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2-17 22:31
一条绵远河穿城而过,是为旌湖。
有水相伴,有山相偎,城市就有了灵气。一方水土,繁衍生息,风吹两岸麦浪、雨打船家竹篷,树下人声鼎沸、桥上车水马龙,都是动人的川西坝子生活气息。河是福泽,浸润出地灵人杰;桥是纽带,维系着万家灯火。
河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桥的出现,则是为了人们的生活。
如今,德阳已经有超过10座横跨旌湖的大桥,但历史最悠久、故事最多的,还是老东桥。这座始建于清同治年间的石桥,近百年间一直是连接两岸的唯一桥梁,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沧海桑田,陪伴德阳人走过了岁月变迁。一座桥的故事,就是这座城市、这方水土共同的故事。
关于老东桥的记忆,就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东平桥:曾经闻名省内的“桥梁之冠”
老东桥早就拆了,就在如今凯江路大桥的位置。
东桥原名东平桥。据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版《德阳县志》及《东平桥记》记载:“……东门外半里许,跨绵远河,东通潼、保,西接什、绵,尚贾辐辏,来往行人如织,待船争渡,拥挤喧哗,沦溺莫可胜记,远近咸以为病……”为了解决无桥过河的问题,清同治十三年(1874),德阳县人赖任全、王德元、刘元春、卓现濂等捐款修桥,计四十九洞,长八十丈有奇,宽一丈,高一丈二尺,费金二万余缗(音“民”,一千文为一缗)。
建成后的东平桥很是气派,在当时省内也算规模较大的木石组合桥,被誉为“邑中桥梁之冠”。按旧时一丈约3.33米计算,东平桥高3.996米、宽3.33米、长266.4米。
根据记载,东平桥的艺术造型采取了当时最流行的式样,“桥之上,围以石栏,建回澜亭于桥中央,桥东西建叠翠、流霞二楼。”叠翠楼有刊刻木联曰“江沂源流三百里,城环烟火五千家”。
东平桥建成后,历经近百年风雨,因年久失修,出现了楼口稀缝、桥身倾斜等问题。德阳解放后,政府先后多次对大桥进行了培修,重建海曼、加固桥面,使这座老桥又维持使用了20余年。
观音楼:是桥中央的佛堂,也是歇脚处
既然是木石组合桥,除了桥上的木亭,还有的木头在哪里呢?
易光福,双东知青,后来拆除老东桥、建设新东风大桥(即凯江路大桥)时,他是工地广播站的播音员。据他回忆,当时老东桥桥面是长石板,石板下面是直径约30厘米的长圆木,两头搭在桥礅的凹槽里,可固定圆木。石板两头搭在桥礅上。
即使以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标准来衡量,老东桥也是矮而窄的,仅能容一辆汽车通过。彼时桥中央曾有凉亭,俗称观音楼,过客可歇脚,应该是当初的回澜亭。再后来,凉亭也没有了,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又容易堵塞交通,维修不值。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老东桥。经辨认,拍摄者所在位置为东桥东头。
观音楼是一座二层的木结构亭子,比桥宽。二楼供奉魁星点斗,魁星菩萨像前有一个石头做的、长1尺左右的香炉,炉内装有香灰,可插香烛。一楼供奉观音菩萨,也有石头香炉。观音像旁边有一座字库,又叫焚字炉,用于烧字纸。亭内靠边,设有靠背长木椅,常有人在此歇脚避雨。
旧时,乞丐们白天在城里讨食,夜晚就去观音楼歇息,酣卧于佛像之侧。“冷眼,卑视眼,眼眼伤目;风声,水流声,声声促眠。”
字库:见证“敬天惜字”的传统
观音楼的字库是干什么的?
