怜你;我只怕没你强些,我父母兄弟远走,我如今也算半个外乡人。」

「多谢夫人。」她不见外的倚在我身上掉泪珠子,让我大袖外湿漉温热,我嫌恶却只得压下反胃。

我想,大概容湛不再提抬她作平妻的事了。

得知沧云阁那头,容湛与柳如琢开始频繁争吵,已过大半月了。男女之情,向来兰因絮果,现业维深。他们薄弱的欢悦终于开始分崩离析。

这件事倒底不了了之。

我太久没见到容湛。自那日一方亭一事后,我便与婆母说要到京郊的西弥山礼佛一月,每三日由春香回府里为我取一次换洗衣物,旁人一概不见。

婆母低着头把玩佛珠,「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去散散心也好。」

我叩谢婆母。

大掣如今四海升平,无奈与刚结姻亲之好的北兀内乱,朝廷重臣就驰援与否僵持不下,皇帝连续多日深夜召见容湛与辅佐大臣商议,最终确定按兵不动。

容湛主攻,咬定一个唇亡齿寒,不满一众老臣的「安内为要」,于是对外声称有日夜归淋了雨,旧疾复发。他小时候不愿就学,也常用装病的招数。

回府后,容湛陪母亲品茶,未久,母亲便叫他去沧云阁瞧容恩。他笑,打趣道,「倒不像母亲会说的话了,往常总叫我先到小华屋里的。」

母亲说,「小华早走了几日了。」

他挑眉,「她双亲兄弟皆不在京中,还有什么去处?」话音未落,他惊觉在偌大京城,卓华与柳如琢并无差别,都不过茕茕孑立独身一人。

「没有去处就要巴巴在家里陪着我这个老婆子,等着你候着你,眼睁睁看你同侧室恩爱么?我看来,哪里不比这里好。」

西弥山冷得出奇。我用过素斋,听完主持讲学,便回了屋子捂被子。

春香从容府那头回来,路途中冻坏了,不由得愁眉苦脸,一关上门便忙凑过来暖炉边烤手,「您来躲懒,可知将军告了病,如今整日在府里陪伴柳氏母女么?」

我道,「好姑娘,这样冷的天,他堂堂一个镇南大将军,不找柳如琢,难道自己暖了床睡么?」我俩笑作一团,倒也轻松快活。

春香往返四次后,再回来时表情便大不一样,她带着些快意,「夫人,那边闹腾起来了。」

容母不耐寒,冬日的早晨不轻易起身。这日小厮来报,说将军在沧云阁动了怒,侧夫人砸了茶杯,溅起的碎片剌了将军一道血口子。容母急忙站起身,不等多问几句便带着人着急忙慌向沧云阁去了。

将将到门口便听屋内女子悲泣,「是你说会娶我当妻子,但现如今你也学着外人拿玉佩的事来压我。」

命人推开门,容母呵斥,「诺大容府,只你的事是天大的事么?泼皮似的哭闹,凭谁听了去都笑掉大牙。」

容湛不再如之前挡在她身前,他看了一眼母亲,转身离去。

柳如琢瓮声瓮气的喊了一声老夫人。

「我看你这样子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了。芝兰,」容母威压道,「你来说。若欺瞒、说错半个字,发卖作苦役都是小的。」

芝兰畏缩着,支支吾吾说了大概,一旁的其他丫头婆子也都称是。原来容湛从称病休沐起,已被柳如琢痴缠数日。她像一只惊弓鸟,生怕他对自己全不在意她,便装出小病小痛要容湛时时陪伴。

容湛本就因朝中事务烦闷,这几日却从早到晚听得她絮絮叨叨不停,本不愿因此闹得不快,也尽量日日都在沧云阁打发时间。

第八日,容湛去了趟书房,柳如琢在去给他送银耳汤的时候,当着副将便发起脾气来。

「容湛,你说要陪我的,可你食言了,你还是信林瑞香的谎话不是?」

「你如今对我可还有一丝情分,倒究是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儿,还是原本就铁了心要和我生分?」

