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5-01-17 18:24
从《布鲁克林》到《长岛》
很多中国读者对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并不陌生。早先,他的《黑水船灯塔》《魔术师》《布鲁克林》等代表作已经在中国上架。
其中,《布鲁克林》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由西尔莎·罗南主演,在第69届英国电影学院奖、第73届金球奖、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中均获得奖项提名。《布鲁克林》讲述的是1950年代初,在爱尔兰小镇恩尼斯科西,艾丽丝跟许多同龄人一样,找不到工作,前途茫茫。有一天,她突然得到了一个去美国工作的机会,于是告别亲人和家乡,踏上漫长的旅程。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布鲁克林,她住进拥挤的集体公寓,白天在百货商店当营业员,晚上到大学夜校进修,周末则去参加社会活动。艾丽丝就这样独自生活在布鲁克林,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并与水管工托尼陷入热恋。
《布鲁克林》中,一天,托尼问艾丽丝,想不想住在长岛,他们家在长岛以低价买下了一块地,打算建一栋自己的房子。“她认真地看着他,因为她知道他这么说不仅是向她求婚,也是在暗示婚姻在他们之间已经达成默契。剩下的只是一些细节问题,他们怎么过日子,他要给她什么样的生活。他说,他与他两位兄弟迟早会建个公司,然后造房子。眼下他们正在攒钱和制订计划,凭他们的手艺和已经买下的那块地,用不了多久就能实现了,也就是说,不久之后他们的生活能大大改善。她什么都没说。听到他的计划,看到他是这么实在、正经和真诚,她几乎流下泪来。她不想说她会考虑一下,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头微笑,握住他的双手,把他拉入怀中。”
电影《布鲁克林》剧照
到了《长岛》中,时间已经过去25年,来到1970年代,背井离乡的爱尔兰小镇姑娘艾丽丝已经定居于长岛,她是托尼的妻子,也是两个青春期孩子的母亲。而在小说开篇,艾丽丝多年来安稳的婚姻生活被扔下了一个超级炸弹。她被告知,丈夫托尼出轨了,而且丈夫的私生子将要进入这个家庭。艾丽丝开始质疑自己所选择的人生。她回到故乡恩尼斯科西,回到母亲身边,与久违的邻人重逢,重新思考人生的那些重要节点。“《长岛》讲述的是那些未被满足,甚至未被意识到的渴望。这是一个关于婚姻中孤独女性的动人故事,她回到曾经离开的地方和人群,重续最深厚的情感纽带,回到她以为早已失去的生活方式和爱之中。”
从《布鲁克林》到《长岛》,艾丽丝像一个缩影,走过了很多女性要走的一段路。如果说《布鲁克林》的结尾像是一个童话,那么《长岛》则一开始就将读者拉回现实,告诉他们,所有人都要面对生活里意想不到的事情,包括曾经那个童话里的女主人公艾丽丝。
《布鲁克林》剧照
不仅仅是年龄增长25岁
在《长岛》的宣传视频中,作者托宾说,他本来不想给《布鲁克林》写续集,他认为一本书写到结尾的时候,必须让读者自己去想象书中人物未来会怎样。但是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突然就想到了后来《长岛》最开始的那个画面,也就是艾丽丝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得知丈夫出轨并且即将有一个私生子的事情,她一度以为安稳的婚姻遭遇危机。托宾抓住这个线索并尽快把它写了出来,他认为,相较于《布鲁克林》,《长岛》中的艾丽丝不仅仅是年龄增长了25岁,她的洞察力也更加敏锐了,看待世界的方式更加直接,也更加自信。
在《长岛》的新书分享会上,读书博主渡边说,托宾在《长岛》里选择的时间点很巧妙,故事没有延续《布鲁克林》的结尾,而是让读者直接看到了25年后的艾丽丝,并让读者去想象这25年里,艾丽丝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变成了后来的样子。
出版人彭伦说,读《长岛》会发现,经过了25年的时间,艾丽丝的性格、说话方式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在《布鲁克林》中,艾丽丝是一个比较羞涩、内向的女孩,但到了《长岛》中,她变得比较主动,而且主张强烈,比如说她坚决不能接受丈夫的私生子加入自己的家庭。在他看来,阅读《长岛》,观察艾丽丝的变化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而艾丽丝之所以发生这样的变化,一方面是生活阅历的积累,另一方面则与小说的背景有关,从1950年代到1970年代,美国社会经历了女性解放运动各种浪潮,而这也影响了生活在那里的艾丽丝。
艾丽丝的变化呈现了女性的成长,而这并不是小说《长岛》唯一的主题。渡边认为,《长岛》是一部话题性比较丰富的小说,而且其中一些话题非常贴近读者的现实生活,“每个人在这些问题上都很有发言权。”比如其中熟人社会的问题,在小镇上,所有人认识所有人,一个人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他人餐桌上的谈资,《长岛》里的小镇恩尼斯科西里便是如此,艾丽丝明明是为自己的人生所做的决定,却让自己的母亲在别人的议论中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还有来自同龄人的压力问题,小说中,艾丽丝从美国长岛回到小镇恩尼斯科西,去探望年轻时最好的闺蜜南希,寒暄叙旧之后,南希突然便因为身处“小地方”而感受到了一种外在的、物质化的压力,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家的厨房是多么寒碜,开始提醒自己日常的衣着也要讲究。
《布鲁克林》剧照
“异乡感”获得共鸣
其实,对在外漂泊的读者来说,《长岛》最能打动他们的恰恰是其中艾丽丝“异乡人”的形象。
在《长岛》新书分享会上,译者柏栎说,整本小说读下来,让她印象最深的一点是,艾丽丝不管是在美国还是爱尔兰,“都有一种无枝可依的异乡感”。艾丽丝虽然在美国结婚生子,但是她一直没有融入丈夫的原生家庭,那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家长制家庭,但是艾丽丝比较独立,注重个人的隐私和边界感,因而跟这个家庭格格不入。而对整个家庭而言,艾丽丝是爱尔兰人,是唯一一个“外来者”,关系也就不是那么特别的亲密。在自己的小家庭中,艾丽丝与丈夫托尼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因为小说一开场就提到的出轨事件而变得岌岌可危。当她回到爱尔兰后,她与母亲之间的隔阂也很难消解。
托宾说,在塑造艾丽丝这个人物的时候,他用了自己在爱尔兰和美国之间来来回回的体会。他说,环顾四周,每个来到美国的人都得融入,但是爱尔兰人要到他们的下一代才会融入,第一代始终觉得自己是外来者。
这种“异乡感”穿越国界、语言,在更广大范围内获得共鸣。在中国,很多读者也能理解艾丽丝的“异乡感”。他们跟艾丽丝一样,离开故乡去往大的城市打拼,并且在那里重新扎根生长,熬过所有的孤独和艰难,接受并且融入新的城市文化,包括方言、饮食,建立一个新的“我”。与之同时,他们发现曾经与之亲密无间的故乡越来越陌生,与身处故乡的亲友也渐渐失去共同的话题,而“返乡”的情怯也一点一点超越期待和欣喜。
与这种“异乡感”相伴而生的是个体的“分裂感”,正如小说《布鲁克林》中,艾丽丝对自己的分析:“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奋斗过布鲁克林的两个冬季和许多艰难时日,并在那里陷入爱河,另一个是她母亲的女儿,是大家都认识或是大家都以为认识的那个艾丽丝。”
随着春节的临近,很多“异乡人”即将踏上返乡的旅程,他们会如艾丽丝一样,短暂地离开一个“我”,做回另一个“我”,在曾经熟悉的家乡回忆熟悉的气息。
记者:江丹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