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明朝那些事儿》书评:从韩福东的视角看

发表时间: 2025-01-25 15:01

我大概四五年前看过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没几章就弃了。最近又找出来阅读。有一些感想。

《明朝那些事儿》很可能是中国最畅销的历史著作,十几年来一纸风行。对它的评价也颇为两极,但整体上正面评价占据绝对多数。

我们该如何评价一本历史神作?我个人比较看重的是这样几个维度:真实性、辨析能力、史观与文本创新度。

以下纯属个人观点。

关于脑补

真实性应该是一本历史著作的底线,当然历史小说除外。所以在这个维度上评价《明朝那些事儿》,需要先看这本书的自我定位是什么。

当年明月在该书“引子”中说,这部书“以史料为基础,以年代和具体人物为主线,并加入了小说的写法和对人物的心理分析,以及对当时政治经济制度的一些评价。要说明的是,这部书是描写正史的,资料来源包括《明实录》《明通鉴》《明史》《明史纪事本末》等二十余种明代史料和笔记杂谈,虽然用了很多流行文学的描写手法和表现方式,但文中绝大部分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甚至人物的对话都是有史料来源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写的算什么体裁,不是小说,不是史书,但在我看来,体裁似乎并不重要。我想写的,是一部可以在轻松中了解历史的书,一部好看的历史。”

“不是小说,不是史书”,但既然当年明月将其定位为一部“了解历史的书”,并强调“文中绝大部分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甚至人物的对话都是有史料来源的”,所以真实性仍应作为评价的重要参考,只不过可以适当放低标准。

应该说,这本书的宏大事件骨干,基本都是有史料依据的;但在具体细节上,则杜撰较多。比较典型的风格可以从下面这个叙事情节中得到充分体现。

《高皇帝御制文集》录有朱元璋一首题为《不惹庵示僧》的诗作,郎锳《七修类稿》中又有如下记载:“太平府般若庵,太祖既渡江,微行于庵,欲借一宿,僧异而问其爵里姓名,乃题诗于壁曰:‘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僧不识英雄主,只顾哓哓问姓名’(即《不惹庵示僧》)。后登极……”

这有限的信息,被当年明月演绎成大约1500字的段子:朱元璋独身一人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以香客身份微服私访,借宿禅寺。住持怕他偷盗,于是半夜将他吵醒,请去讲禅。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人东西坐定,主持问其职业,朱元璋回答“目下无业,唯四处游侠而已。”然后住持就开始教训朱元璋:“我观施主面相,似有杀气,目下天下大乱,望施主早择良业,安分守己,闲来无事探研佛道,可悟人生之理。”

接下来两人开始打机锋。在话语攻防中,朱元璋时而“不动声色”,时而“突然大笑”;住持则时而“面露轻蔑之色”,时而“大惊失色”。朱元璋后来“站起身来,缓步走向住持,突然抽出腰间宝剑,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教训了住持一顿:“禅师心境如此了得,为何也会害怕!方今天下,所以大乱,唯因民不聊生;兵荒马乱,只由隔岸观火!如天下太平,谁愿游侠?如尔等人,饱食终日,娶妻生子,只是妄谈心境,苟且偷生,可耻!”然后,归剑回鞘,朝自己的禅房走去。第二天一早,大殿的墙壁上留着用朱砂写就的《不惹庵示僧》,但已人去房空。

如果以历史小说观之,无中生有去虚构一些情节,似乎无可厚非。但即便接受这种设定,从“了解历史”的角度,虚构也有高下之分。朱元璋刚刚打败陈友谅,会以香客身份微服私访吗?他的穿着会没有农民军领袖印记吗?身处乱局,他会独身一人不带护卫吗?住持会半夜吵醒一个疑似强盗者去讲禅并进一步激怒对方吗?朱元璋的日常谈话会是那样大义凛然吗?

这里的每一个发问都涉及微观社会史重要议题,现在则简单了,一拍脑袋就可以脑补,并且这种脑补大概率与彼时的实情不符。换句话说,当年明月对当时场景的想象,类似于这个段子:古代有两个农民幻想皇帝的奢华生活,一个说:“我想皇帝肯定天天吃大白馍蘸白糖!!” 归根结底,还是作者没能进入那个时代的语境。从当年明月所追求的“了解历史”的角度,这种毫无节制的虚构,是要大大减分的。

虚构自然是违背真实性原则的,而对史书全盘采信也并不意味着对事实的尊重。谈及真实性,必然要考察一个作者对争议和悬疑史实的辨析能力。《明朝那些事儿》在这方面又做得如何呢?

个人认知偏好

在《明朝那些事儿》第一部中,当年明月将视角集中于朱元璋时代的军事战役与大案要案。传统史书的记录在这些问题上真假混杂,颇为考验史家的辨伪能力。不过好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明史研究,相关的成果已足够一个历史票友吸纳,不至于做出太过离谱的叙事。但当年明月对学界的辨析似乎全不以为意,他只热衷于满足自己的认知偏好。简单说,他对争议与悬疑案件的处理方式极其单一又具有偏向性:一切以有利于朱元璋为原则。

《明朝那些事儿》在这方面的槽点太多,一一列举将篇幅过长,在此仅以洪武四大案中的胡惟庸案为例,略作说明。胡惟庸案,明代史家郑晓王世贞即认为是个不折不扣的冤案,现在学界也几乎没有人认为胡惟庸“谋反”成立。当年明月似乎是一个例外,虽然他也认为此案“另有隐情”,但却处处在暗示胡惟庸有谋反企图,且不作辨析地从上帝视角给出一个“真相”的呈现:“在家中与那些同党商议的时候,他(胡惟庸)觉得朱元璋似乎软弱得不堪一击,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人,而朱元璋并没有什么亲信。随着他的同党人数的增加,他不断地感觉到自己的强大。在同党的吹捧中,他似乎看到自己将要取朱元璋而代之,成为最高的统治者!”