「容湛,我说过不会给人当小妾你浑忘了吗?就因为一块玉佩的事情你现如今权当作玩笑了吗?」

「我只是要你陪陪我,你都做不到么?」

当然不欢而散。

直到今日,她在书房门口堵住容湛,质问,「你当真不再见我了不是?我为人冤枉、做人妾室,还不够委屈么?你缘何这样对我。」

「你不该如此。」容湛的薄唇吐出那样冰冷的词句,竟然还能在寒冬里看见白气,「权当让我松口气。」

她说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惊声尖叫,「凭什么松口气,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伤心!」

容湛挑眉,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要我时时刻刻在你一个人身边?不上朝?不带兵?当作没有卓华?」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我不要你是将军了,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容湛。你别要卓华当夫人好不好?」

她央求他,他若信她是救命恩人,便履行她生产那日的承诺,让她做夫人。其实她不那么在意名分。于她来说,只要容湛疼她、爱她,夫人还是侧夫人有什么要紧。

但是自从林瑞香走后,明明她没有真正做过冒名顶替的亏心事,却忍不住猜忌容湛是不是对她有所疑虑。

越猜忌,越恐惧,越要证明。所以那句话她再羞、再难堪,也倒究问出来了。芝兰等婢子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几次想打岔都没能阻止她。

容母听毕,嗤笑一声,「你是哪门子的夫人?卓华即便愿意让你当平妻,你可敢去问问她的娘家人?」

她用尽气力的仰起头对容母高声,「老夫人,我救了容湛,如何做不得夫人?」

「放肆。」我道,领着一众丫头婆子进到内间,「如琢,注意分寸。」

柳如琢一哆嗦,转身见着我,低低叫了一声,「夫人。」

婆母见我回来有些讶异,「小华不是在西弥山?」

我行礼,「近年关了总记挂家中事务,便提早回来了。」

我看见,柳如琢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变得陈旧。十七岁的柳如琢是个陈旧的新人,孩子样的母亲。

容湛来见我时雨潇风簌,他踏着一地的碎枝烂叶,环顾了我半月未打理而破败萧靡的院子。

我盖着绒毯,正绣着花样。

「将军来了。」我将绣绷子随意一掷,忙起身行礼。他扶起我,俯低身体细看我,「久不见你。」

我一笑,「更久的时候都有,不过半个月,将军还怕认不出了么?」

「小华在做什么新奇物件?」容湛问。我拿起来递给他,「我手帕交的姊妹下月便当母亲,想着金银玉器都是俗物,亲手备礼总归是我的心意。」

他拿在手上,翻了面看看,只说了两个字,「精细。」

「明日可想踏雪赏梅么?」他佯装不经意的问。

「年关有得忙,我既然当家,哪里有偷闲的道理?将军不若与如琢妹妹同去,边地无雪,想来雪景对如琢妹妹也算新鲜。」我接过绣绷子,继续穿针引线。

我没有错过他听见她名字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累。容湛为我理了理腮边碎发,我便有些羞的避了避。

「后日——」

「将军,我与母亲后日要进宫陪太后过小年。」

他坐下,春香上了茶。他似乎已经多日没得清净,悠闲安静的看我绣花。

「正月初九初十,我去看军营演武,你可要与我同去?」他不厌其烦问了又问。

我思忖片刻,「初九右相的祖母八十大寿,京中官家女眷都受了邀,我必得去庆贺的。」他许是想问初十,我接道,「初十怕也不行,我母亲回京探望我。我已有一年有余未见到母亲……对不住您,难得您有事相邀,我却桩桩件件扫了兴。」

容湛伸手捋尽我的额发,捏住我的下巴,将一吻印在我的嘴唇。然后顺着向下,动作越来越重。情事如此热烈的来,是春日山野的雾,腌渍入鼻,蒙蒙的呛,我难抑的喘;是夏夜褪热的雨,空炁烫人,灼灼的滴,我炙得疼痛。没有萧瑟的寒秋肃杀的隆冬,这一刻,只有赤条条的媾欢。他的声音粗嘎低沉,「你怎么比我还忙?」

我挤出破碎的字句,「将军,我自当有自己的事做。再者——」我在疼痛的欢愉里,轻轻在他耳边说,「即使心悦将军,也不愿叨扰您与如琢妹妹。」

然后更加剧烈,更加沉重,更堪得上至死方休。最后,他有一些用力的别住我的手腕,「卓华,你真让我喜欢。」

容湛没有睡。迷蒙之间,他又见到了初相识的柳如琢,天真烂漫、张扬明媚,一口一个「容湛」,仿佛他只是邻家的樵夫。原来一株鲜活的、生命力极强的沙枣,也会因为被带到红墙青瓦里供养而化作柔若无骨的菟丝。她全身心依附他,从网变成链再变成枷,恨不得把他捆紧锁牢。