老一辈人常说,用有字的纸“擦屁股”是不敬的、会“瞎眼睛”,因此不能有撕字纸、坐字纸、踩字纸等糟蹋文字的行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小山门有个姓邓的孤寡老人,常年肩担大竹筐走街串巷,去学校等地收废纸,边走边喊“有残书废字纸拿来倒啊~~~”收来的废旧纸片,他再背到桥上观音楼,倒入字库焚烧。
那时候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老百姓识字的少,但对文字、对知识都有一种虔诚的敬意,正所谓“敬天惜字”,不容亵渎。
到了大年初一凌晨,河两岸及城乡的居士、信士们则会背上水壶,带上高脚杯、香、蜡烛、水果等,摸黑来到观音楼,把贡品恭敬地放在香炉前,再将壶中甘露倒入杯中,烧香敬拜,默默祈求保佑。
东桥: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
东桥一直是连接县城东西的要道。周围几十里范围内,是德阳管辖的多个公社,人们出门以步行为主。因为当时还没通汽车,德阳县城与中江县往来也要过东桥,故桥上经常拥堵。过汽车时,人紧贴桥栏,让汽车通过。尤其逢场天,桥上堵塞严重,一些赶场的人就从桥两侧下水过河。若再碰到有汽车上桥,河里也像赶场一样,人多热闹。
桥墩是由大石砌成的,年代久了,石与石之间有小缝,或边缘有风化坏点。小孩子常常翻过栏杆,手脚并用、攀爬小缝,紧贴桥墩下到桥底,玩够了又爬上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市民在石牛前留影。 朱仲德 供图
东桥西头北上约200米,有一座独立的河堤,南端堤面上有一个石台,长约2米多、宽近2米、高1米多。台上有石牛,头北尾南,河对岸对称还有一石牛。两牛为镇河之宝,据说如果汛期洪水淹过石牛,就会水漫东桥。
德阳市成立后,重修河堤,建起了石牛公园(今石刻公园),两头石牛,一头石黄牛、一头石水牛,均移到了公园内。
“残汤剩”:人间烟火气,尽在逢场天
逢场天的东桥,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时候,东桥是河东方向唯一的进城通道。到了逢场的日子,桥东坝区、山区的农民来城里赶场,肩挑、背驮、推鸡公车,到市场卖柴火(那时候没有蜂窝煤,要烧柴做饭,柴火是刚需)、竹子、山茅草,也卖蛋、鸡鸭鹅、谷糠等等。远的有五六十里地,天不亮就要出发,上坡下坎,肩挑背扛上百斤、推鸡公车驮几百斤东西,走得早的,进城才天亮。
到了上午,桥的石栏上由从东至西、自西向东,陆续摆满了各种吃食。有油糕、饼子、花生、凉粉、凉面、麻花、馓子,还有卤得香飘桥外的、切成片的“瘟猪儿肉”,价格都很便宜。因为石栏宽度有限,能摆出来的东西少,更多的都在卖家的提包里、竹筐里和背篼里。
临近中午,赶场的人陆续回转。卖了东西,兜里有钱,总要买点吃的或者带些吃的回家,桥上的生意就热闹起来了。那时候,有馆子把客人的剩菜剩汤加上剩下的蔬菜残肉,煮成一锅大杂烩,称作“残汤剩”,装在大黄桶里运到桥头,用大号铁勺舀,一勺能装一大碗,生意好得不得了。有时候,附近住户也会拿着大碗来买回家吃,运气好的话,一勺就能舀出一个整猪蹄或者蹄膀。
冷场天:桥上桥下,自有世间百态
到了下午4点左右,赶场的人绝大多数都准备回家了,这时候就是“大甩卖”的时候,钱少货多,相当划算。
逢场人多,冷场人就少了。
遇到冷场天,桥上时有少年儿童玩耍,也有成人在栏边、亭内望远观景。稍远处,河边近人高的嫩绿芭茅成丛成片,绵延千米。清澈的水流自北向南流过桥墩,潺潺而去。桥下岸边,有闲士抛线钓鱼。石板码头上,传来阵阵捣衣声。河中小流间,有人把裤脚挽到大腿、袖口挽到平肩,赤脚在齐小腿深的水里弯腰摸鱼,有经验的,一会儿就能摸到一条。还有小儿在大人看护下,不知疲倦地弄沙泼水,自得其乐。