对受胡惟庸牵连的李善长,也是如此。李善长被处死第二年,就有虞部郎中王国用上奏称,“善长与陛下同心……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晚明时追补开国名臣赠谥,李善长亦获追谥“襄愍”,这是来自帝王的平反。而当年明月是如何记录这个案件的呢,他提到朱元璋将李善长的亲信丁斌抓起来日夜拷打,得到李善长参与谋反的供词,然后说:“朱元璋相信,李善长身上一定有着某些秘密,而这个秘密丁斌一定知道。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就因为丁斌有预期的供词,所以朱元璋的判断就是对的?丁斌不可能是屈打成招吗?其他如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也大抵如此。但更糟糕的还不是事实辨析的问题,而是当年明月在行文中流露出来的价值取向。

还是以胡惟庸案为例。当年明月说:“朱元璋在听完密探对胡惟庸反常举动的报告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个难题,水平是相当的高。‘那就都杀掉吧!’”

朱元璋在郭桓案中一共杀掉了三万余人,“百姓中产之家大抵皆破”。当年明月对此的反应是:“这样看来,我们不得不佩服在郭桓案件中幸存下来的官员,真不容易啊,怎么把你们给漏了呢?”

“水平是相当的高”?“怎么把你们给漏了呢?”……类似的话语都是当年明月无意识地抖机灵吗?只要看过《明朝那些事儿》,就知道并非如此。他对滥杀的朱元璋充满毫不遮掩的崇拜。朱元璋的外甥、明朝开国功臣李文忠“曾经指责过他滥杀无辜,而且触怒过朱元璋”,朱元璋据此险些杀了李文忠。这是绝对的暴君所为吧,但当年明月的评价是:“处罚李文忠并不是一个单独事件,它有着更深刻的含义。这件事告诉所有的大臣,朱元璋在铲除异己这个问题上是有着大义灭亲的精神的,无人可以例外。”

大义灭亲?他的角度的确清奇。

包括他虚构的各种细节,也几乎无一例外用来彰显朱元璋的正面特质。譬如对《明史》中一句不涉及任何个人品行的描述——“子兴奇太祖状貌,解缚与语,收帐下”,也会被他演绎为朱元璋镇定自若的神话:

郭子兴走到朱重八的面前,让人松开绑,问他:‘你是奸细吗?来干什么?’朱重八平静地回答:‘我不是奸细,我是来投军的。’郭子兴笑了:‘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来投军?你不用狡辩,等会儿就把你拉出去杀头!’朱重八回答:‘喔。’郭子兴看着朱重八的眼睛,希望能看到慌乱,这是他平时的乐趣之一。但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只有镇定。郭子兴不敢小看这个人了,很明显,这是一个吓不倒的人。”

如果写到明显无法为朱元璋开脱的罪责,当年明月则会尽力为其辩解:“应该说朱元璋的这些行为虽然有些过激,但其行为主体还是正确的,他的目的是消除贪官污吏,如果我们联系朱元璋少年时候的遭遇,就更能理解他的行为。”

或者这样:“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吧。我想,这样的分析和评价对朱元璋来说应该是公平的。”

还有这个:“无论朱元璋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也无论后世对朱元璋如何评价,但属于他的光荣无人可以拿走,他的不朽功勋无人可以否认。朱元璋,历史将证明你的伟大!”

在当年明月的价值体系里,个人权利无足轻重,帝国的宏大目标才是终极使命。所以他会说:“杀吧,杀吧,为了帝国的将来,你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年的伙伴一个个都被送走了,事情终于可以了结了。”

在《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册的结尾,他说:“是时候了,让我们给朱元璋一个公正的评价吧。”他甚至写了一首诗讴歌朱元璋,其最后一句是:“开创帝国,保世宏规,光耀后代!”

最后再谈谈叙事文本。应该说,这本书能够爆火,和当年明月的文本创新分不开。它有着鲜明的互联网风格,在当时堪称独一无二。这种文本对受众非常友好,当年明月也有灵光乍现的才情。

但是一种文本创新,通常都属于它产生的那个年代。时过境迁,这种范式就成了大路货。当然文本审美偏好因人而异,也不可能有统一的标准。

说到底,一本著作能否畅销,抛开营销等因素不提,主要取决于读者群的知识、价值体系与审美偏好。在这个意义上,《明朝那些事儿》的流行,反映了多数阅读者的精神样貌。

最普遍而又最不知所谓的一句评价是:当年明月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对推广普及明史功不可没。可是,如果推广普及的是错误的史实和明显污糟的史观,那他所应得的也该是负分吧。

以上所有评论仅针对《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册。我读完第一册后已决定及时止损,弃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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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福东

责编 辛省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