原来,被一个全身心爱自己的人这样完全依附是累的。原来,她褪去灵动与烂漫后,只剩下太弱与怨怼。

无梦。

容湛睁眼时卓华已消失了踪影,伸手探了衾被,早凉透了。大约许久没有这样的闲适,他原本不惯赖床,今日却惬意得不想起身,信手从边柜抽了一本书,谩然翻看却不知所云。

春香张罗着小厨房做早膳,我一到她便迎上来,「祖宗,只怕是抬上桌将军用完了您都没起。」

「隆冬难免困顿些。」我走到灶台,一一点过菜色,吩咐道,「送过去吧。」丫头们便抬上早膳鱼贯而出。

一时之间,小厨房只余我与春香而已。炉灶噼啪,火星扑烁。良久,我蹲下身向炉灶添了两杆柴。

把薪助火,愈烧愈旺。

「你去一趟沧云阁,就说晨起炖了乌骨鸡,请侧夫人过门一叙。」

春香应下。

回屋时容湛已梳洗完毕,披着裘衣,在榻前把玩我养的盆松。我站在外间,望着圆桌上热汤热菜冒着白气,隔着珠链,我与他对立,我唤道,「将军,用早饭吧。」

他起身走来,拉着我坐下。他想动筷时我忙止住,「如琢妹妹传了话来,马上就到了,将军稍等等。」

他微不可察的皱眉,「怎么她来?」

未久,春香请着柳如琢便到了。她的眼睛原本是无波的静水,见着容湛的瞬间潋滟流光,抱着容恩的手也微微颤抖。

「容湛。」

「妹妹叫我们好等。」我上前接过婴孩,逗弄几下便支使婆子们抱下去了。我携着柳如琢坐下,「天寒地冻,我这儿小厨房的乌骨鸡极提气补身的。」

容湛一言不发动筷,饭桌上只我一人周旋调停,「妹妹,沧云阁可缺什么短什么?若有不周全的,你差人与我说就是了。」

「现如今我能缺什么,左不过一个人冷冷清清而已。」柳如琢揶揄。

「将军最疼你的,哪里会冷清。」我笑,起身接过春香递来的汤匙,亲手给容湛和柳如琢斟了鸡汤,柳如琢端坐着动也不动,一旁的教习嬷嬷向柳如琢使眼色——哪有让主母侍菜的道理,她竭力想劝阻,可惜柳如琢压根没抬眼看她一眼。

「哪里是疼我,那是我生养过一个女儿,若是没有生养过的,他怕是早忘了罢。」柳如琢再驳我。其实我心知她并非针对我,她没有那样的脑子,但话里话外教人听了都是在暗骂我无子无女。

容湛微微抬眼望她,「你别失了分寸。」

沉默间,我养的金丝雀欢歌。

「连一只鸟都比我欢畅,我却连话也说不得。」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猛然起身,我心惊,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她拂开,本不重,我却借力跌坐在地。

春香惊诧的跪坐我身侧护着我,「你怎可冒犯夫人?」小妮子道行不浅,马上啜泣着搀我起身,容湛快步走到我身侧蹲下,连声宽慰,还未来得及责令,那厢却是按捺不住了。

「容湛,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于你是两条人命的恩情。救你于危难,这是第一命,生女难产,便是第二命,你如今却嫌我诸多。你可记得要来探望过我?你可心里还有我?丫头们说你宿在此处,原来你不见我,连陪着旁的人么?」

侧室竟然因为夫君宿在正室房中恼怒,下人们惊恐的相觑,不敢出声。春香对着一旁的小丫头使眼色,那丫头会意,便急匆匆离开了。

「不是将军的错。要怪便怪我。」我说。

「柳如琢。」容湛唤她的名字。

「因顾念你生养不久,恩儿年幼,便是你不合规矩触怒母亲、不敬正室、与我嫌隙,我皆不愿计较。然而你多次闹的沸沸扬扬,而今仍旧不知悔改,只怕我容得你,容府也容不下——。」