夏天炎热,晚上,远近住户纷纷来到桥上乘凉。有摇扇独步的,有伴侣成双的,有全家出门的,有倚栏仰观星空的,有坐在石栏上聊天的……凉风徐徐,一扫闷热。
建新桥:热火朝天的“大会战”
自1874年建成以来,从中江县到德阳城、自德阳城去中江县,东桥包揽了近百年的畅通使命,荷载满满,伤痕累累,重负难堪,功不可没。随着人口的增多,东桥的宽度、承载力、安全性等都严重拖了后腿,急需解决。
有一次,桥东的甘婆婆用背篼把两岁的孙儿背在背上,上桥穿东外街左转到县人民医院给孙儿看病,然后回家。在桥上,迎面遇到一辆满载药材的“架架车”,超高超宽。甘婆婆背靠石栏让对方过去,不料“架架车”上有一根药材伸出较长,甘婆婆下意识地向后仰头,不慎翻下石栏掉落。结果背篼烂在旁边,孙儿趴在婆婆身上毫发无伤,老人已然西去。
老东门口旧景。
1971年10月,县上决定拆旧桥、建新桥。时任副县长挂帅指挥长,成立了指挥部、广播站、医疗站等部门。东山各个公社,近的就在河边、远的足有五六十里,都派民兵、社员、知青等来参加这个大工程。
彼时物资紧缺,来人要自带米和红苕(主要是红苕),5斤红苕折算1斤米。菜也要自带,主要是老酸萝卜、酸洋姜、盐菜等。此外,锄头扁担筐、草帽、汗巾、碗筷、衣服等工作和生活用具也要自带。
民工多,于是集中几处睡地铺。每天每人交半斤米(可用红苕代替),公家每天给每人补助7两米、菜钱4角,可在伙食团买菜。民工每天可在各自生产队记工分满分(10分)。
捶石头:东外街的独特风景
那时候,广播站的高音喇叭每天都要报告工程进度,播放通知、音乐,提醒安全操作,宣传表扬好人好事、先进事迹等等。
一部分民工住在鳅鱼巷中段、德阳供销社的仓库里,大院子,有十余间屋子。天还没亮,鳅鱼巷口吹响嘹亮的起床号,连东外街的人都会被吵醒。工程师、技术员、电工等等,随时都在现场检查指导工作。在激昂的革命歌曲中,石匠们挥舞榔头叮叮当当地劈石、凿石,抽水机狂喷出基坑里连连涌出的河水。9个基坑边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基坑尺寸比老桥的基坑宽、大、深成倍,挖出的沙石泥土在坑沿边堆成了小山。
因为这里挖出的河沙中,“广子(可烧制石灰)”和黑色鹅卵石比其他地方多,因此随时有人来拣。“广子”卖给石灰社,黑色鹅卵石担上岸,用榔头捶打成两寸左右的碎石,有人收购,据说是用来修铁路路基。鹅卵石有的怎么敲打也不烂,有的一锤即成粉末,黑色鹅卵石硬度适中,故而最受欢迎。那时候,街边、门口、路边,凡有空地处,都有人捶黑石,是东外街一道独特的风景。
“桥故事”:其实也是德阳人自己的故事
修桥是非常辛苦的,古来如此。
冬天大雾,民工们要下到10多米深的基坑里,有人挖、有人担,然后担着100多斤重的泥土河沙,依次从另一边上来。曾经有民工肩上的扁担突然断了,一下子打到身后民工脸上,人当即跌落在泥水里,口吐鲜血、还有断齿,当场昏迷。民工们马上就地取材,用绳子捆绑扁担,做成简单担架,几人合力把伤员抬到坑外,再送到指挥部医疗站,抢救护理。民工休息半天,又下坑担河沙了,实在纯朴可敬。
刚刚建成的东风大桥。
1972年7月1日,新桥通车,名为东风大桥,耗资44万元,民工工日29.2万个。桥西头北侧紧邻河边处,建起一座小二楼,每层1间屋、约10来平方米,四面开窗,供人守卫大桥。后来还有居委会民兵轮流守夜,没有工资、也没有补贴,全凭自愿,任务光荣。
如今50年过去了,凯江路大桥(东风大桥)经过多次改造、扩建、加固,依然屹立在旌湖两岸,默默地发挥着交通功能。岁月如歌,老东桥的变迁折射了时代的发展,也见证着德阳的巨变。那些岁月,那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因为它是我们共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