「将军切莫说气话。」我打断他。

婆母一来便见到此情此景,还未来得及说话,内间的容恩适时哭闹起来,我勉力起身向婆母行过礼,便忙进屋去诓慰,掐着嗓子,「恩儿乖,小鼻头红、大眼睛肿,怎么像个皱眉头的老公公。」从婆子们手中接过拨浪鼓逗乐,没多大会儿容恩便安静下来,伸手抓着鼓玩。

我抱着孩子掀帘出来,压低声音说,「将军、如琢妹妹可有半分为人子女、为人父母的样子?娘亲已经为了家事费心无比,哪堪这样的糟心事?容恩不过几月大,何其无辜,当着孩子闹起来也不怕惊着她么?」

容湛对哭得快断气的柳如琢道,「你不必再养容恩。」

柳如琢呆怔,没缓过神来。容母便接话,「如此,容恩便交由小华养育,自此便是她的孩子了。」

我推拒,「我虽喜爱容恩,但万不愿一家子闹得如此境地。还请娘亲收回成命。」

「——那不能的,不能的,」柳如琢抚着胸口,一口银牙快咬碎,滂沱泪雨。她跪行至我身前,抓着我的手与襁褓,「夫人,我不再想当夫人了,将容恩还给我,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为娘的心头肉啊……」她斜跪在地上,用手摇晃着我双腿,诚心恳求。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直到她的手够住抓紧了我的手腕,我惊叫一声,顺势松开了手。容恩的襁褓摔在了地上,我也摔倒下去,头磕在了木凳上。

下人乱作一团,扶我的、看孩子的、安抚婆母的。我奋力的在暗处将左手的指甲掐进了右手手腕,狼狈的爬到襁褓身边去,尖叫道,「传大夫,传大夫!」

混乱中,春香一声惊叫,「夫人,您的手……」容湛快步来到我身边查看我被指甲掐出血印的腕。

「恩儿,恩儿——」柳如琢叫得劈了嗓,只搂着容恩哭喊。

婆母脸色煞白,查看了容恩状况,支使婆子们从柳如琢怀抱中夺走孩子、按住撒泼的柳如琢。婆母转身一手护着我,一手虚按着容恩磕肿的额。对容湛斥道,「果真是你从边地带回来的好女子。自她来,这个家可安宁过么?不过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而已。」

柳如琢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一句,几个婆子都差点按不住她。我被吵的耳朵嗡嗡作响,连容湛连问许多声是否安好,我都没耐心的避开他的手,端的是一心诓慰婴孩的贤妻模样。

容湛起身,「将柳如琢带回沧云阁,是走是留,总归我与她再不相见;长女容恩,是卓华的生身女儿。都记住了么?」

在场下人称是。

我安心的伏地喘息,在哭闹与嚷叫里,闭上眼。

十一

柳如琢是个苦命人。

她是绝不愿离开容恩的。即使舍得,也早和林瑞香撕破脸,如何能回边地去。于是容母虽吩咐沧云阁的吃穿用度一切如常,却再不许她出来,容湛更不曾去探望。

沧云阁的仆役们人人自危,伺候得越发不尽心力,时间久了便开始作践起主子来。

我记得母亲曾说,那些长久来未得子嗣的夫妇,会接纳养子养女,家里有了孩童,便能引来自己的儿女了。自容恩出世,母亲在家书中多有敲打,得知容恩已由我抚养,很是满意,要我更加诚心求神拜佛。

其实我不信鬼神。母亲大约也是不信的。倘若世间真有鬼神显灵,母亲又如她自称那样的虔诚,那时何必又为烟娘殚精竭虑?

我不愿带着容恩。我浅眠,稚子吵闹,我休憩得并不好。因着担心容湛这个生父有旁的想法,我却不敢总让乳母照料,不怪坊间说「后娘难当」。

在三月一场清晨细雨后,我被请脉的庞大夫诊出怀有两个月身孕。我差春香给他奉上赏银,命丫头们备纸研墨,准备立刻一封家书告诉双亲。向容母和容湛报喜的婆子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芝兰便小跑而来,尖着嗓子,「夫人,侧夫人怕是不行了,将军已经去了,请您也过去瞧瞧罢!」

我压下不悦,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知道什么病症吗?」

「之前总见着红,这几日连呼气也生疼了,如今已是淋血不止。将军从宫里头请来了太医院副院首,查看了说是落下的月子病。」

「我即刻到,劳你先去回将军话。」芝兰脚步声渐远,我回身对大夫道,「事有轻缓,我有孕之事还请庞大夫不必声张,且为我压下。我不愿此事让侧夫人更添烦恼了。」

沧云阁仍是年前的模样。我领着春香和两个婆子穿过门廊,便见着太医院的副院首杜怀之在廊中石桌上拟着药单,春香上前福身,「杜大人,借一步说话。」

我立在亭中,甫一见着杜怀之便迎上前去,「还没谢过大人专程过来为如琢妹妹诊治。将军爱重如琢,若非大人,哪里放心?大人诊断了,可有解她病症的法子么?」

「杜某不才,此病暂不可解。依脉象看,恐怕只靠着药酒能再吊些日子而已。」

「可还能拖久些吗?」我问。

「左不过月余了。」他答道。

我哀愁的轻呐,千恩万谢,命婆子奉上一槲金,他推脱,只和煦的笑,「夫人贤德美名京中无人不知。虽是冒昧,但您内外打点忙碌,倒教杜某记起他乡的妻子也是一人操持家务,同样辛苦。」

「我听闻杜大人的妻子在西域龟兹。」

「夫人知道龟兹?」杜怀之睇望着沧云阁金雕玉砌的楼宇,仿佛遨游至千里外的西域,来到龟兹的那座小楼,看见碧眼红唇、褐发雪肤的女人凭栏远眺。

「是。」我答。

「倒是杜某迟钝了——夫人的长兄卓承大人挂西域都元帅,您自然熟知的。」他说道,「某自弱冠起便在西域都军中行医。机缘巧合结识了大孜女子玛尔珠,尔后更是结为连理。三年前,大孜与我朝切断往来后,朝廷勒令封边关、戍国门,妻因省亲未归而被留在大孜境内,我们夫妻竟劳燕分飞。」

「杜大人情深意重。只是杜大人无需烦恼,卓华看来,杜大人与杜夫人早日团聚并非难事。」我说。

他与我对视,只答道,「借夫人吉言。」

临行时,他说,「他日杜某再向夫人请教。」

我进柳如琢屋子的时候,容湛正坐在那病苗子床沿。帘子闭着,二人隔纱细语。随行嬷嬷低声,「夫人,您且站远些,怕过了病气。」

我道无妨,走近行礼,道,「将军。如琢如何了?」容湛不语,微微摇头。我正要掀开帘子,柳如琢却极力拢紧,贴着纱的手指枯白,惊得直喘气,「我如今容色衰朽,不能见将军。」

我纳罕,真稀奇。她如今也学得汉武帝李夫人的典故了,可拿捏得住那「绝世而独立」的美态么?我依言不再掀帘子,挨着床头蹲下,贴近她的身体,隔着纱偎着她的发,「别怕,总会好的。」

「我原是一条贱命,但走了运,见到你,又嫁给你。起初虽然你我夫妻情深,如今也到了两相对望无话可说的境地。」柳如琢哀戚呜咽,从嗓子眼里迸出深深一叹。

「养好身子要紧。你思虑过度了。」容湛轻声细语,一如初带她回府里的模样。他的拳攥紧,关节泛白、青筋凸起,极力克制着对于杜怀之对柳如琢「将死」预言的悲恸。

他放不下的。

「在边地,我们一起看月亮的阴晴圆缺,你说世事亦是如此,没有完满。我好累呀!我在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真想回到刚救你的那段日子,让你再过一过只有我的日子。」她断断续续的哼吟,竭力说得轻快,「夫妻一场,容湛,善待恩儿,她是我们相爱所生的女儿,只能认我当母亲;还有,永不忘我。容湛,我要你长久的记得我。」

夫妻?

夫妻。

夫妻!

我抬眼看容湛悲悯的神色。他覆住那人的手,蹙起眉头,「你宽心。杜太医医术高明,想必身子不日便能好全了。」

「你只需答我能不能做到?」她满怀哀怨与怅悱,用气声逼他回答,于是他最终沉重的点了头。

柳如琢愚笨一世,垂危之际竟也变得高明。倘若现在她一死了之,容湛这人最爱当痴情人,若长远的记得她,我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万万不可。

她活着我都没输,遑论她死了。

再见杜怀之,是三日后。他为柳如琢请脉后以我脸色青黄似有病症裹挟为由与我见面。

十二

杜怀之虽是外男,但一众丫头婆子们肃立在侧,倒也不显得乱了礼数。春香引着杜怀之入座,他便执笔铺纸的问起我的安康来。

春香道,「夫人,我瞧瞧炖的桃胶银耳,您近来辛劳,还要多进些才是。」

我点头,春香便去了。近身的另一个丫头桃红正要跟上,便被春香窃声嗔怪,「你这妮子忒不懂事,你跟着我来,夫人身边可还有贴心人吗?」

桃红一笑,又站回我身后。不到一刻钟,小厨房里喧腾起来,春香尖着嗓子,「救命!走水了——」,屋内女眷凑到门帘处,一掀开见到厨房那头已腾起浓烟,霎时间都慌乱起来,春香跌跌撞撞进来,满面烟灰,已呛得喘不了气,向前一栽,径直跌坐在桃红身侧,桃红忙扶她查看伤势。

杜怀之正要起身查看火势,我高声道,「杜大人是客,不必忧心,只是劳烦您为春香瞧瞧打不打紧;桃红,立刻叫几个利落的小厮打水,其余人等一概去救火。」滚烟从门帘漫进,我咳嗽起来,丫头婆子们忙不迭都退出去合上了门,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春香便麻利的起身,走到门旁守着了。

杜怀之笑,「夫人何意?」

「杜大人,我是这庭院砖墙里的人,身边眼睛和耳朵都多,不得不周全自己,倒让您见笑了。」

「还请夫人明示。」他作揖。

「兄长在西域都已久,五月初便赴京述职,他是我母亲的心头肉,自小身边缺不得人照料,我也着意为他再觅个把侍女,舟车劳顿多个人安心。」我笑,「杜大人知道,大孜与龟兹不过一线之隔,但现如今西域都一带局势吃紧,是基本断绝往来了。」

他沉默,我继续说,「但若卓华想,兄长岂会连一箱珠宝都运不进来么?」

杜怀之颔首。双手负在身后,左手紧捏着右手手腕,指骨和田似的白。他最终垂下了头颅,再次向我作揖,「夫人思虑周全。」

我笑,春香即呈上一纸书信递与杜怀之。他展开,是奴契。

「龟兹人马福贵有一幺女婉珠,年十九岁,请中说合,情愿将婉珠卖与西域都元帅府为奴。三面言明:牙价六十八两,同中笔下交清。若后生端,有中人以面承管,不与买主相干。恐后无凭,立卖字存照。」

「杜大人,您若觉得妥当,世上再无玛尔珠,便自此有了马婉珠了。」春香道。

杜怀之没再犹豫,「全凭夫人做主。」

三日后,婆母因新得了一白瓷高颈瓶,天色还未大亮便传话来要我去共同观赏。甫一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请安,身后便突然被个小厮冲撞了一个趔趄,春香怒斥,「忒没规矩,夫人磕着碰着可担当得起吗?」

那小厮仓皇,已不知向着哪个方向磕头,只结巴得难闻一语。

婆母蹙眉,「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忙道,「杜太医给侧夫人诊得了淋病,管家嬷嬷已将府里接触过的下人们遣到别院,找了十余个郎中挨个儿给查验着了——」

一声脆响,我心底可惜婆母的高颈瓶。

甫一进沧云阁,便听得查验无碍归来的两个婆子私语,「……下 贱 坯 子,一水儿做着见不得人的事,瞧她早时候的轻狂……」转头见到婆母与我,忙劝阻,「老夫人、夫人,沧云阁可是去不得了。侧夫人得了过人的病,您二位若有闪失,婢子怎么担待的起?」

婆母不发一语,我即使垂着眼,也早能感到她的怒意,还未劝慰,杜怀之推门而出,交代着他的徒弟,「将黄芪、川芎、当归大锅水煎以净室内晦气,再把近其身的物什烧毁,还得秉告夫人,身边照料的人也需裁减,在查验无恙的下人里挑个强健的侍女即可。」他抬头,见到婆母与我,忙迎上前,五六步开外停下,「老夫人、夫人。杜某身上沾染污秽,此刻不易详谈。」

婆母点头,「杜大人辛苦」,又递了眼神给慧嬷嬷——当真是用了多年的老嬷嬷,瞬间会意,到一旁吩咐刚才那两个絮叨的婆子,「即刻给各位大人准备顶好的厢房,备好热水和衣物。」

那两个婆子忙不迭应着,回过身立刻要走,婆母声音不大语气却重,「再有议论,自己想好怎么领罚就是了。」

晚些时候,慧嬷嬷差了人过来递话,说是容湛回府后本直奔沧云阁,结果发现那处已几近一座森严的枯坟了。我听得说容湛正在婆母处,便与春香一同前去。

恰好遇见了去回话的杜怀之。我笑问,「杜大人,若是误诊,将军换了个大夫来查验,岂不是污了您杏林圣手的美誉?」

他温和有礼,「现下虽是误诊,但一方患淋病者所用擦拭病体的棉帕已放在侧夫人被褥中。不到三日,便不再是误诊了。

走到婆母门前,便见着她捱着胸口,「我的儿,如今这脏病莫非还是谁强加给她的么?偏生是她有,你没有,连着府里的人都没有。是风吹能来,雨淋的到,还是这天非要她去?」

「杜大人诊断有无错漏也未可知。」他不大会表现出忙乱的,但是捏取茶杯盖子的手指分明僵硬。

杜怀之端的是义正严辞,「侧夫人膀胱不和为癃,小便如浆状,小腹弦急,痛引脐中,杜某绝不可能诊错,此病确系性乱所为,实在已无其他可能。」

杜怀之要走时,春香呈上个屉子,一旁的桃红仔细打开,那里面是一堆鸳鸯玉雕,莹莹泛着温润微光,是上好的成色。二人将屉子呈给杜怀之,「听闻大人好事将近,夫人特将这对鸳鸯玉雕作为谢礼。」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我由衷恭喜杜怀之与马婉珠。

「多谢容夫人美意,杜某恭敬不如从命。」他接了礼,客套几句便告辞了。

婆母携我入座,劝慰道,「你年轻见得少了,这次的事情着实吓着了你。」

容湛语气僵冷,「母亲,小华不是斤较的人。况且此事尚未查明,怎能轻易定性?」母子俩都置气,我只得岔开话题,「将军在朝堂之上惹眼,兹事体大,倘若被有心之人煽动,怕是——」

「她时间不大多了。」婆母打断我,「死了,这桩丑事便了于此罢。」她瞥了容湛一眼,「可别为了个下作东西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他不再说话。

柳如琢死在三天后的早晨,没有萧瑟细雨,反倒莺飞草长。她走得年轻,唯一的女儿像知道似的哭嚷一夜,她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打理的人说,她身上布满杨梅疮流了脓,身下依旧淋血。

十三

柳如琢死后哀荣极盛。

幢幡华贵,钟磬悠扬。供桌香花醴酒,堂内烟云氤氲。

一声「起棺」,纸钱伞盖四落。

作为主母,我不过送到这里了。转身,绕过沧云阁外的长廊,便瞧见容湛负手而立。

「送走了?」他明知故问。

「是,正要与娘亲回话。」

谈话间,廊前锣鼓骤停,喧哗间,只听得一句「来世再做夫妻」,一声闷响便惊叫声不绝。

春香忙不迭往我这头赶,「有人触棺自裁了,是,是前些日子逃了的李大贵——」又匆匆向容湛行礼,「将军。」

他冷冽的脸上如有怅愕,薄唇微启却始终什么也没说。

我接话,「丧仪照常。」

起鼓,奏乐。

锣鼓喧天里,我问,「将军,您——」

「无事。」

查验尸首的仵作说,李大贵亦有淋病。春香说怕污了我的眼,但我执意要远远看一眼他的面容。

仆役翻过他僵直的身体,我看见他迤逦的样貌。他与容湛不相上下的漂亮。容湛如冰山上凛冽的雪,李大贵像碧潭里的一株莲,不怪周二芬死心塌地跟着这样人面兽心、连亲身女儿也舍得抵给债主的 畜 生,他的确能靠一张脸博得女人喜欢的。

「埋了吧。」我道。

仆役称是。

后来春香还感慨,「所幸是个好看的,若是其他的人,远远比不得将军的,只怕旁人还嘀咕缘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呢。他虽舍得将姑娘抵给债主作偏房,且没料想会被转手至青楼,见着姑娘被卖到凤来楼的卖身契,眼珠子都快哭掉了。」

我嗤,「也好意思掉泪。」

「不止,办事的捎来消息,当时只告诉李大贵他妻女都被捏在手里,他若不从又还不上余下的赎身钱,便将他老婆、姑娘都卖作下等娼妓接客,直到挣满赎金,他便跪下求饶,嚷着马上去死呢。」春香说道。

「死了倒好,李周家的自此不必为这样一个赌鬼担惊受怕了。免得一家子再见,谁知他又把谁拿去抵债。」

孕满三月时,我与婆母用饭时呕吐不止,便诚实相告。婆母惊喜非常,拉住我的手红了眼眶,「好,好!」又问,「湛儿可知道了吗?」

我摇头,「将军仍因如琢妹妹的事情烦忧;我不愿打扰。」

「你是有孕在身的人,不能提晦气东西。他是个不明事的,还在那伤春悲秋做什么,我去同他说。」

于是次日晨起,推开门便见他在院中负手而立了。他见到我便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紧紧拥住,「卓华,我们有孩子了。」旁边的丫头们都害羞的撇开头去,我大胆的还抱他,「将军欢喜吗?」

「欢喜,」他将脸埋进我的脖颈,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只是你少不得要受苦了。」

「不苦,那是我们的孩子。」

同柳如琢一般,我也会对容湛用起「我们」了。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前些日子我们还……若是伤到了——」他悄声在我耳旁说道。我面上通红,只引着他进屋,免得在外面叫人听见笑话。

半年后,我在一个深夜发动了胎气。

产婆是母亲的人,早知道这胎能安稳降生,却仍旧对婆母与容湛说凶险异常。春香把第三盆鸡血抬出去后,婆母甚至不敢在屋外多呆,径直去了祠堂祝祷。容湛急得像无头苍蝇,房内出去一人便问一句。春香哭到眼肿如桃,「将军,夫人吃不得苦的。她是娇养长大的,这回可能扛得住呢?」

我恍惚里看见了容湛,他来到我跟前。

我甚至没有直视他的身影,「将军来了。」

「坚持住,小华。」他的声音颤抖,将额头放在我的冷汗津津手背,我感到有一滴温热从我的指间滑落。

「我好像能看见如琢妹妹了。」我说,众人一惊,生怕是死人要勾了我的魂去,容湛大骇,「没有,你看不见她。」

可我的确想起她了。

我竭力吐出清晰的字,「将军,如琢妹妹生容恩时,你曾许她以平妻的位置,如今有东西要许给我吗?」

「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他乞求,「你不要有事。」

「我想当你的妻。」我说。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容湛说,将脸贴在我的额上。

「是啊,」我没气力的说,「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卓华,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

我不知我是否笑了,「将军,我不会信。如琢妹妹不也没有做成平妻么?你既然许给她的都没实现,许给我的又怎么知道会实现?」

他斩钉截铁,「我立下字据,请皇上作见证,」他柔和了语气,「好不好?」

随着世子容卓的一声啼哭,整个容府都陷入铺天盖地的欢喜里。

我看了一眼孩子便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容湛献宝似的递给我一奏章,我展开——

奏为尊:

臣少小从军,而今十又一年,承蒙圣恩,窃居要职,枕戈待旦,是以母少奉养、家事无章。得娶贤妻卓华,宜室宜家,温惠秉心,端庄淑睿。湛新婚未久,远赴戎机,妻撑门拄户,操持有度。奏请上以万乘之尊,为湛见证,芙蓉并蒂,彩燕双飞,湛与妻永结同心、终生不渝、只一双人。

皇帝朱批,「情敦鹣鲽,祝愿三生百岁同。此证。」

我一笑,知道此后我与容湛之间再无阻碍。

我说过,能在他身边的,最后只会是我。

(完)

作者:盐渍化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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